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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佛珠断情 ...

  •   光洁的汉白玉地面映照着淡淡的人影,影动之时,我轻轻吐出了一口气。这时母亲已经回过身来,她翘首看向殿角,目所及处,项女正低头行来。项女近前后跪于母亲身前,口唤娘亲,掩面哭泣。母亲低头看着项女,珠络下垂遮住了她的颜面,看不清神色喜忧。母亲不言,空寂的大殿上只闻项女尖细的哭声。没多久,殿中开始出现不耐的声响,母亲身动,开言道:“你先起来,不须啼哭。”或是母亲之言过于冷静,项女一时便止住哭泣,抽咽着立起身来。父亲上前对母亲低语几句,似在解释方才金殿发生之事,母亲听完,又打谅了几眼怯生生立于一旁的项女。

      少华走过见礼,正色道:“岳母大人,小婿一心希望小姐平安回来,闻知云南府送孟小姐进京,心中又喜又忧。还望岳母不要作弄小婿,是真说真,是假说假,这事含糊不得。”母亲应声知道,对着项女道:“这位小姐自称是妾身的女儿,可将离家前后之事讲给妾身听听。”父亲低声道:“方才皇上问话,已经讲过了。”母亲向御座施礼:“皇上既然召臣妾认女,恳请皇上让臣妾亲自问问。”皇上道:“孟夫人果然细致,早朝为你孟家之事已经耽搁甚久,这位小姐认出父兄,想是孟小姐无疑,一些家事就不必在朝堂上说了。”

      母亲奏道:“若是皇上不许,臣妾只能凭形貌而断,女儿是臣妾养大,谁真谁假还会辨不出来吗!”皇上皱眉道:“那好,孟夫人请问。”

      项女清清嗓子,将离家经过又细细讲了一遍,这次未敢多加自怜自艾之词,却也讲得明白。母亲点头,让项女走几步,又验看双手,对着呆呆站立的项女叹道:“可惜了能说会道的一张嘴,可惜了一身的富贵体态,不知是哪家有钱女儿,千里上京却也辛苦。”项女哽咽道:“娘亲如何这般说,丽君离家三年,年岁增长,身形自然与在家时不同,娘亲因此不认女儿,置骨肉亲情于何地啊!”

      母亲眼光似不经意的我脸上掠过,转对项女冷笑道:“你只道自己充的过吗?还有比你更像的,只不过我要认她,她不肯认我。”项女惊道:“娘亲说的是谁?难道是上次认亲的女子,怎说她比女儿更像?”母亲喝道:“你这女子好生无礼,是我在问你,你倒问起我来。”项女哀哭,拉扯母亲衣袖不放。父亲看看皇上,又顾母亲,低语劝说,神色只见慌乱。

      母亲侧过身来,脸见气恼之色,对着项女说道:“好,你既说带荣兰离家,叫她来我看。”皇上一直不语,此时摇头道:“孟卿之谨慎,朕今方明白,好好,宣。”

      未几时,一个粗粗壮壮丫鬟装束的年轻女子跟着宫监走上殿来,她低头细步,见驾之声细若蚊蝇,看着是没见过世面的。待她站定,母亲冷冷动问丫鬟的进府年岁和卖身银两,那丫鬟吞吐言道忘记了。母亲冷笑,项女忙称此为义父相送的素秋丫鬟,只因荣兰私奔名声不美,暂以素秋充数。我暗中摇头,此女貌似精明,又是志大才疏一类人,实非我母亲之敌。眼看着一场认亲就要没结果,不若我上前助她一臂之力,母亲若能知我心思,将错就错认了对大家都好。

      按按官帽,我走出文官队,先拜皇上,随即转身面对殿中诸人。我侧头看孟相,拱手一礼,微笑道:“孟老大人骨肉重聚,可喜可贺,当年戏言下官一直负疚在心,今日得见孟小姐回归,下官欣喜之心不下于大人和夫人。”目视母亲,我脸上笑意不减:“孟夫人,夫人认女,下官本不该多言,不过忆及当初错认纠葛,担心因为在下的缘故使夫人冤屈了孟小姐,那岂不是下官莫大之错了。真不该当假,假做不来真,老夫人静心想想,少年女子在外三年,世事无常,风波险恶,想是时时经受煎熬,岂不更应怜惜。”

      父亲低声道:“郦大人说得甚是,夫人,这就是我们女儿了。”母亲推开父亲相扶的手,目光只在我脸上徘徊,忽而出声:“郦大人认为这就是妾身的女儿了?”我心生企盼,微笑道:“孟夫人,方才大殿上孟老丞相父女相认,父慈怀儿濡慕,下官深受感动。听说夫人潜心礼佛,想必是菩萨照拂慈悲人。”

      母亲抬起左手,宽袖褪下露出莹莹柔光的绿玉佛珠,我心头一热。但一对上母亲热切的目光,我马上收敛心神,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少华和项女,笑道:“孟大人,孟夫人,令千金与我贤契确是天作之合,患难夫妇情义最深,大人和夫人不久可得佳儿佳婿堂前伺奉,实乃美事。”

      少华看一眼项女,皱眉叫声老师,项女却是低眉顺目,掩不住的一丝喜气直透两颊。母亲有些伤心的模样,道:“妾身天天拜佛,不知道菩萨都听见没有,作母亲的想听亲生女儿叫声娘,侍奉什么的也不指望了,这等简单的心愿也实现不了,这世上真有什么美事妾身也要不起。”少华忙近来,一旁扶住母亲,低声道:“岳母,该回旨了。”

      母亲侧身后跪下,清清楚楚奏道:“启禀皇上,臣妾仔细验过云南府送来的女子,她外形虽与臣女相似,但身段不及臣女娉婷,言辞不及臣女雅致,举止风韵更是相差甚远,至于随身小婢种种皆为虚言,臣妾可确定为冒名顶替之人。”项女立时跪下,低唤母亲,却不敢多言。

      皇上看看跪地几人,又朝我看一眼,语带不悦:“孟夫人,为着你们找女儿,朕可为仁义备至了。当初一个说不像就算了,这一个显见得与画像一样,孟卿方才还认下,怎么一会儿又说不是。朝堂不是为你孟家家务事而设,若是再这般缠磨,以后再有什么寻亲认女之事朕也不管了。孟卿,你是当家人,朕再问一句,此女可是孟府千金,你自己瞧着办。”

      父亲跪下道:“皇上息怒,臣想,想,要不先缓缓,让臣回家再考虑一下,那个……”皇上摇头道:“孟卿当真是,这个不准,这戏朕也瞧够了,大家不必多说,由朕来作主。”

      “皇上”这时母亲抬起头来,语气中有了明显的焦急:“请皇上容臣妾再说一句。”我忍不住道:“孟夫人慎言。”母亲眼看我,脸上掠过一阵潮红,转头对皇上道:“臣妾知道皇上曾有旨不得私议郦相,臣妾非私下言语,今在金殿之上,当着满朝大臣说一句,我孟家的女儿就是这位郦大人。当初病榻前认母叫娘亲亲热热,出了府门就全不认账。说什么难处,讲什么真假,明知道是没有结果的事,爹娘丈夫都不要,就贪图这一时的威风荣光,她若还有孝心,就该念念父母之恩。皇上明鉴,孟府女儿、忠孝王妃正是眼前这位乌纱帽儿端正,紫袍官服堂皇的郦相爷,再有相像的女子我也不认。”

      眼见父亲忙不迭地请罪,皇上脸色阴沉,而母亲还是一副无所畏惧的神情,我又羞又急。拂开身前紫袍,我跪下,昂首奏道:“皇上容禀,既往孟府治病认亲臣已在圣上和孟相面前说明,只道不合情理之事大家笑笑就罢了。不想今日孟夫人再提,直指臣为闺阁女子,还说什么不顾父母夫家。夫人年长久病,只看臣与其女形貌相似,臣不怨其语。臣每日里协理朝政,会晤百官,一日未敢懈怠,而今又传奇闻,分明是有人不服微臣的处政之策。微臣年少高位,被人诋毁原也不奇,只是以女子诟病当朝大臣,一而再三,是指臣失德,还是皇上用人不明?请在朝大臣评评,若过五人责臣为政不当,请皇上昭告天下,臣当退位让贤。”

      一番话未说完,少华和兄长早已跪下。兄长接我话道:“皇上恕罪,臣母久病性躁,时有胡乱之语,得罪了郦大人,臣代母请罪。”少华亦为母亲求告,我只觉胸中闷胀难受,咬牙忍住上涌的酸痛,目视御座,不觉中眉头拧成一道。皇上视我良久,闷声道:“大家都起来吧!”我默默起身,注视身侧,余人皆起,只母亲仍跪地,她仰头喃喃道:“难道做父母的不望着儿女好,是我错了,是娘没把女儿教好,是我当娘的错了。”父亲低声道:“夫人,这是朝廷,不是家中。”他和少华左右相扶,母亲站起。

      大殿上响起低低私议声,周遭浮动着隐隐的尴尬,我直立不动,任身后纷乱。现时皇上未出言,殿上两相对立,诸臣尚在观望……我微闭双目,仍可感觉到父母在一旁哀凄相望,群臣骚动中的疑心和犹豫,心乱如麻,我当如何自处……皇上必是看出我神色中的一丝犹豫……罢了,已为无情之人,当绝世间情肠,这世上……再没有孟丽君了。待声息稍停,我转身,稳稳站在殿堂之上,扬起头,眼光扫过两班文武,散乱的目光和轻微响动很快平息下来。

      慢慢解下头冠,双手平平托住黑色的丞相官帽,我不看两侧,只注视朝冠,口中道:“下官自入内阁,不敢说事事皆有益家国,却可坦然而言从未荒废朝政。保和殿拜相以来,每以鞠躬尽瘁自勉,自问无有依仗权势欺人压人之行,也并非贪恋这高官显爵。有不服下官为政者,请在圣上面前说明,希望……再没有这等暗中的行事,若才可治国,下官心甘情愿让位高贤。”

      转身面对皇上,我深深一礼,仰头道:“恕臣失礼,臣立朝三载,猜疑女子的私言从未平息过,而今竟在金殿之上被指贪恋官职、不认父母。臣可不放在心上,可清净朝纲如何维持,请皇上恩准微臣辞官。”

      “老师不可”于瓒抢出班中,他持笏行礼,洪亮的嗓门甚有气势:“臣于瓒冒渎天听,保和殿学士,臣之恩师,于战乱后危难时拜相,为相两年,国靖民安,百废待兴,如今贤者在位,能者在职,朝堂民间谁人不敬文朝贤相。老师性子温和,为人谦恭,竟给小人以可乘之机,老师可忍得,我于瓒可忍不得。陛下,自古到今,也从未见过这等奇事,哪有当朝丞相轻易被人猜疑作女子的,皇上若不追究,只怕满朝大臣不服,举国学子也不依。师恩深重,老师若不欲在位,雅夫必将追随老师辞官,请陛下恩准。”

      于瓒在我身旁卸下官帽,扯开官袍,一脸决然之色。此时多个朝臣出班陈言,慷慨说功绩、挺新政,还有含刺嘲讽孟相的言辞。皇上轻轻哼了一声,开口道:“诸臣工不必再说了,权昌,代朕给郦卿和于侍郎戴好朝冠。”

      宫监身旁忙乱,我着好官帽,立于众人之中,面无表情,目落虚空,只有心头难以释然的重压。那厢孟相正向皇上请罪,皇上不轻不重言道:“今日之事确实出乎预料,他事朕可容得,明知有旨不得擅议郦相,竟都将朕的话当耳旁风,看来不是欺郦卿,而是欺朕了。”

      父亲忙拉上母亲跪倒,兄长少华等人也跪地请罪。皇上变色道:“于侍郎说得好,郦卿国之栋梁,不思为国爱护贤才,只会寻机诋毁打压,这是大臣该有的行为吗?孟兰谷,当初只为朕错信人言,将尔女赐配刘奎璧,为此失误赐贞洁牌坊,又皇榜寻女,抵得过了吧!尔等擅自找人代嫁,如此欺君之行朕一概不咎,是朕太过宽仁了,如今倒愈发胆大。孟士元,德之不修、持家无方,罚俸一年。孟韩氏,汝为朝廷命妇,非是乡野无知妇人,在家降龙伏虎都由得你,这是国器庙堂,难道也由你胡行。姑念廷臣命妇,今日朕不多加责罚,日后再有此等糊涂行为,朕绝不轻饶。”

      跪地诸人谢恩,皇上雷霆之怒未息,对着诸臣道:“朕在此言事,希望众臣都记着,今日之事起于孟相糊涂,并不是说尔等就无事了。有私心私行者自己上折子,诚心悔过的朕既往不咎,今后再有辱及大臣之举且看朕是否饶他。”

      众臣凛然接旨,我躬身谢恩,低头之时见母亲右手紧握佛珠,指节用劲后嶙峋苍白,不由心痛难忍。走上一步,正待开言,只听少华道:“皇上息怒,臣岳父岳母年高,爱女心切故而圣驾前失礼,臣愿代为领罪。”皇上瞧着我道:“郦卿有话说?”我低头字句艰难:“臣无话,谢皇上还臣公道,忠孝王之言……”

      一声清脆的玉石坠地声响,绿玉佛珠在母亲身侧四下滚落散开,一颗拇指大小的绿珠带着清清冷冷的幽光滚到我的身前,我盯着它道:“……是他心怀善念,体恤尊长,臣不及他。”一阵甜腥涌上喉口,霎时遍体生寒,我侧过头去,不去看跪地诸人,可亲情离断之痛就如汹涌的波涛直袭胸口,尽我平日修为亦难压下。心知此时万不可有丝毫的情感流露,我咬牙昂头,神色虽能维持,已不能再多言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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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素华从怡然堂看望岳父母出来,一同走在月影斑驳的半水园小径上,我侧头看向枝叶间移行的月儿,神思有些恍惚。似听得素华吩咐丫鬟先回,我收回思绪,发觉被素华搀着已经到了沥水阁。

      “小姐,去水阁石台上坐坐好吗?”素华满脸忧色,我振作精神道:“你别担心,以后我会想法子……”

      走出水阁宽檐的暗影,踏上临水石台,初夏的夜风从水面过来,身前襟袍拂动,在皎洁的月光下萤白如玉。站于水边,我低头注视暗光细波的池水,道:“为我弹一曲‘梅花落’吧!”素华应后返回书房取琴。

      周围一片寂静,我的目光落在水面微微晃动的灯影上,那是水阁燕檐悬挂的青纱灯,它伴我也有三年了……纱灯清冷,它看着我一步步走进官场,守着我夜夜辛劳……它从不曾提醒我,我是越走越远……误了射柳姻缘,负了高山流水,连累青春妻子,背弃养育之恩……

      细细幽幽的琴声从身后响起,眼前似现风雪中寒梅枝头绽放,仿佛闻到那沁人心脾的芳香,心头的一点烦躁渐渐消去了。我走回石台一角,站于端坐抚琴的素华身边,细品时察觉琴音中有些不宁,她在担心,是为我,也为今后……

      待一曲奏罢,我在素华旁边的石凳上坐下,轻轻道:“方才在怡然堂岳父谈及今日朝堂之事,姐姐可能大致知晓。我是有些后悔逼迫母亲太过,或许当时……”我停住,回想当时情形,若是重来,我可能自承为女子?看向水月朦胧的夜色,心中明白我仍会断然否认,是羞与项女争夺王妃之位?还是皇上给我倚仗?不尽是,是为独守一颗自在之心,一缕不为羁绊的魂……

      “……小姐这般决绝,夫人病体怕要更重几分,你自己又何尝不受折磨,就是皇甫公子也……为什么要让个个都不舒心呢?”

      是啊!还有素华,我不曾让每个对我好的人舒心,可让我……来换取他们的舒心,我做不到……我慢慢道:“夫人还不知道,今日虽是罚了孟相,劳累了你夫君,你那位皇甫公子却是得了便宜的。圣旨限期一月迎娶孟小姐,他打叠精神好做新郎,怎说不舒心。”素华急道:“小姐你……”

      仰头望着浩瀚无际的星空,灰白的薄雾流云中繁星点点,记得幼时母亲曾说过每颗星上的神仙都会照拂着尘世间的一个人,不知那儿有没有一颗为我闪亮的星辰?是紫微垣边上的那颗么,太微昭昭,列象苍穹,这就是我的归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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