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何处》云筱嫣

1、庭院深深深几许

　　雪积得很厚，纷纷扬扬的落下来，耀眼的白光晃了人眼。外面来回走动的仕女们，在窗纸上留下了摇曳的影子，鬼魅般的烛光微弱地跳动着。她耳朵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仕女们裙裾与地面接触的声响，隐隐约约的在耳朵里回响着，眼前还有母妃的脸，斜簪了流苏，跳着凌波舞。
　　事实是，母妃就是这个棺材了。没有疑问。她就在这里面，穿着父皇赏赐的团花双凤宫装，还精心抹了茉莉花卤子的胭脂，她像活着时那样美，脸色甚至比活着时更好。
　　“箫儿，还不走幺？歇歇去吧，明天上午还要送母妃走。”瑛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纯宁身后，试图拉她起来。
　　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许久，呜咽着说，“瑛哥哥，你说，父皇是不是太薄情，竟然不让母妃的棺椁走大明宫正门出去，母妃一辈子都为了自己出身歌姬自怨自艾，父皇就不能让她走的风光吗？”瑛无奈地勉强一笑，说道：“箫儿，胆子怎么这样大？敢来议论父皇的不是了？明天······武惠妃的生辰。这还用说吗，父皇一向是以武惠妃的一切为先的，更何况······”纯宁知道那下半句，更何况，母妃很早就失宠了。“父皇对母妃也并非无情，在母妃走前册封了我为太子，难道不是满足母妃的心愿吗？难道不是让母妃走的高兴吗？”瑛犹自喃喃说着。父皇是天，父皇是地，父皇是不能冒犯的。这是母妃走前拉着他的手，一字一泣地说给他的。

　　那个夜里，是父皇的寿辰。举国同庆，灯火喧天。他和纯宁一起向父皇叩了头，刚刚落座，母妃身边的铃音就来到旁边低声道：“丽妃娘娘不好了，求皇子回去瞧瞧，恐怕要听娘娘最后一番话了。”他冷静地审视了一下四周，问：“没叫公主一同回去吗？”铃音道：“娘娘说，叫皇子回来就行了，让公主留下应承。”他急急从侧门出来，心里一直祈求老天别那么刻薄母妃。她不能在这个孤苦的夜里死在暗处。她的心愿已经达成了，儿臣已经以长子之名当上了太子，母妃你要活的好好的，将来儿臣才能带你看儿臣的万里江山！
　　只有四个侍女守在内房里，丽妃躺在床上，帘子放下来，象是没了气息。瑛突然害怕起来。“母妃，母妃，儿臣来了。”他呼唤道。丽妃微微动了动手，招瑛过去。瑛上前握住了母妃的手，冰凉的。“瑛儿，长高了。”她徐徐吐出这样一句话，笑了。铃音上去把帘子挂上去，让瑛清晰地看见了母妃的骨瘦如柴。“瑛儿，母妃是歌姬出身的，母妃为这个痛了一辈子。秦楼楚馆里被玩弄，被轻视，被践踏。没想到我生下了大唐的皇太子。”丽妃的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象是回忆很久很久以前的痛，才忽然知道现在的好。
　　“母妃，你要活着，皇太子的母亲，要活着！日后，来日方长。”他恨恨地说。来日方长，武惠妃，我与你来日方长！“瑛儿，我已无所求，死了也无可怨。我是太放心不下你和箫儿，你年轻气盛，箫儿更是不知事，我死了，你们到底怎样呢？我近日思虑，我活着，拖累你们，人人都会说太子有个歌姬娘，没有母家，没有依靠；我死了，还是负累你们，毫无用处的死人！”丽妃的桃花妆慢慢模糊了，太多的眼泪倾泻而下，瑛觉得承受不起的疼痛。
　　“瑛儿，你的父皇，是个治天下的皇帝，也是个男人。他爱上了惠妃，就是爱上了，母凭子贵，子亦凭母贵，所以陛下对除了惠妃生的孩子之外的皇子皇女们，容易百般挑剔。他是皇帝啊，一句话就杀了你们，你一定要听我的话，父皇是天，父皇是地，父皇是不能冒犯的，否则你这个太子的下场，母妃不敢想啊。”丽妃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混，象是生命的丝线终于要断了。瑛含泪点头。“母妃，儿臣知道了。儿臣会听父皇的话，会保护好箫儿······”
　　“箫儿我倒是放心些，她是个女子，又是个不谙政治的女子，早晚嫁了人，过个太平的一生倒也不是难事······我只怕她日后像那些公主一样卷在宫廷的事儿里，你看，太平公主，安乐公主，长宁公主，高阳公主，那些公主们那样受宠，你看太平和安乐几乎拥有了天下，结局呢？我是个不懂权术的妾而已，妾而已······但是我清楚地看见那些几乎拥有天下的无比权势的公主妃嫔们下场难以善终。我的箫儿，只愿她不要走进宫廷事里，嫁得如意郎君，此生安好，我的黄泉下，也谢佛祖的大恩。瑛儿，你要保护好她，保护好她。”丽妃的声音突然断了，平静地像湖水微微起了一丝涟漪，瑛几乎没有察觉到她走了。瑛沉默良久，放开了丽妃的手，跪下叩了一个头。
　　“母妃，儿臣祝母妃在地下过的清净自由，再无纷扰。他日，儿臣必定带着一个盛世江山来祭奠母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