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何处》云筱嫣

2、杨花落尽子规啼

　　纯宁躺在榻上，听凉王璿说上官婉儿的故事。上官婉儿像一火流星，飒飒的就下来了，晃了人眼，却又突然消失了，让她的一生情史被太多人好奇了。“璇哥哥，你说，上官婉儿有没有真心爱过中宗伯父？”纯宁笑盈盈地问他。璿想了想，回答道：“没有。上官婉儿或许只爱过贤太子，或许只爱崔湜，或许和太平公主的儿子，立节王薛崇简是真情，但是对中宗伯父，是没有情义的。不过是借助中宗伯父扩充自己的势力罢了。就如她当年那么轻易地出卖了情人孝敬皇帝一样。”纯宁有些哀伤地说：“中宗伯父很爱她。”璿说：“是啊，中宗伯父很爱她······皇家的事，哪来的真情呢？”
　　不知道怎么回事，纯宁又想起那个夜晚。瑛哥哥突然不见了，她的心缩成一团。瑟瑟地发抖，武惠妃和皇甫德仪说着应承的话，不受宠的皇女们渴望父皇垂怜自己一眼。纯宁的心里一直回响着一句话——瑛哥哥也丢下我了！她身子弓下来，伏在了案上。忽然，一双手从后面握住了她的手。她本能地抽回手，回头一看，是璿。璿眯着漂亮的凤眼问她：“纯宁妹妹怎么了？”纯宁却喝醉了一样扑到了他身上。在宫殿的这个角落里，纯宁没了顾忌。
　　“纯宁妹妹？”璿想推开她，却没能伸出手。“璿哥哥，瑛哥哥不见了，他也丢下我了！”纯宁居然哭了出来，雪腻的脸颊上泪水纵横。“纯宁妹妹不要哭，太子许是有急事，先行一步，妹妹不要着急。”璿温柔地用手帕为她拭去泪水，用湖水一样的眸子注视着她。“璿哥哥，你陪我。你陪我去找瑛哥哥好吗？”她低声哀求着，像受伤的小鹿。他怜爱地拍拍她的肩膀，白色的湖缎锦拂过她脸面，她感觉一种莫名的安心。璿继承了他早逝的母亲所有的容貌的优点，尤其是摄人的凤眼和浅笑时勾起的弧度。听说和他的母亲武贤仪一模一样。
　　璿陪她出来找瑛。纯宁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母妃的寝宫。她咬着嘴唇说：“如果瑛哥哥在母妃那里，必然是母妃，走了。”璿侧目看她，她眼中是一层雾气，月光落在她雪白的肩胛上，营造了一种清冷的美丽。她不是儿时华清池旁的小女孩了，她十四岁了。璿低眉，牵着她的手一路到了丽妃的攸仪宫。铃音静静地站在阶下。她止步听了一会儿，便默然苦笑一声道：“璿哥哥，送我回寝房好吗？我不愿意看见母妃死的时候眼角还有眼泪。我不愿意相信母妃死在父皇的大寿之夜，死的这么凉薄，像一朵枯萎的花没声没息地飘落下来还要被人踩几脚，沾了一身的污秽。”璿点头，转身准备迈步时，纯宁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她紧紧从身后抱住了他，眼泪弄湿了他后背的衣服。“纯宁妹妹？”他立刻想到了太平公主和皇兄贤太子的事，心里打了一个寒颤。纯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哭。他也不忍心去打扰她的悲哀。
　　风吹干了纯宁的眼泪，吹疼了璿的心。他知道失去母亲的疼痛，母亲武贤仪走的时候他才八岁。他连哭都不知道怎么哭，只知道母亲恋恋不舍地看着他，他抓着母亲的衣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活下去。纯宁的痛，他能理解。武惠妃是怎样用专房之宠一步步逼迫着后宫妃嫔的，他也知道。拥有皇长子的赵丽妃一直是让武惠妃吹枕头风离间之人，如今死的凄凉，也是意料之中。只要武惠妃一日宠爱不息，其他的后妃都只有压抑或死去。或许丽妃解脱了呢？
　　“纯宁妹妹，回去吗？”他试探着问她一句。她带着恐惧说：“璿哥哥，今晚我在你房里，好吗？”他于是牵着她回了房间，抱着她一宿，因为她不肯松手，她说一松手你也不见了怎么办？他只能用自己的怀抱让她安心。
　　玉真公主喜欢的那个男人，那个名动天下的大才子王维说，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他心里突然涌现出这首诗，反反复复地回荡着，让他觉得头痛。纯宁妩媚的眉目是继承了丽妃的，作为当年的蜀地第一歌姬，丽妃的美，宜诗宜画。纯宁多了一分高贵，少了一分妖娆。他抚着她如玉的脊梁，一种特殊的感觉在心海里荡漾开，又象是尘埃里开出了红莲花。

　　纯宁稳了稳思绪，发现璿正盯着她。她害羞起来，用一枝牡丹遮住了脸。“璿哥哥······”
　　璿挑逗般的笑了。他说，“纯宁什么时候嫁人呀？”纯宁娇嗔道：“纯宁要嫁给谁呢？谁也不要纯宁！”璿勾了勾嘴角道：“我竟比瑛哥哥还要先成亲。”纯宁震惊道：“璿哥哥，你要成亲了吗？”璿微笑着说：“是啊，前日父皇已经跟我提了此事，是太宗皇帝的兰陵公主的孙女，窦名曾的女儿。听说，很出色的美人。”纯宁怪声怪气地说：“璿哥哥，我不美吗？”璿说：“美，美。纯宁妹妹很美。”纯宁忽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突然安静下来。
　　璿说：“纯宁妹妹，你知道兰陵公主为什么急着把孙女嫁人吗？”纯宁摇头道：“我不知道。——叫我纯宁就行了，不用那么生疏······”璿说：“因为武惠妃急着洗脱自己武家人身份所造成的皇后之位的阻挠，也要解除她的儿子寿王的太子之位的阻挠，所以她想要为十七哥寿王娶一个大唐王朝的皇亲，又要这个儿媳姿容出众，温顺娴雅，考虑了很久，认为兰陵公主的孙女最合适。因为兰陵公主是韦贵妃的女儿，韦贵妃在长孙皇后薨逝后代行皇后之权，在后宫中位高权重，也贤德闻名。而兰陵公主的儿子，窦名曾娶的妻子，是太宗的儿子，齐王的三女儿常山郡主。所以，这位窦小姐的出身，真是好啊，浑身都是我们李唐的血。我仔细询问了，兰陵公主的丈夫窦怀悊的出身匹配的上韦贵妃的爱女。他的姨母是前朝隋炀帝的林昭仪，姑母和我大唐高祖皇帝的窦皇后是表姐妹，后来被封为宋国夫人一品诰命，与长孙皇后曾一同读书。武惠妃为了挑儿媳真是费了多大的心思，在皇亲贵戚里跟看花似的心里盘算。结果呢？兰陵公主聪明得很，武惠妃前段时间刚刚对她露了口风，她就猜出了武惠妃的用意。如今的武惠妃已经是没有皇后名分的皇后，离皇后之位就差大臣们阻拦的那一步之遥。如果武惠妃娶了一个这么纯正的大唐皇亲，凭着一层亲家关系，自然兰陵公主等人只好支持她，她也正好少了皇亲们的阻隔，把儿子推上太子之位，自己当皇后岂不水到渠成？以姻缘寻盟友，这种手法皇族最常用的。兰陵公主当然不愿意大唐再出现一个武皇后，她想起来当年的武皇后都心有余悸，都害怕得睡不着觉。但是武惠妃权势熏天，父皇对她百依百顺，兰陵公主也不愿意直接拒绝来得罪她，于是就想到了我。武惠妃是恒安王的女儿，我的母妃武贤仪是高安王的女儿，论出身，我们的母亲都是武氏的王爷的女儿，而我跟寿王都是皇子，一同封王，兰陵公主为了表示不是因为忌惮武氏的血统而不愿意结亲，又想躲避和武惠妃结亲，自然想到了我。她主动跟父皇提出希望把孙女嫁给我，意中于我，父皇自然没有意见。”纯宁闷闷的说：“谁告诉你的？”璿笑道：“兰陵公主前日晚上来找我，跟我大致说了些，我想了想，推断出了大致的事情经过。”
　　纯宁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或许是依赖，或许是期待，或许是什么别的东西。她在心里突然怨恨起兰陵公主，怨恨起父皇，怨恨起世上所有人，除了璿。她颤抖着问：“窦小姐叫什么名字？”“筠兰。小字凝芷。据说人如其名。”璿带有淡淡喜悦的语气让她疯了。她被激怒了。她大骂道：“最下贱的贱人！”然后捂脸大哭起来，吓坏了璿。璿小心地问：“纯宁？”她注视着他的墨眸，明秀飘逸。
　　璿不是傻子，璿隐隐觉得自己一直都懂。但是他不愿意做出章怀太子和胞妹太平公主的事儿。自从那天晚上抱了纯宁一夜之后，他就想起了高阳公主和吴王恪，太平公主和太子贤甚至父皇和玉真公主······心里乱得像一锅粥。他甚至不敢看纯宁。纯宁真是美啊，她是所有公主中最美的，毫无疑问。大唐历史上除了安乐公主一定没有比她美的公主了。她的秋水眸子里是爱与希望，埋藏着深深的恨与悲哀。她渴望被爱，也渴望得到。一种女子的柔弱和身为大唐公主的不可一世在她身上完美的融合着。
　　他听她哭，呼吸变得艰难起来。“纯宁，不要哭，你是我的妹妹，我最心爱的妹妹，即使我有了妻子，她也无法取代你在我心中的地位······”他试图安慰她。
　　纯宁抽泣着说，璿，不一样，不一样，你娶了妻子，怎么可能还有我？仿佛失去了理智，她飞速立起身来吻上璿的脸颊，挂着浅浅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