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白云镇。
...
-
白云镇。
巷口的小摊向来简单,一个炉灶,两张木桌,三四条长凳,清粥白馒头,下饭的酱菜也只有一种。幸亏酱菜可口。
她刚用白布包起吃剩的馒头,小伙计又匆匆放下个圆碟。碟中躺着黑乎乎的一团,不知是何物。“大哥说给你尝尝新——哎?”小伙计对上她的目光,一愣之下本能地转头去看摊主,“大哥,不是她。”
“叫她尝尝。”炉灶边忙活的摊主头也不抬。
“哦——”小伙计答应着,心下有些为难。他回头试探地问道:“姑娘你要不……”
她瞪视小伙计,桌下握着洞箫的手暗暗收紧。
小伙计惊得连退几步,笑容消失。他头一次看到如此令人害怕的姑娘家,原本看着清秀的模样,怎么忽然就变得狰狞?
她慢慢站起,摸出几文钱放到桌上,然后提起背褡,转身走出小摊。
小二僵在原地,直到旁桌的客人大声嚷嚷,他才猛地一激灵,缓过神来。“来啦!来啦!”他一叠声地应道,摆出笑容迎了上去。
晨雾依稀,天色微明,街上少有人走动。她素袄布裙,行囊简单,即使怀抱着一支长箫,看来也不过是个寻常女子。拐过街口时,她放慢了步伐,暗暗留意身后几个农夫打扮的汉子。他们则停下脚步,拦了个路人似要问路。她冷哼一声,将长箫换至左手,突然纵越般地向一条小巷冲去。依她的经验,这种事躲让从不管用,唯有见血才得终结。那几个汉子大惊,立时推开路人,展开身形跟上她。
几个起落,他们的背影便没入晨曦之中。只剩空荡荡的长街,平静如昔。
白云镇。
长街上,捕役顾隙步履匆匆,心无旁骛。他一张方正的脸,悬鼻薄唇,肤色微褐,皱起的眉头使原本严肃的双眼更显凌厉。路上行人看他一身公服又面色不善,早就远远避开。只有一个挎着提篮的年轻女子例外。
“顾捕爷。”陈待青朝他一福,露出笑容。
顾隙点头“嗯”一声算是回答,脚下不停。
她转身与他同行:“有些日子未曾遇见顾爷。听说是去了外地?”
他再点头,懒得客套。
“听说远鸦城出了大案子,几条人命呢,是不是?”
顾隙瞥了眼身后,不意陈待青竟会跟上自己,更觉烦厌,这回他连点头都省了。
“顾爷是因为上次的血案未结——才去的么?” 顾隙突然回头瞪人,吓她一跳,话就不由打了个顿。陈待青暗期自己的脸上没露出异样。
“陈姑娘何处听来?”
“啊——道听途说,道听途说。”陈待青讪讪笑道,“顾爷你出远门去不知道,这两天城里到处是传言,说什么的都有。大伙儿好奇嘛,越离奇越有人听。”
顾隙心里冷哼一声。“离奇?”
“就如书中所说,一个案子牵出另一个案子……”
“前案已结!”顾隙厉声道,“陈姑娘,这是衙门公务不是——”你们妇人的家长里短。他压下恼怒,勉强自己放缓口气,“街巷传言向来喜好添油加醋,往往以讹传讹。陈姑娘常到衙门走动,难道不明白散播流言的厉害么?”
“顾爷说得是。”陈待青一脸受教,“小女疏忽了。”
蠢,他心里给她下了定论,转回身道:“为自己好,陈姑娘说话还是多加小心。顾某有事,少陪。”
“顾捕爷请等等。”
“还有何事?”顾隙的忍耐已经告罄。她还没完?
“顾捕爷如此匆忙可是要去找县令大人?”陈待青问道,“但纪大人不在云华楼。”
“你如何知道?”顾隙终于停步。
“我刚从那儿过来。你瞧,”她晃了晃手里的篮子,“叮、叮”,篮里的瓷罐互相轻碰,声音清悦,“我来送些铺子里新出的口味,结果也未能遇见大人。早先我还答应了老夫人给她尝新,但没想此次新品拖了这么久,叫人好过意不去。啊,顾爷你要不要也尝尝?”她说着便低头在篮里翻找起来。
“不必。”顾隙直觉地拒绝,“我不吃那种东西。”他瞥了眼陈待青的提篮,眉头折得几乎连成一线。陈家出名的正是他极为不屑的蜜饯。说起来,陈家在青昭镇也算得上一个传奇。从最早经营果园,后来转行做蜜饯果脯,陈家生意一直平平。直到近年朝廷权贵开始风行蜜饯,这股由上而下的饮食之风遂蔓延全国诸路,陈家才随之渐有起色。而大约一年多前,陈家一种名为“九福”的蜜饯因缘际会之下竟成了贡品。陈家一夜成名,除了纷拥而来的货单,还与不少官家权贵攀上关系,俨然白云镇的大户。
但不管食蜜饯之风有多风靡,顾隙仍丝毫提不起尝试的兴趣。而陈待青在顾隙眼里就像一粒蜜饯——再如何粉饰表相也无法遮掩本质枯朽。
陈待青并不在意顾隙的拒绝:“也对。这是新口味,我都吃不惯,亏卢原还折腾了这么久。我告诉他不好吃,他竟说自会有人欣赏。哼,看他卖给何人去……”
顾隙本想讽她几句,但一转念还是没说。卢原是陈家的养子,如今却被人称作卢管家。其实谁都知道,陈家老爷去世之后,真正做事的是卢原而非陈待青这个独生女。卢原的人品在白云镇虽然很有口碑,但一直无人上门说媒。据传,陈待青曾有意于卢原却遭拒绝,如今转而排挤他,且手段卑劣。
顾隙对陈家的家事不感兴趣。眼下他当务之急是找到县令纪友存。“陈姑娘往哪边?”他们已站在街口。他的眼神摆明一旦她选定方向,他就必选另一边以摆脱她。
陈待青四下看了看。自冬至以来,少有今日这般暖阳融融的大晴天,街口人来车往,甚是热闹。但好像,也有人的脸色未曾照到阳光。“顾爷的事若很急,要不要与我行?”她转头问道。
“不必。”回答脱口而出。
“今日是夫人的生辰,大人曾说他答应了回家用饭。” 陈待青一顿,看出顾隙的迟疑,笑嘻嘻地问道,“顾爷若是不去,可要我带话问候夫人?”
顾隙忽然转开脸,胸口微微起伏。
“顾爷不去?”
顾隙回过头,简单道:“我去。”
到了县令府,陈待青和顾隙被让进东面的小偏厅。纪老夫人柯氏和县令夫人云氏刚都在,但不见县令纪友存。
陈待青理所当然地坐下来陪着闲聊。顾隙想走,但碍于纪老夫人的挽留,只好也坐在一旁等县令回来。
即使屋内颇为暖和,陈待青仍能感到云氏阴郁的情绪。早已过了正午,县令仍未回来,云氏显然相当不满,只因是在婆婆面前才勉强端着浅笑。
“夫人,您要不要也尝尝?”陈待青双手递过装着蜜饯的瓷罐。
“你试试,很不错。”一旁的纪老夫人道。
云氏只好咽下退却,答应着“是”,拿了粒蜜饯放进嘴里。不料,舌头立刻尝到一股怪味,冲得她几乎跳离坐椅。“这是……姜?”云氏想吐,但碍于婆婆又不敢吐。
“正是姜味。”陈待青道,“不知卢原如何突然想到这种古怪的点子。”
“姜可是好东西。虽然味道辛辣,实则性温解毒,大冷天吃一些有好处。”纪老夫人淡淡笑道,“但你们年纪尚轻,只贪适口,不见得会喜欢。”
云氏赶紧吐出怪味梅子,道:“这味道太冲,我吃不惯。”
“我头一回吃比夫人反应还大,当着卢原的面吐出来,还连喝了两杯茶,弄得他很难堪。” 陈待青说得绘声绘色,纪老夫人和云氏不由被逗笑。
“但多吃几次,现在倒有些喜欢。”陈待青接着道,“我原本不解卢原这么做是何用意,多谢老夫人的话叫人茅塞顿开。我一会儿回去要向卢原赔礼。”
纪老夫人笑着点点头,转而同云氏耳语。
陈待青瞥了眼顾隙,毫不意外遇到他冰冷的目光。也许是看多了,她已经不如当初那般在意。他或许不难相处,但显然她不在他好相处的名单之列。陈待青心里叹了一声,想不出自己何时何处得罪了这位新来的捕役。她转身从篮子里将小瓷罐拿出来,在低几上排成一排,“差些忘了,我还带了其他新品——这种偏酸,这种很甜,这个薰了桂花香,这个……”
顾隙站在一旁,注意到当陈待青一个一个地往外掏瓷罐,云氏的脸色仿佛拨云见日般渐渐明朗,她的目光在罐子上来来回回,再也离不开。而陈待青只瞥了眼云氏,嘴角慢慢上弯。这几只瓷罐仅有拳头大小,通体莹白,放在明亮处甚至能看到罐内之物的阴影,罐上暗花各以牡丹、秋菊等为题,工艺精湛,品味风雅。陈待青显然很花了一番功夫,其用意昭然若揭。顾隙几乎忍不住冷哼。
“你拿来这么多东西,叫人怎么是好?”纪老夫人盯着云氏,直到云氏不情愿地放回瓷罐,“大人没跟你说不收生辰贺礼吗?”
“这些并非贺礼,不过是陈家铺子出的新品。况且老夫人您也答应过帮忙尝新,可不能食言。”陈待青一笑,“这个,是桂花香的。老夫人千万赏脸,铺子里的师傅们等着知道这个香味正不正呢!”果然,纪老夫人听到桂花二字便露出笑脸,接过瓷罐去。
“要是大人问起……”云氏还是难安心。
“我会向大人说明。”陈待青安抚道,“夫人拿的这个是酸李。前两日,柳家的夫人和二小姐来铺子里时嫌去年的味道都吃厌了,我手头却只拿得出这个酸李。可惜,二小姐不喜欢酸味。”
“你不用理会她们,我就喜欢酸的。”云氏不屑道,“柳家母女挑剔出了名还自以为是,看以后谁敢上门提亲。哦,上回的那个笑话你还不知吧?”
陈待青摇头:“夫人请讲。”
云氏微调了下坐姿,绘声绘色地说起来。她本是多话的人,心情一好更是滔滔不绝。纪老夫人和陈待青只能偶尔插上两句。
顾隙听得无聊,也再等不下去。他正想着如何告辞,外头传来丫头的声音“衙门里来人了。”话音未落,门帘掀动,一个衙役走了进来。他抬手待要施礼,忽瞥见顾隙,不由讶道:“顾捕快你怎会在此?大人他们正满衙门地找你。”
“出何事了?”顾隙和云氏同时问道。
衙役连忙行了礼,道:“方才有人来衙门报案,是命案。大人一时回不来,叫小人转告夫人不用等他用饭。”
顾隙一听有案子,便立刻起身告辞而去。
衙役正要走,云氏一转念又问道:“大人可曾吃午饭?”
“小人出门时还没有。”
“叫厨子不用麻烦了,我会着人送饭过去。”
衙役答应着去了。
云氏随即吩咐厨房重新下面,自己亲自备好配菜,与面一同放入提盒。
陈待青正要回铺子,便提议可由自己顺路送面去衙门。云氏不放心,又叫了个小丫头帮陈待青提篮。可这个小丫头走路甚慢,等她俩赶到衙门时,公堂上已空无一人。
陈待青心底略感失望,但也无法,只好询问衙役县令在何处。
后堂内,顾隙仔细打量着坐在县令右首的年轻男子,试图分辨他话里真假的分量。这个男子脸偏圆,五官柔和,笑起来更是眼如弯月,左颊漩涡清晰可见。幸亏他眉宇间英气浩然,才不至女子气。
“陆公子可否描述这个凶手的模样?本官好叫人依样画像。”纪友存问道。
陆见澈一笑,摇头道:“实在抱歉,陆某拙于口舌,尤其不善描述人的长相。”
“你能确定是女子?”顾隙问道。
陆见澈点头:“是,确是女子。”
“长相如何?”
“……就是普通女子的样子。”
顾隙皱眉:“貌丑还是貌美?”
“不丑也不美。”陆见澈一顿,“或许我认为美丽,但别人未必这么看。”
“那么你认为她是貌美了?”顾隙追问道。
“不,陆某只是打比方。”陆见澈微笑道,“陆某确实说不清她的长相。不过,顾捕爷,陆某若能再见到她,一定可以将她认出。”
顾隙觉得陆见澈似乎语带挑衅,意思里你有本事把她抓来,我就为你作证。要不是陆见澈一身衣物齐整干净,顾隙真要怀疑他即是杀人的凶手。
“好了,”纪友存不想得罪陆见澈,毕竟陆家在远鸦城是首屈一指的富商。“顾隙你过会儿叫画师来再说。陆公子一路劳顿,可曾用过午饭?”
陆见澈正要回答,门外响起衙役的声音:“大人,夫人派人送饭来了。”
“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年轻女子提着提盒翩然入内。
纪友存和顾隙还来不及诧异,陆见澈已经站了起来:“怎么是你?”
“陆公子认识陈姑娘?”纪友存讶然。
陈待青打量陌生男子,摇头否认:“我没见过这位公子。”
“可我见过你。”陆见澈淡淡一笑,转身向纪友存道,“大人,不必画像了。陆某见到的杀人凶手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