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传 ...
-
隆庆廿一年深秋,嘉德公主府。
已是逐渐转凉的时候,偌大的公主府内与寒凉的天气一般冷冷清清。仆人们因主子的宽厚仁慈各自干好活后都躲在自个儿屋子内,三三两两地唠嗑着。偶尔会有几只乌鸦停在已落叶遍地的树上发出凄厉的“鸦鸦”声,叫人听了好不自在。
“哎呀呀,这天儿真真冻死我了,怎生的恁不寻常。”只见主屋内的厚重门帘被人从外面掀起,进来一个纤瘦的身影,还未看清面容,就听见她絮叨,“今儿个可比往年这时候冷了不少,公主您可得仔细着,千万莫要着凉了。”
我只是笑笑,并未说话。流衣打小便贴身服侍我,不同于其他主仆间的拘泥谨慎,她惯是这般心直口快的,因她常年都是待在我身边,不容易得罪人,我也懒得对此多加约束。
能始终活得这样率性,又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流衣见我没理她,只是照旧在小心翼翼缝着一个荷包,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给我倒了杯暖茶放在我旁边的案桌上,立了半晌然后缓缓开口道:“公主这又是何必,明知道驸马他……”
我身子一顿,仅仅听到旁人提起他就犹如一颗小石子被扔进平静的水中泛起阵阵涟漪,我努力想要恢复淡然,可终究没能做到,唯有放下几近完成的荷包端起热茶暖暖手,眼睛垂下,低声回道:“这是他……唯一欢喜我做的东西,不管今后是个怎番光景,我想给他留个念想就是了。”
纵是心酸一层层地漫上来,我却还是犹如中了他的蛊毒一般离弃不得。我的驸马,我的夫君,人称公子锦郎,翩翩君子绝世独立,不知是多少春闺梦中人。眼波流动,谈笑之间皆是风度,即便我贵为大耀国的帝姬,与之相比依旧自惭形愧。
还是那一年,刚巧是我及笄年岁少女懵懂的年纪,身为年纪最小的公主,身为唯一皇后嫡出的公主,有令人艳羡的父皇的宠爱,有大气睿智的母后的庇护,哪懂什么愁滋味,就算惹了祸事都还有太子哥哥顶着不会有怪罪。
兴许正是这样的环境,才养成我那时骄纵蛮横的脾气。
正值三年一度的科举考试,春闱过后,新科进士公榜,原本名不见经传的渝州举子锦御因着高登榜首且不凡的气质相貌一时成为街里坊间热议的重头人物。甚至民间盛传的“锦郎俏,姑娘笑”还传到了大明宫中,引得不少宫女娇羞不已。
说不上来我初次听到这话是多么不屑。一直觉得这世间最为俊俏的人物是自家的太子哥哥,其他人不过都是两只眼一张嘴的再好看又能好看到哪去。
是以,为推翻坊间这一谬论,也为满足我那宫中一众怀春婢女的好奇心,在新科进士们殿试的那一天,我悄悄地着了件小太监的衣裳套上,匿在大殿角落的宫灯后,悠闲地哼着小曲儿,只为等待那传说中的人物是怎个模样。
命格到底是一样奇妙的物事,说不清道不明。如果当初我老实待在自己寝殿中没有听见任何坊间传言,如果我没有按捺不住好奇心偷摸着来到大殿上,我都不会遇见我的驸马,兴许一生无虑走下去。可就是这样,我所以为的种种偶然,到最后才发现都是必然,命里注定的,我会和他紧紧纠缠在一起。
随着大太监总管尖锐的嗓音高喊宣见,从大殿门口缓缓走进三个身影。即便是逆着光无法仔细辨认出面容,我想,我还是一眼就识出了他。且先不论样貌,单是那通身的气派不同于普通读书人的酸腐,未着他们故作清高的麻布长衫,一袭白衣出尘,自有一番脱俗气质,不像凡人,倒更像是个好似随时羽化离去的神仙。终于走近后,只瞧样貌明晰,丰神俊朗眉目如画,难得的不亚于气质,反而与之浑然相成。
惊艳了整个大殿,满朝群臣。
约莫,就是从那时起,我便被魇住了,再听不清朝中各路大臣之乎者也的策论,从此脑中心中只容得下那白色的身影,牵绊一世。
锦御本就样貌出挑,但他的能力也是丝毫不逊于皮相的。因他的经纶满腹又见解独到,顺理成章的成了那年的状元,正所谓少年风流,惊才绝绝。
不久之后,听说锦御出行掷果盈车,我终是没能藏住我的心事向母后和父皇诉说起他来,并放下言语:“阿柒此生只愿嫁他一人。”他们向来疼爱我,是以相顾一笑,欣然应允。
于是,哪怕他心里百般不愿,也无法违抗皇命。而我当时满心欢喜对此全然不知,直到后来才明白一切。
翌年,正是我二八美好年华,漫漫花飞,一身大红锦服衬得面如桃花明丽,我就这样从我从未离开过的大明宫出嫁了。整个上京城的百姓都见证了一场本朝来最为隆重的皇家婚礼,六马并驾齐驱,帝后率领文武百官亲自送行,卫队浩浩荡荡达数十里之长,歌舞升平普天同庆,即便到了晚上灯火彻夜不绝。
这般繁华浩大,倒叫我当真沉耽其中摆脱不得。夜色将近众侍女打点好一切离去后,公主府主屋内就我和驸马两人,可他却迟迟不过来为我取下凤冠,我以为他和我一样是紧张不能自持。正待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坐在案桌边的身影终于起身缓缓朝大床走近,然后伸出如玉双手给我取下了头盖凤冠。
再次能见着事物的惊喜让我忘了羞怯,直直抬头向他看去。此时的他与我同样身着华贵大红锦衣,仙人气质好似又沾了些人间烟火味道,依旧是眉眼如画倾世之姿。
他也这样对望着我,原本平静地眼底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很快掩盖过去恭谨束手低头道:“臣何其有幸竟尚得公主,今后定不辜负。”
定不辜负……本就是我扯下的一段孽,谈何谁辜负谁。
可那时的我听了这话是心里是极欢喜的,赶紧娇羞回道:“驸马毋须如此拘泥,日后你我便是夫妻,只愿夫君安好,与尔白头。”
“公主容惠,实臣之幸。”
花前月下,红烛燃泪。芙蓉软帐内,他似乎真的履行着定不辜负的诺言,对我极尽温柔缠绵,不能自拔……
之后的两年,我一直沉溺在驸马偕同所有人为我编织的梦境中。在这个梦里,所有人都告诉我,驸马对我是极好的,他会因我的稍感风寒而闭门谢客只为亲自守着给我煎药喂我喝下,也会因我喜欢南方的暖玉为我辗转人脉花重金求得。
他们还告诉我,我与驸马夫妻伉俪情深,恩爱不已,是全上京城人的典范。
春夏之时,若是趁着日头正好,驸马得闲会叫我侧卧在庭院内大榕树下的软榻内,然后亲手为我描摹一幅丹青。若是冬日有幸遇上皑皑白雪,我俩在香气四散的梅林煮酒一壶,也乐得自在。
他惯是喜白色的,冬日里裹一身白狐裘,长发如墨,明眸红唇,说不出的矜贵。有一回我看他入了神,醒过来后恼羞不禁打笑他,似他这般会享受的性子,未及第前该以何为生,竟没能倾荡尽家产。
他那时身子不自觉的一僵,然后微微一笑,笑容如桃花般灼人双眼:“既如此,以后可得仰仗公主收容一世了。”噎得我再讲不出其他的话来。
情到浓时,就连我自己都相信了驸马是真的爱我的。我与他在接下来几十载的岁月里都会这样,平淡却幸福地携手到老。
但梦终究会有醒的一天,其实驸马他未曾爱过我。
若非我偶然兴起跑去他的书房,我不会发现他尚未藏好的与赣南王的信件,我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公主,状元郎的娇妻。
两载夫妻情分,我还以为他与我一样也是快活的。我总告诉我自己他对我很好,一直温柔以待,可我忘了他对所有人都是谦谦如玉而并非对我例外;我忘了他从来都是唤我公主即便我说与过他我乳名唤作阿柒;我甚至忘了,他平日里出门做了些甚,从未主动讲与我听。
他对我……从来就没有倾心相待。
因为锦御,这个惊才绝艳的本朝状元郎,实则为前朝皇室遗孤。赣南王的父亲作为前朝将军,在昔年我曾祖父太祖攻破城门时无奈受降,然而内心却一直想着光复前朝,因此郁郁而终。如今的赣南王,为了父亲的遗愿,一直暗中扶持锦御,只为助他谋得上位。
我与他不该是夫妻,而是命定的宿敌。
巨大的刺激教我一下心痛如刀绞,我不愿相信,一向对父皇恭谨有加的驸马竟是时时想要夺我父皇姓名谋我江山的狼子野心家。从白天一直等到掌灯时分,我就待在书房中哪也未去,也不曾传膳,就那样痴痴地坐着。
驸马回来时,许是见到我神色落魄的样子,又许是早已预料到这一天,并无太多惊讶,依旧是那副温润淡然模样,缓缓开口道:“我不愿再欺瞒公主,但属于我的东西,我势必是要夺回来的。你依旧会是我的妻子,会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言语中尽显自信。
也是,他这两年一直都在暗中谋划,瞒着我,父皇,太子哥哥乃至所有人,如今想必离上位只差一步之遥罢。
我这方才回过神来,一股浓烈的悲拗袭上心头。皇后?我与他心里都是明白的,我只会是大耀的公主,永远不可能成为皇后。于是,我启唇,带着一丝嘲弄的语气:“你今后会让父皇母后,还有太子哥哥活下去吗?”
他顿住,一时再没了言语。
自那日之后,我便再没见到驸马。因着我知晓了他的秘密,我便被软禁在了公主府内哪里也出不去,驸马对外则宣称公主染病卧床休息。
天气逐渐寒冷起来,秋风呼啸,我整日待在屋子内倒也乐得清闲。只是苦了流衣性子本就静不下,受我牵连也被禁了足只能待在府内,气愤不过大大咧咧骂道:“甚么驸马爷,皮相虽好,可心地那么黑。”我听了也只是一笑置之。
后来,我偶然听外头人说起,皇上感念赣南王功劳特召他暂离封地上京过年。我便知道,不久之后,这天下怕是要动荡了。驸马一步步撒下棋局,策动天下,我纵使知晓,如今也无力改变甚么。
闲着无事,我开始整日缝起了荷包,一个两个总不满意。只因回想起驸马曾说过的一句话:“公主虽能跳得惊鸿舞弹得流水音,臣却不是独一人享有,不免遗憾于心。”身为受尽宠爱的公主,我生平从未做过女红,这一回独独只为他做,不再期望他会露出多高兴的神色,只愿他不会嫌弃我技艺粗鄙才好。
二十多日后,上京城已是寒冷冬日。这一天正好是腊八节,皇家宴请文武百官进宫筵席同乐。近一月未见的驸马终于出现在我面前,还是眉眼如画风华绝代,一身白衣不染纤尘。只是眼中还是有掩盖不了的疲惫之色。
他静静地看了我许久,然后才好似找到言语:“如果你愿意,今晚的宫宴我可以带你见见你父皇母后,只要你,莫要胡言。”
纵是我当着百官控他谋逆也为时已晚,他该是早已控制了局势。于是我没再说话,只是向他缓缓摆了摆头,眼色无波。
他离开前最后留下了一句话:“这是我必须担负起的责任,你……切莫要怪我。”
今夜月明星稀,想必明日是一个极好的天气。我再次着了一身往日的华丽宫装,一步步迈上一角的高楼,倚在栅栏边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上京城,依旧是那样繁华昌盛,聊慰吾心。然后,我转身,决绝的,一把火点在早已搁好的柴架上。秋冬干燥带动风力,火势以迅雷之势蔓延开来,很快便听得有人大呼:“走水啦!”一时间众人惊慌奔走。
看着这冲天火光,我心里终是有了一丝快意和轻松。我既无法割舍下对前朝皇子的感情,亦救不下我的父皇、母后以及兄长,但我至少还有勇气以一国公主最后的尊严陪同他们一齐死去。
家国不在,何以苟活。
这段日子我终于完成一个有生以来绣得最好的荷包,没来得及交给他,锁在了一个木匣子里,连同木匣子放在我平日惯用的衣橱中,说不上来是想让他发现还是不想让他发现。火势依旧绵延,在最后失去意识前,我好似听到那惯来清冷的嗓音破天荒的发出嘶哑凄厉的叫喊:“阿柒!”
明明……那人该在大明宫中运筹帷幄啊。
既得江山,又何苦如此。缘来是劫,缘来是错。这一世我不再纠缠,只愿下一世你依旧做你的绝代公子,而我成为一个普通人,不再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