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镜 像 第二十六章] ...
-
“她死了?”本田菊跟在阿尔弗雷德F琼斯的身后,边走边问。
“是啊,你在沉睡的时候,那个人格就继续被她迷得七荤八素不知所以,连自己的任务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不过爱情嘛,本来就会让没经验的人沉溺至死,你也不必自责,”注意到本田菊的沉默,他稍稍改变了语气,“依我看,这次‘分裂’算得上是相当成功。很不错,是你而不是别人做到了这样的程度,我很满意。”
“恭喜!”本田菊淡淡地笑了,他原先以为这位领导人会因为自己拖累了整个大计划而追究责任,“柯克兰先生那里据说也有了相当大的突破,什么时候开碰头会议?”
“那当然了,终于——啊,不,是我们先完成的,亚瑟他……” 阿尔弗雷德F琼斯嗤笑一声,摆了摆手。
片刻的沉默后,本田菊试图打开尴尬的局面:“那王湾的死是不可逆的了?阿尔弗雷德,难道我们就要失去她了吗?这可是一个损失……”
“唉唉,菊你对她可真是仁慈啊,她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地死掉?王耀是个很讲究的男人,他向来主张‘生生不息’‘天理循环’,不可能就这么放手的,”他推了推眼镜,“何况是他的亲妹妹,难道你愿意相信她死了么?”
“我只是在想,没有助手的话也许会不习惯。”本田菊只接了这么一句话。
他点了点头:“那就好,贺瑞斯王可以跟着你。他现在孑然一人,亚瑟不要他了。”
“这……为什么?”本田菊表示惊愕,牙齿轻轻在舌头上磕了一下。
“人都不在了,还要什么助手?” 阿尔弗雷德F琼斯舒展了筋骨,头微微向后仰起。
“柯克兰先生他……”本田菊低下了头,微微皱起了眉。
“在东八区王耀建造的玩具城市里,应该是过得很好,相当好。”
“那要去找他吗?他需要我们的援助。里应外合的话也许可以做到,等他靠自己的力量出来的话,会不会太晚?”
脚步声戛然而止,他看本田菊的表情很高深莫测,那是一种戏谑,带着玩味和讥嘲,而实际上想掩盖的东西还在蛰伏着不肯放出。
“天哪天哪,菊,你真以为我们需要插手吗?那是他的夙愿啊!我们应当成全他,这才是比较仁慈和善解人意的做法。”
本田菊默然,他选择相信阿尔弗雷德,他的最强的合作者,虽然他不知道亚瑟柯克兰为什么要那样做。他们明明关系一向很好,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阿尔弗雷德提及亚瑟的时候,从里到外,语气都带着一种“阿尔式”的轻蔑和调侃。
突然,他转念想到了被关在可视实验室里的另一个自己,和心爱的人相处的无上幸福,他再也无法体会到,可他的某个人格却是每时每刻都沉浸在这种甜蜜里。无端地,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嫉妒的波纹在心底漾开,不过之顷刻后便烟消云散。
一切都结束了,剩下的仅仅是整理出这一段记录。当事人并不是他本人,谈不上刻骨铭心,这些都只是工作的一部分。回到工作室后本田菊取出在东八区搜查到的可能有用的资料,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笔记本。它的封面雪白,带着仿佛散射血迹状的色块。
他转行做科研的时间不长,因为必须一项进行为期不短的疗养,在他知情的情况下接替他工作的复制人被投入使用,协同同事一道工作。也就是这个给他惹出了极大麻烦的复制品,因为不健全的身心和畸变的爱情,在王湾自杀后威胁王耀,以此得到进入东八区的机会——那个被阿尔弗雷德F琼斯称为“玩具城”的桃花源,保存了参与这项计划所有人的克隆体。被王耀邀请参观的人基本都谢绝了,平日里也缄口不谈。
对这座如同天堂一般没有灾厄、疾病、勾心斗角或尔虞我诈的封闭人工孤岛,他们的看法是孩子气一样的可笑和异想天开。大家只当他耗费心血做了一个完善的仿真模拟观察平台,在拨研究经费的时候也没太刁难,除了他们名义上的“leader”——阿尔弗雷德。
那一刻在门口,另一个“他”义无反顾地踏了进去。“他”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并斩杀了里面毫不知情的、被王耀制造出来并洗去记忆的“本田菊”,继而顺理成章地取代了他,在明知对方不是王湾而是一个赝品的情况下和“她”相爱。
他手里的日记里写得非常清楚,他是如何在教室的窗外第一次偷窥王梅,又是如何被“自己”的出现打断因此仓皇而逃;怎样偷偷潜伏到家里谋杀了一模一样的“本田菊”,怀着何等不安和狂喜慢慢接近他的挚爱。
只不过,“他”明确地知道爱的是一个有着相同身体,却有着不同内在的陌生人。需要克服这种障碍才能和对方继续相处,而这使他经常迷惘。究竟爱上的是谁呢?是湾,还是梅?这使他痛苦,使他发疯,使他每时每刻都面对着名为“抉择”的路口,不知如何是好。
他对里面过家家般的王家三兄妹的相处模式感到好笑,也有意识地观察起这座封闭城市的运行,在接近禁区的时候被王耀警告——“他”用讥嘲的口吻描写通过降雨变天来阻止他的王耀本人是如何幼稚,对随后打来电话威胁赶走他的行为更是嗤之以鼻。
除了这些,最多的就是“他”对自己的怀疑和思考,满页满页的疯狂之言表露出他无人言说的心迹。王梅站在不远的前方向他活泼地笑着,大幅度地挥动着手。她的声音透过迷茫的雾气,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走到她身边;然而,单薄的、隐隐现出身形的王湾伶仃地立在他身后,带着让他心动不已的怜惜之感。他惊觉原先爱上的分明是身后的这个女孩——为了她,他付出了多少!牺牲了多少!可他虽然频频回头,脚还是在自动地向前走。王湾的气息离他越来越渺远,她的呼吸声——那种微弱的、富有节奏的他所钟爱的韵律——快听不到了。鲜活的王梅离他越来越近,近到他已经能得到她,和她交谈,说笑,甚至是将她拥到怀里,深吻。
看上去一样的脸,一样的身材,一样细巧的柔软骨架,但那是……一样的人么?如此相像,只是王湾从来没有这么轻松欢快地活过,笑过,只是她从没有体会过敌意,歧视,残酷和最初其它吸引了他的东西。“他”无法解释,无法接受两个人就这样混同到了一起,他逐渐没有勇气看她的脸,他不知道她是谁,再也不敢断言那是谁。心里的黑洞在说着自己不想听也不想懂的话,他分明是做出了背叛王湾的事情,却用的是爱着她的名义和借口。和梅在一起的时时刻刻他都在尖刻地嘲弄着自己,急速升温的恨意灼伤着他的心——他痛恨眼前的这个每时每刻都吸引了他所有注意的女孩——她使他的爱情不再纯洁,不再让他自己感到能为之交付一切,能为之无条件地膜拜和自我感动。
他应该除去她,按照他一贯的理念,他的精神,他的行动,妨碍他和王湾的人,一改都应灭绝。但一旦面对她,他又情不自禁地将她当成她那样去深爱,几乎是连呼吸的力量都用尽了那样一般地去追求她。
他想,这算是爱吗,听着她喊他的名字,与她的目光相接,与她的肌肤相触,都是令他心跳加速的美妙的事情。他渴望,却害怕;他期待,却躲闪。对建立在这种基础上的一切,他不敢想的事情太多,不敢深究的问题太多。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只有彷徨。他一遍又一遍地询问自己爱的是谁,是王湾还是王梅,亦或是在爱着王湾的同时一并爱着王梅,甚至是不是背弃了对王湾的爱转而爱上了王梅……将倾注在王湾身上的爱情转移了,放到了这个代替品身上——他断断续续地辩解着她们是同一个人,他爱着同一个人。
想要消灭。
因为不能忍受爱被玷污,极度憎恶背叛她的感觉,想要结束这一切。这是不可避免的矛盾,是终止符。这样的如同暴风雨一样迅猛,又如同烈焰一样炽热的爱情,最终抹杀掉了“湾和梅”的双重存在。
观看完这份类似思维解剖记录的本田菊只是旁唏嘘。那不是他,没有他一贯的隐忍低调的作风。另一个他是如何思考的,在东八区以外的他无法感知。现在他们只能用某些手段使这个全身而退的复制品交代出一些事实,依靠王耀“施舍”的资料慢慢理清事实。缺少了王湾擅长的语言诱导和说服环节,从一个疯子嘴里能套出来的信息寥寥无几。
样式古旧的老台灯搁在一边叠起的资料上,整整一沓厚实的纸张都是光洁而冰冷的。他再次俯身,仔细地整理与阿尔弗雷德F琼斯对话里的有效信息。然而,他已经不太记得那个女孩了——也罢,他漫不经心地将本子放回桌上,将口袋里的戒指拿了出来,对着橘黄色灯光细细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