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代政 ...
-
朝仪的时候,赵恒总是比平时起得早了些。吃了几口貂颜端来的乾炙满天星含浆饼和肉羹汤,驱散了些冬日早晨里入体的寒气。
走出殿外,赵恒不由的打了个寒颤,一旁的余清见了,忙搀扶着他上了辇车。
赵恒偏头看了走在他身旁的余清一眼,脸上沟壑丛生,背也有些微佝偻,这个年岁该有的特征都体现了出来。曾经显耀一时的人,如今也已老态龙钟。
“余中常侍,天这样冷,还要叫你陪我去上早朝,这暖壶你拿着吧。”赵恒将揣在怀里雕刻着精致花纹的暖壶递到余清面前。
余清浑浊的双眼看向赵恒有些许错愕,随后低下头,毕恭毕敬道,“陛下折煞老奴了,老奴这把身子骨还算健朗,这点寒气老奴还受的住。”
“余中常侍,你的年纪算起来都能当朕的大父了,我大玄向来以孝治天下,朕又怎能忍心让你受冻呢,还是快收下吧。”
“陛下……这……”余清见赵恒一脸执着,有种他不接受便誓不收手的架势,只好双手接过,“老奴谢陛下恩赐。”
赵恒见余清将暖壶接了过去,心下高兴了几分,他催促两旁的人道,“你们走快些,冻死朕了。”
待走到临武殿偏门处时,早就等候一旁的黄门侍郎高声唱到,“皇上驾到——”
赵恒由余清扶着走到主殿上,看到主座旁还设立了一个席位,不禁有些错愕,待到黄门侍郎唱道‘百官朝贺’,满朝文武百官纷纷鞠躬行礼,齐声高呼,“吾皇万岁。”时才回过神来。
“众卿免礼。”赵恒说完,便跪坐在其中一个席位上。待他刚坐下,便听到黄门侍郎又一声高呼,“太后懿驾到——”
只见张太后身着朝服,由一手举着圣旨的陈福,搀扶着她从偏殿外容态威仪的走进来。也不理会底下大臣们的窃窃私语,步履缓慢,举止从容不迫,脸上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容,只不过目光有些清冷。赵恒忙站起身,恭敬地立在一旁。等到张氏走到旁边席位时,方行礼道,“太后圣安。”
殿中的各位大臣停止私语,连忙行礼,又是一声高呼“太后圣安。”
张氏笑着摆摆手,“诸位大臣不必多礼,都快入席吧。”说完便自行坐下。
这时陈福将手中的圣旨打开,大声道,“承陛下谕——”
大臣们各个面面相觑,不知内情的低声细语几句,知道内情的高深莫测一笑,闭口不言。之后又齐刷刷的看向站在前方的张丞相,在其下跪高呼谨遵圣谕后,方才一个接着一个的下拜跟着高呼。唯剩李骞几人独立人群,在对上高位上张太后的视线之后,也只好不情不愿的跪了下去。
陈福看了眼张太后,清了清嗓子接着大声道,“朕自知年幼,无力治理朝政,思及太后明经擢秀,光朝振野,昔辅佐先帝,方有今日四海升平之光景。治世之能,朕甚拜服,方以拜请代理朝政,再创盛世。”
赵恒瞪大了双眼,心底有些难以置信,这封所谓的圣谕自己竟然毫不知情,他不敢去看身旁的张太后,只好将视线放在殿中跪着的这些大臣们身上。
只见一个身着赤色朝服的人倏的站起身,朗声道,“历朝历代从未有女子摄政的先例,这实在有违朝廷律法,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张太后眯了眯眼,面无表情,一字一句说道,“可有认同卫尉丞所言之人?”
朝堂上瞬间安静下来,赵恒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感受到张太后那股杀伐之气,他异常紧张的双手攥紧衣角,强力抑制住身体没有大幅度的颤抖。立在一旁的余清始终低垂着头,从他的视角可以清楚的看到赵恒的动作,心里对眼前这位小皇帝又多了几分评价。
“有吗!”张太后扫了眼跪着的众人,阴恻恻道。
见无人回答,她撑着陈福伸过来的手臂站起身,和颜悦色了几分,“老身倒是要请教请教哪条律法写了不许妇人参政。”然后指着卫尉丞道,“卫尉丞,你若是说不出来,就别怪老身治你个欺君之罪!”
卫尉丞昂着头,“律法上虽未明确写明,然而皇家宗室却有一条后宫不许议政的祖训。宗正卿,不知我说的可对?”卫尉丞说完看向一位白须老者,此人正是主掌皇家宗室事务的宗正卿常贤侯赵进。
赵进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朝殿上之人前行了一礼,然后道,“卫尉丞所言非虚,宗室祖训确实有这么一条。”说完话锋一转,“不过,先祖帝曾说过若非常期可着非常事,一切皆以大玄基业,天下百姓为重。”
“先祖帝圣明,当今天子虽然年幼,却能明辨是非,知晓大义。卫尉丞熟读诗书律法,竟然还不如一个稚子。朝政议事岂容儿戏,难道你是要让我大玄朝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吗!如此狼子野心,实难宽恕,来人呐!”
这时只见殿外呼啦啦走进来十几个带刀侍卫,行动有序站到殿内各个角落,恰好形成一个包围之势,将各位大臣们围在中央。为首之人身高七尺有余,一对倒竖眉不怒自威,身着武将服,手握腰间佩剑,进来后目不斜视,径直朝张太后一拜,“臣车郎将张皓前来听令。”
李骞见到此人,心里一紧,张太后此举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啊。入朝前看到宫内侍卫明显比以前多了许多,他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当该庆幸自己方才没有鲁莽行事,只怕这卫尉丞凶多吉少了。
“将这祸国殃民之人压下去,打入天牢!”
“且慢!”卫尉丞怒目直视站在殿上的张太后,“我陈宏才所做之事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我大玄朝万万百姓。今日有妇人乱我朝纲,陛下若不收回成命,我愿以死明志!”说完,便朝殿前玉阶撞去,汉白玉砌成的台柱登时红了一片。
张太后似乎还从没见人这样忤逆自己,气急败坏喊道,“张皓!愣着作什么,还不快将此人拉下去!”
张皓得令,一手将倒在玉阶前的卫尉丞提起。卫尉丞双眼瞪圆早没了气息,殿上的大臣们纷纷侧目,不忍直视。有的暗自抹泪,有的心有戚戚焉,更有甚者,吓得直接昏了过去。
卫尉丞被张皓转了个身,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赵恒。赵恒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脖子后仰,两脚噔噔后退几步,一下撞到站在他身后的余清腿上。余清忙蹲下身子,用力握住赵恒冰凉的手,小声道,“陛下别怕。”赵恒感受到手中温热的触感,反用力握住那只充满老茧的手,良久才缓过神来。
等到张太后处理好剩下的事情,回头看他时,赵恒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惊慌失措,如往常一样强自镇定,只是脸色白了些许。
赵恒看向底下神色各异的大臣们,心想,这么多人都对付不了一个张太后,我怕是更不行了,以后她说什么我就做什么,绝不能有忤逆之心。
“余中常侍,君上怎么上个朝回来就开始头痛发热了呢。”陈嬷嬷见赵恒病怏怏的躺在榻上,就连貂颜喂得姜糖水也喝不进,不由得有些心急。
余清心里叹了口气,“老奴来之前已经叫人唤了太医,至于朝廷的事情,嬷嬷还是少知道的为好。眼下最重要是让陛下放宽心,不要再受什么惊吓才是。”
陈嬷嬷见他话中有话,也不再相问,心想,小王爷心性要强,轻易不会受惊,只怕是朝廷上有什么大事发生,只希望不要涉及到小王爷。唉,若是王爷还在,小王爷哪需要受这份罪呀。想到这里,看赵恒的目光更显几分怜爱。
赵恒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他使劲睁开眼睛,看到王安正站在他的榻边,手里举着什么东西再朝他说话,嘴里嚷嚷着什么也听不真切。赵恒急了,忙伸手向前去抓。
楚轲看到被人抓住的手腕,偏头朝站在一旁的貂颜温和一笑,小声道,“皇上平日里看起来成熟稳重,从未觉得他还只是一位八岁稚童,发热时才知还是孩童模样。”
“让先生费心了。”貂颜微垂着头,有些歉意的说道。
楚轲笑道,“不碍事,我与皇上有师生情义,能如此亲近,我亦是十分欣喜。”
黄昏时分,陆陆续续的掌灯宫女将一盏盏宫灯高高挂起,照亮了整个烨和宫。
赵恒病气消散后,人清醒了许多。他起身走到窗前,就着灯光,看向窗外的枯枝。想起以前在临安的时候,冬天夜间异常的冷,一个人睡不着觉,他总是会偷偷跑进王安的房间,与其同榻而眠,而王安总是会将他的双脚捂在自己的胸口处。
那种温热,令赵恒有些怀念。
“君上,您的病才刚好,可别再冻着了。”貂颜走进来看到赵恒只穿了件单衣站在窗口,也不知站了多久,她忙放下手中的汤羹,将赵恒拉到榻上。
赵恒也不反抗,任由她拉着,只问道,“貂颜,你想回临安吗?”
貂颜转身拿碗的身影顿了顿,之后又恢复如初,道,“君上在哪,貂颜便在哪。”
“那便是想了。”赵恒伸手接过貂颜手中的碗,不让她喂自己,自己吃了几口,“日后我们不仅要回去,还要风风光光的回去。”
貂颜见赵恒水光潋滟的双眸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执着而坚毅,心想,或许真能如愿呢。思及此,重重地应了声,嗯!
赵恒开心的笑了,似乎那天真能到来一般。
“对了,君上睡着的时候,楚先生来过。”貂颜看到赵恒许久未曾露出来过的笑容,心下有些酸楚,不禁想起楚轲说的那番话。
“他来作什么?”今日朝仪所以休学一日,除了学业上的事情,赵恒想不起来楚轲还会有何事找他。
貂颜从一处案桌上拿起一卷竹简,“这是楚先生送给君上的书籍,务必让君上好好通读。”
赵恒皱了皱眉,明日他便会去学室,先生又何必来此一遭呢。他翻开竹简,粗略的看了几行,其中一行上写的帝王术三个字忽地闯进他的视线。赵恒忙收拢起来,有些慌张的看了看四周,此时房间内虽然只有貂颜一人,他却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自己。此时的赵恒如同激荡的潮水,几番不能平静。
良久,他才镇定下来。展开竹简,不再如同方才那样囫囵吞枣般的浏览,而是一字一句仔细斟酌。
太尉府,李骞一想到今日朝上发生的种种,就惊出一身冷汗。张太后此举一出,日后掌政便更加名正言顺了。他问询幕僚李光盛,有什么办法应对。
“如今太后势大,我等唯有韬光养晦才是上策。”李光盛道。
李骞思索良久,才道,“也只好暂避其锋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