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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真假丽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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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绿的窗纱在晨风中微微飘拂,沥水阁外阳光透亮,不觉又到端午了。闻听今年端午在城外亦有龙舟赛事,应是由京兆尹督办,我无甚心情,推了慕非他们的邀请,在家歇息。
门上轻扣,小童进来添水,对我说道:“夫人让小人来问相爷,柔丝姑娘到了,相爷要不要见见?”我应一声,起身往弄箫亭去。小云到王府已有半月,曾向少华问及,道是时常闷坐房中,不与人交往,让我几分忧心。今日让素华出面请了来,再劝劝吧!我看一眼手中握着的墨玉盒,数日前裴穆书信到,告知江南近况,详述兰谷入口,希望我早去。随信寄到数枚丹药,我细查过,果然不凡。不如让她先行,小云来自民间,未必适合这金玉富贵之地。
进门后,素华领着小云行礼,我还礼请她们坐下。对着小云羞怯的面容,我沉吟片刻道:“姑娘原名飘云,既然离开皇宫,叫你小云可好?”小云低声应道:“是,相爷。”我轻叹一声:“希望你,再不作随风折腰的丝绦,而是天边自在飘动的云彩。”小云抬头,眼角溢出泪水,素华忙拿出袖中的丝帕为她拭泪。小云哽咽道:“相爷待我好,我一直都知道,我不愿呆在忠孝王府,我……我想回家。”
她入京之前寄居表兄家,哪有稳妥的地方可回。果然我稍加询问,小云就流泪不语了。无家之人……我们都是,我有素华陪伴,父母亲人居住不远,心可□□,同为离家之人,希望……她也有个安身之地。我拿起墨玉盒,慢慢将心中筹划之意相告,末了道:“小云放心,裴公子侠义心肠,张嫂夫妇为人热诚,会照顾好的。希望江南的秀山碧水,让你把京城不快的事儿都忘了。”素华将墨玉盒交到小云手中,低低声儿安慰。小云抬头,眼中一点波光闪动:“我去,谢谢相爷,我会好好做事,开开心心的,不让相爷为我担心。”我笑夸了一句,让素华招待细致些,便辞了出来。
正思往元郎就读书斋走走,一个家人从半水园角门处跑来,见我回道:“兵部秦大人求见。”慕非好玩乐,昨日遇上还说必要去龙舟赛上看看,日还未过午,怎地就回来了。我说声前厅见客,当先行去。
慕非见我进来,笑迎上,神色得意。我坐下听他絮叨,原来他游玩途中遇上云南府台送忠孝王妃进京的车马,打听了一下,不顾端午热闹,赶回城中见我。我心中好奇,问道:“皇榜张贴一年有余,忠孝王妃不知道吗?”慕非哈哈笑道:“明堂见事极准,这我不也知道,你自个儿到大殿上问。”我微微笑道:“秦兄,你不去王府报喜,来我处却是为何?”慕非眨眼道:“听说忠孝王把原先那个冒牌的接回家了,一个王妃才搞定,一个王妃又来了。我怕忠孝王太劳神,就不去打扰他了。”我笑骂他欺人,慕非叫屈:“当初忠孝王可是支楞着脑袋要认老师为妻,我自然要先知会一下明堂。勇王爷临别重托,作兄弟还敢不小心。可是明堂你说,一样的兄弟为什么要我照顾你,你大学士权重势大,只有你欺负人家的份,我看勇王爷有些糊涂。哎!也不知道这家伙到哪儿了,没个信儿。”
我拿出袖中的一函道:“秦兄不用担心,王爷有信日前才到,他已入朝鲜境内,诸事还算顺畅。”慕非急道:“他说什么?明堂你给我说说。”我简单叙述勇王北去的行程,看慕非急迫之态,把信让他自看。慕非看完笑道:“嗯,沿途景物描述宛若眼前,交往多年,不知这家伙还有这般的细致的心思。明堂,你的小管家也厉害,让勇王爷吃不消的我还没见过。”思绪又起,我道:“他两个都是直肠爽快之人,途中应不寂寞,平安就好。”
送慕非出府,少不得还要安慰他的兄弟三个,老不把他当回事的抱怨,心思却不由自主的转向那云南进京的女子,难道又是一个小云。若是有人借此生事,我须得早作防范,还有少华,他不要再生波澜才好。
午歇醒后,素华伴我在半水园散步,我将慕非带来的消息告诉与她。侧头看着已成浓荫的柳枝,我缓缓道:“看来忠孝王妃之位不定,竟无安生之日。我实是不明白,孟相在朝,哪有那么容易冒名为亲的。”素华“扑哧”笑了一声,轻轻道:“是啊!再说小姐如此之貌,哪是有几分才貌就充得了的。”想到皇上之言“你若真不愿与皇甫结亲,朕替你了断了吧!”,我皱眉道:“夫人休要如此说,明摆着前车之鉴,那女子还能赴京认亲,说不定真有把握。”
素华有些不乐,泱泱道:“若是那女子会些法术门道,竟将旁人耳目都迷惑了,岂不害人。”几步外灵雀在翠绿枝头起落,我看了一会,笑道:“她想着嫁入王府,只能迷惑芝田,与旁人无关。”我侧身看向素华,故意认真道:“只望着各人心愿得偿,夫人啊!我明日在大殿上睁大眼睛瞧着,看看那女子可是好相与的,日后去了皇甫门中,我可不想夫人受委屈。”素华脸红生气:“小姐又拿我说事,嫁鸡随鸡,奴家就跟着你郦明堂了,没见过外面堂皇着夫妻情深,心里头却想着尽早将糟糠送走的夫君。”我忙赔罪,苦笑道:“夫人脾气见涨,坤道人家,平日里柔顺体贴,河东之怒,不容小觑啊!”素华将身子靠在我身上,低声道:“小姐,其实一想到去面对他们家人,我就很不安,跟着你才是安心的。”我嗯了一声,如何安排素华的终身,我多次思索而不得。依她心愿,自然是随我嫁入王府最好,可我,早已不是当年的孟小姐了,便是以生死相挟,我也不会重入樊笼。轻轻触摸她鬓边的金凤钗,素华,映雪,我心里轻轻唤她,原谅我的任性,是我拖累了你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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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凤钗微微抖动,一道金光晃过眼前,我注意到身旁的父亲眯了会眼,急又睁大眼睛看向殿中站着的女子。我轻咳一声,侧头再看琉璃座,皇上正皱了眉上下打量着“孟小姐”。金碧辉煌的大和殿中,一个装扮艳丽的女子款款行礼,柳眉凤眼,似哀带喜,惊动了满殿的文武大臣。
殿中诸人大多是没有见过画像的,不过低声议论那女子的相貌胜过上次那个。一见到那似曾相识的脸庞,倒让我大大惊骇了。可是,凭她与我五成相似的面貌,未必能瞒得了少华去。忽而想到,少华又未见过真正孟小姐的行为举止,谁能说一个官家小姐不是这样娇娇滴滴,惹人怜惜的。看那女子轻拭泪痕,娇声对着皇上回话的模样,我舒展了眉头,微微笑了。对了,这就是孟小姐,乔装离家经风历雨而又回转门庭的忠孝王妃。
大殿上静可闻呼吸之声,那女子低柔的声音述道:“丽君黑夜离家,体弱难以行远,次日投宿在云南项家,与项公一席谈后,谋得西席之位。此后,日常教导幼童,不敢外出,也曾从坊间闻得信息,得知丽君被赐贞洁牌坊,更不敢声张。一日东家祝寿,我想念爹娘和泪饮酒,不想大醉,醉后被东家问出真情。项公怜惜,认为义女,只道有朝一日夫家申冤,再回家认亲。”少华道:“那你……”他脸一红,向皇上行礼道:“皇上恕罪,微臣性急失礼。”皇上笑道:“不怪忠孝王,那就由朕来问吧!孟小姐,既然你是暂避项家,为何皇榜到达云南时,不立时揭榜上京啊?”
少华出声后,那女子侧头一顾,随即低头。我暗笑,那女子必是看清了芝田,倒是伶俐之人,看她羞红的耳垂可知心意,只要你好好应对,芝田未必不动心呢!不多时,就听那女子回皇上的话:“启禀皇上,圣旨寻访忠孝王妃丽君是年后才得知的。只因去年义母亡故,丽君随义父扶棺回乡,乡间冷僻,并不知外间纷扰之事。回转城里时,时过境迁,还是一日义父与友人闲聊得知,回家告诉与我。”少华在皇上许可后,出班问道:“小姐只说不知皇榜,难道少华凯旋封王你也不知吗?”那女子眼中闪过亮色,道:“小女子自然知道,可没有父母出头,没有夫君寻访,还有那贞洁牌坊伫立在滇池之侧,我,我怎能不顾颜面而来。可知我一个官宦之女,数年埋没民间,感怀身世,思念亲人,寻死的心都有几回了。”
我大是惊讶,好一个利口的女子,少华恐怕吃不消她。果然少华向皇上施一礼道:“这女子与图像只相像四五成,她讲话……也不像大家闺秀,定是假冒的,请皇上明断。”少华退回班内,有些狼狈的模样,他侧头和武宪王低语,不住摇头,倒是武宪王一脸疑惑,似在劝说与他。
上首皇上沉吟开言:“这位小姐,你既然说自己就是孟府千金,你可知孟小姐在家时留有自画像,你与画像形貌不尽相似,却是为何?”那女子掩面道:“原来是为了那幅画儿。当初丽君离家,为安慰父母,对镜自描形容,只望着父母能记着女儿最好的容颜,不免笔下稍加渲染。离家三载,风雨岁月催人,自觉容颜难比二八之时。若是因此不为父母丈夫认同,丽君心中难平,还望皇上为小女子作主。”皇上道:“孟小姐不要悲伤,忠孝王,孟小姐说得合情合理,你若无话,朕让孟家父子认过,这事就算结了。”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有些期待地看向少华。少华出班行礼:“皇上,臣未见过孟小姐,故不好定夺。但想若是真正的孟小姐,必是急于见到亲人,请这位小姐找出孟相和嘉龄兄来,叙叙离别之情。”这倒是个狠法子,那商家女儿想是平日也娇养在闺中,怎会识得我的父亲和哥哥,想不到少华……我接上他的目光,那目光似见委屈,又含不甘,心中一跳,原来他一直不曾把我放下,要想顺水推舟,还有些难办。
一时皇上就许可了,大殿上响起私议声。只见那女子并不慌张,对着皇上敛衽一礼,待声响平息后,轻轻道:“奴家遵旨。”她低头似有犹豫,殿上诸人都屏息等待,少华更是一脸的紧张。我侧头看看身旁的父亲,父亲也正回过头来,对着我苦笑摇头。我绷紧的脸儿放松下来,微笑点头,不露半点心乱。父亲应知我心意,只是让他将冒名女子领回家去,他恐怕还没有这样的勇气,不知今日之事如何收场。
再看向殿中时,项女已经动步,她转向右侧,正一个个细认过去。我看着她的背影,粉红的绸缎包裹着玲珑的身材,个儿不及我,却明显较我丰盈。她行步沉着,走动之时,裙角扬起,露出描金绣凤的花鞋,果然是商家富贵女,比我在家时老练多了。只是她为何不看文官先看武官,难道不知我父兄官职,我倒恨不能指点与她。项氏女慢慢走到武班尽头,我留意到这半柱香的功夫她行步抬头看人,甚少停留,倒是让她注目的年青武官,不少别过脸去。我心中暗笑一声,很好!看来她是有准备的。
项氏女细步走回御座下,转身又看文官列队。最前就是梁孟二相。岳父微胖慈态,父亲白面长须,识得之人是极好认的,但她……只见项女目光在梁相处稍停即收,看到孟相时,停住了脚步。她站在我的侧方前,红润滑腻的脸上现出悲伤之色,柳眉下很快积聚了一汪泪水。项女几步走过拉住孟相的袖口,哭道:“不孝女丽君拜见爹爹,与爹娘一别数年,今日才得重见,上天毕竟待我不薄。”孟相呆住,不知是想挣脱开去还是安慰娇女,只说了一声“你……”便挡不住项女连哭带诉,只得闭口不言。
我站得近,看眼前女子哭得梨花带雨,泪湿脂粉,心中又是好笑又感好奇。她竟能在哀哀哭泣中将当年抗婚离家前的件件往事有条不紊地讲述下来,让闻听之人感同身受,端得是有些才能。我一旁听着,心中越来越惊,她如何知道我是离家前才画的真容,如何知道我留书让映雪代嫁,连荣兰半夜盗马的勾当都一清二楚……当那一张樱桃小口娇滴滴地吟出“风波一旦复何嗟,品节宁堪玉染瑕……”时,我已是目瞪口呆,难道眼前之人真是孟丽君……转世,难道是上天怜我,逆转了乾坤。
定神后,我向父亲看去,他比我更甚,已经泪湿前襟。父亲问项女:“你,你真的是丽君?”项女哭道:“女儿也知年长后容貌不及当初,可父女连心,爹爹怎么连亲生骨肉都记不得了?还记得母亲曾言,女儿生于月园之夜,是仙子送于孟家,三岁开蒙,五岁作诗,与哥哥比试,爹爹作评,每道是女儿文章占先。少年种种女儿心中点滴记得,爹爹却都忘了。”父亲忙安慰项女,泪眼看她道:“丽君啊!原来你一直未离开云南,倒让老父错认别人为女儿了,回来就好,少华一家冤屈早平,你们也算是苦尽甘来。” 我心觉欢喜,只要父亲认她,我再无后顾之忧。
殿上认亲一幕稍停,皇上就道:“好极了,孟卿,忠孝王听旨……”少华急出班奏道:“皇上,那女子还未找出兄长。”皇上哼笑道:“忠孝王还怕有假吗?好吧!今日寡人就奉陪把这出戏唱完,孟小姐,你去把孟侍读带来见朕,朕为你做主。”
项女拭去泪水,回声遵旨,离开孟相往下走。她轻掠鬓角,不经意地对上我的目光,一时便现出震惊的神色。我拢袖身前,略一点头,眼睛不多在她身上停留,余光可见项女低头整衣后再往下走去。
未过多久,朝堂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项女拉着兄长回到了御座下。兄长侧过脸来看孟相,神色有些迷茫。不知是否我的浅笑影响了他,兄长忽而皱眉轻咳,透着几分慌乱的模样,哎!哥哥老实,还不如那冒名的女子呢!
皇上看来心情不错,向少华玩笑今日赔还一位忠孝王妃,要钦赐吉期,又问项女心意。项女作娇羞之态,她还未回话,就听兄长叫道:“皇上且慢,臣有话说。”
兄长礼后慢言:“皇上,这位小姐看着与臣妹几分相似,所言臣的家事也是件件不差,臣一时恍惚,也道是臣妹回转门庭,然而仔细想来,真假毕竟不同。她,嗯,举止不及臣妹温婉,言辞还欠臣妹稳重,怎么说好?就像家鹅相较鸿鹄,貌似而实不同也。至于她如何能对臣的家事知根知底,臣也奇之,臣想问问她幼时诗作,或是让她再诗画一回,请皇上恩准。” 兄长言后,殿上又现猜疑的议论,我身旁的父亲也是张口犹豫。
项女低头,随即低泣对兄长道:“哥哥也不认妹妹吗?只为重见亲人心绪不宁,哥哥是嫌妹妹多言了?三年困守,愁城血泪,心怨云南才女的名号误我终身,丽君早已摒弃风花雪月,立誓不近诗文,还望哥哥不要迫我。”她见机倒快,项女的一番言辞,以及那份楚楚可怜的样子看似又打动不少人心。片刻后,皇上道:“孟侍读,既然孟相认了,总无大错,家务事你们回家后再议吧!孟卿,你把女儿领回去,日后朕再加恩旨。”
父亲和少华齐叫一声“皇上不可”,两人出班,站于项女和兄长两侧。父亲施礼道:“皇上,臣早年离家出仕,小女养在深闺,父女见面实是极少。臣想,还是让她母亲来看看,以免错认欺君,还有害皇上圣明。”皇上嘴角上扬,语似带嘲:“想不到孟卿在家是作不得主的,没有夫人首肯,一个女儿也不敢带回去。既然如此,就请孟夫人上殿来认认,以免孟卿为难。”
各人退回班内,见父亲脸赭羞惭的模样,我暗笑,低声道:“老丞相过于谨慎了,尊夫人思女成疾,下官见这位孟小姐为人伶俐,说不定正是解铃之人。”父亲苦恼看我,道:“郦大人想必也知内人的性子,老夫宁可麻烦些,带回家去若是夫人不纳,无法收场啊!”我忍笑称是,见项女已退立于殿角,她倒也识礼。
君臣正闲议翰林院新词,宫监回报孟夫人召到。一时之后,就见母亲品级正装缓行上殿,御座下行礼见驾。皇上叫起,笑道:“夫人大喜了,孟小姐今由云南府送到京城,你们骨肉团圆,也算朕偿还当年之错,夫人快快去认过千金。”
珠络繁复的头冠,锦绣层叠的霞披掩不住母亲消瘦的容颜,她仰头直立,侧面看去,竟是神采焕发的样子,一丝希望从我心底升起,久站后的疲乏也霎时消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