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第 51 章 ...
-
那一日紫榕林之事最终以陵越赶来为了结。陵越帮着芙蕖破了离火之阵，带着陵端一行人以及力竭不支的芙蕖回天墉城，屠苏并未同往，与其他几个小伙伴一同前往琴川——兰生的家乡。
————————————
天墉城。
陵越端着刚煎好的药推门而入，便见自家师妹呆呆地倚在窗前发呆，原本那双明媚的眼睛此时却低垂着，眉间愁云密布。他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将药碗放在桌上，取过衣架上的外衫，走过去披在了她身上，“身子还未好，当心吹了风受凉。”
“……”芙蕖回过神来，有些无语，“师兄，我哪有那么弱？”却还是顺从地拉拢了衣衫，乖乖跟着他坐到了桌前春凳上，看了一眼桌上放着的黑漆漆的药，眉头下意识微微蹙起，“这是……凝丹长老开给我喝的？”
“此处可没有第二个病人。”
“我只是耗了些真气罢了……”
芙蕖心里暗叹一声，憋住气，二话不说端起药碗一口喝下，又利落地为自己倒了杯茶漱了漱口……动作如行云流水一般顺畅。
陵越本想着还得哄着她喝药，正打算从袖中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蜜饯，谁想到自家师妹竟然这么出乎意料，利落到让人无法直视地将药给喝完了……他甚至还保持着掏蜜饯的动作，硬是反应不过来。
芙蕖莫名其妙地看了他有些古怪的动作一眼，“师兄，你怎么了？”
陵越默默地放下手，干咳一声：“无事……”
芙蕖沉思两秒，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师兄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吧？快拿出来瞧瞧，我嘴里苦得很呢。”
“……”终究还是将那包小心包好的蜜饯取了出来。
芙蕖捏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蜜的味道平缓了味蕾的不适，感觉平淡又幸福，鼻头一酸，眼泪竟是一下子便涌了出来。她立即低下了头，不想叫陵越看见。
陵越没防备她竟然突然哭了起来，一下子手足无措，“怎么了？”又是送手帕又是安慰，最后有些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谁欺负了你，让你受委屈了？告诉我，我替你去讨回公道。”
芙蕖这情绪本就来得突然，这么大一个人了突然就这么流眼泪，她自己也觉得很丢脸，本想随便找个借口搪塞过去——‘蜜饯好甜，我感动得哭了’这句话都已经卷到了舌头上，却在听到陵越那小心翼翼却满是关怀的安慰之后，再也说不出来。
情绪爆发得有些突然，却又理所应当。遇到了可以依赖的人，好像就没了故作坚强的理由。不管平日她如何独立，现在她只是一个有了烦恼的女孩，又恰好找到了一个可以诉说的人，如此而已。“师兄……帮我一个忙……”
“你说，但凡我能做到……”
她摇着头打断他：“借我抱一下。”
“……！”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长长睫毛上泪花还没有滚落的少女已经扑进了他的怀里，双手捏成拳紧紧地拽着他胸前的衣襟，一动不动。这还是两人长那么大头一次如此贴近彼此，女孩柔软的躯体偎在他的胸前，他只觉得手足无措，连一向冷静清明的大脑也出现了一晌的空白，也不知到底该不该推开她，再教导她一番男女有别的道理……可是胸前慢慢沁出的温热湿意却教他迅速冷静了下来。
她……哭了……
为了什么？
他想起那日他听闻陵端下山的消息，匆匆赶往榕树林之时，她为了破坏离火之阵力竭倒地，便是屠苏将她抱在怀里……那时候光顾着紧张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现在想来，那时屠苏的神态……很是不同寻常。而他要将她带回天墉城时，屠苏原本也是打算一起跟来的，师妹却拒绝了，反倒是让屠苏去完成未完之事，待她伤好，自会下山去寻他们……那时屠苏的表情……隐隐似有几分……凄楚？
师妹回山之后，也并不开心，多在发呆，如今又是这般……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眉头紧蹙，芙蕖也好，屠苏也好，都是他真心在意，想要好好护在羽翼下保护之人。而如今他们两个双双有了异状，而他作为师兄，却什么都不知道……这种感觉，绝对算不上好。
怀中的少女慢慢地开了口，声音很低，许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的缘故，有些断断续续的，几乎听不清晰。
“师兄，我不曾跟你说过吧。其实，我从来不是一个坚强的人。我很怕……我曾经很怕，一度都在惶恐中度日……我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坚强，明明白天练剑已经很累了，晚上却总是睡不着，半夜突然惊醒，看着这个地方，总会有一种我到底在哪里啊的感觉……刚来这里的时候，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很迷茫，总也找不到安心的感觉，做什么都是战战兢兢的……想过就这样放弃算了……可是好怕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想活着，好好活着……可是，尽管已经很努力很努力地想要融入……模仿长老和其他师兄师姐一样说话……努力练剑……努力去认那些根本看不懂的文字……可还是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我无法从心里认同这个世界，所以世界也不认同我……可其实，我也害怕自己认同了这个世界……那样，我就再也回不去了吧……”可最后到底还是认同了，因为有了在意的人，漂泊的灵魂便在不知不觉中扎了根。
随着女孩断断续续的讲述，陵越突然便想起了初见她时的模样……到底是他太粗心，那时并未觉得她的内心有如她所言那般不安，只是觉得这个女孩总是笑着，那笑却似乎没有到达眼底……那时候好像他也曾想过，也许她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般快活无忧，可为什么不快活，他却也没有多想了。
后来关系更亲近了一些，他时常随长老下山，偶尔也会在办事之余买些山下女孩子喜欢的小物件给她……那时没觉得如何，现在想来，其实是想要她真正开心一些吧。毕竟他第一次无意之间给她带了穿冰糖葫芦，她看起来很惊喜的样子……后来，皆是下意识所为。
————————————
芙蕖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或者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她虽然耳根子软了一些，但从来不是拎不清，她也总以为，感情之事其实可以简单明了，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有什么必要纠结？
后来，因为陵端，她稍稍懂了一点。对那些喜欢你的人，就算你不喜欢，也没有办法肆意去伤害……因为，会愧疚。
可除了愧疚，再多也就没有了。
她是心软，但她不会因心软而把自己的感情搭上。
然而……她终究还是遇到了即便不会心动，却也根本没有办法拒绝的人。她也从来不知道，她会是那样懦弱的一个人。在遇到烦恼时，想到的并不是立刻解决，而是逃避。她告诉兰生，感情和责任要分清楚。她以为她能，可原来她不能。愧疚，责任、担心、恐惧……将她压得喘不过气来……因为在意，所以不敢轻易说不，更不敢随意伤害……如果可以，她不愿伤害任何人，她身边的人，喜欢她的人，还有，她在意的人。有多在意，就有多害怕。因为担心失去，她选择了妥协……他说她不该来的时候，她没有否决，其实是答应了。可她知道，她暂时能给的，并非他想要的。他想要的，却是她如今没有的……他也知道……所以那个时候，他才会那样看她——分明是了然于心，最终却依旧没有反驳她的决定，任由她将他推开。
“是我对不起他……我总是那样自以为是……我不敢见他，想要躲开他……我想好好静一静……师兄，我是不是很卑劣？”
她这话问得有些突然，陵越微微一怔，心中似有所悟，想要抓住，却又觉得心头一空，什么都没有。“……你在哭，为何？”你可从不曾哭过。
为何？
因为……她回不了家了……
因为……她在意的，一直放在心上护在羽翼下的家人，活不长了……他还那么年轻，不该承受这样可悲而无望的命运。这对他不公平……
可她……原是那样的无能为力。如蝼蚁般渺小的凡人，总也无法逃过命运的捉弄。
怀中的女孩沉默了一下，斩钉截铁地说道：“没有……我太饿了，忍不住就流口水了。”
陵越微微一滞，抓住她的双肩想要看她的脸。
“师兄，别动！”她死死埋着脑袋不肯抬起来，不想自己狼狈的样子被人看到，眼泪鼻涕一大把的，一定难看死了。“……再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不能再回家也好……屠苏他……也好……
所有的眼泪，今日一次性流完，以后就不会再迷茫了。
她只允许自己懦弱一次，没有人能一直逃避下去。
不管前路如何，是光明还是黑暗，是曲折还是顺利……她总要好好的，努力地活下去！尽量不要让自己的人生留下遗憾，或者……愧疚！
陵越面色微沉，略一思索，严肃地问道：“可是出了什么棘手之事？”
“……没有。只是觉得人一旦长大，很多事情就不由自主了……我有些怀念小时候了，只要将法术学好就成，没有那么多的烦恼要去想……以前不觉得，现在想想，其实那时候才是真正的无忧无虑……”
陵越微微蹙眉，这绝不是真正的答案。他踌躇片刻，终是问出了心中所想：“你和屠苏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在躲他？为何？你是不是打算做什么？”
“……我只是，面临一个选择。”芙蕖身子有些僵硬，语气却十分坚定，慢慢从他的怀抱中退出来，眸子低垂，“不管我做了什么，我都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不是小孩子了，师兄。”
“你……不要胡来。”他沉默了一下，心中也明白这个师妹其实惯会将心思藏在心底，轻易不肯与他人分说，“有什么麻烦，便告诉我，莫要独自硬撑，我会帮你。无论如何，有我在，我都会帮你。”
“我知道……”她笑，拽着他胸前衣襟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松开，“我一直都知道……师兄。”
————————————
天墉城经阁之中藏书丰厚，但多为列阵之法，与魂魄相关的极少，便是有，也不过是寥寥数语。去除煞气的不是没有，却跟屠苏的情况合不上。
芙蕖感觉很疲惫，放下手中泛黄的古籍，打开窗户，窗外夜凉如水，教人清醒。
心不在焉地拨弄了两下手腕上的铃铛，在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她已经开口说出了那句一直想要问出口的话。
……
“屠苏……你还好吗？”
虽是低喃，也不知对方有没有听到，但还是将自己给吓了一跳，她马上振作精神补了一句，“你在吗，屠苏？”
良久没有回应。
许是睡着了吧？天色毕竟已经不早了。
松了一口气，她起身，打算将窗户关上，手腕上的小铃铛却忽然动了动，少年低沉如水的声音隔着不知多少山水传来，“我在。”
她愣了一愣，有些始料未及，过了一会儿才找到自己的声音，“你现在在何处？”
“……江都。”
芙蕖一愣，“怎么去了江都？不是和兰生一起在琴川吗？”
“……”
见他不愿回答，芙蕖也并不勉强。心道江都繁华，上次并未尽兴，如今去那里游玩一遭倒也并不稀奇。“这两日，可还好吗？”
“……尚可。”
了无睡意，少年起身，目光望向窗外姣姣月色……其实，一点都不好。方才煞气险些发作，若非听见她的声音，他亦不知该如何收场……直至昨日他才知晓，原来他一直信赖尊敬的欧阳先生竟是一切悲剧的策划者，是杀他族人，害他至此的仇人……那些仙芝全被欧阳少恭炼制成了害人的丹药，他甚至在琴川制造了瘟疫，杀死了兰生的二姐制成焦冥……而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将他逼至疯狂，为煞气所控……他们如今方才从青玉坛中逃出来，来江都正是为了寻找瑾娘，从她那里打探少恭之事……此情此景，又怎么会好。
可是这些，他并不打算告诉她知晓，教她徒增烦恼。
又是一阵沉默后，芙蕖故作欢快地说道：“我身子快好了，再过几日，我便来江都寻你吧。”
芙蕖突然这样说，屠苏一愣，几乎是难以置信，却还是否决，“不必。”事情发展到如今地步，外面并不安全，不若呆在天墉城中，还能护得几分周全。无论如何，他总希望她能平安无事……唯有如此，他方能安心。
芙蕖并不理解，以为他还在气她那日在紫榕林的作为，沉默一瞬，有些难堪地问道：“……为何？”那日在紫榕林之事，确实是她的不对。在乌蒙灵谷的祭坛上，她虽未亲口许诺，但是没有否认，也没有拒绝他的怀抱，其中的意思两人皆是心知肚明的。可即便如此，在紫榕林她还是忍不住选择了逃避……她到底心中尚存几分迷茫，对自己的选择觉得不安。事关感情，总叫人难以淡定面对。
是她的错，屠苏若是因此而不高兴……也是理所应当。
“我……很快便会回来。”
良久的沉默，静得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那，你早点回来。”
“嗯。”
“屠苏……”她深吸一口气，女孩清脆中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的声音通过小小的铃铛传到他的耳中，“待这些事了结之后，你随我离开天墉城，一起去外面走走可好？”
他微微一怔，有些不可思议，“师姐……为何？！”
“我想过了……等到老了再去游走四方看遍天下风光这种想法真的好傻，应当趁年轻时便四处去走走，长点阅历，以后老了，也就不会后悔了。”女孩子的声音低低的，十分温柔，“以后，我会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老去，可这样肆意的青春，却是再不会有了。将这样好的时光挥霍在冷冰冰的天墉城内，有些浪费呢……屠苏，你说是吗？”
“……”
“龙绡宫、祖洲……真的是很漂亮的地方。这样漂亮的地方，这世上应当还有许多，可是平常人都无缘得见……屠苏，愿意陪我一起去寻找吗？”
“……”
许久没有得到回应，芙蕖额上微微冒出了些细汗，只觉得跟人做出这种疑似表白【……】的事情真的不是一般心理素质的人可以承受的，压力真的好大。她明知道他喜欢她，可是要她说出这样的话还是觉得很为难……真不知道那时在青龙镇的海边，屠苏是怎么鼓起勇气将他的心意说出来的？
而她非但没有珍惜这份心意，还说了……说了‘别闹’？！现在想来，感觉自己就活脱脱一人形的渣啊！
她终于有些沉不住气，“屠苏？”
“……好。”能得她相伴，他求之不得，又怎会舍得拒绝？以前他以为自己虽为煞气缠身，却总还有一些时日陪伴她左右……便是最终死了，轮回之后也定会再来寻她……她若不认他的转世，那便以魂魄之体相随，亦是好的。直至如今，他方才知道，上苍薄待于他，又何止于此？他已无多少时日剩余……死后，却连魂魄都无法保全，终会如烟尘一般，消散于这天地之间，不复存在！
她的未来，没有他。
她的生生世世，都不再有他……
不甘心！
不能甘心……
芙蕖并无法从那小小的铃铛里看出少年此时的异状，她只觉得听到那一声有些冷淡的‘好’，瞬间一口气就松了下来，她静了片刻，郑重地嘱咐，“那好，我等你。”
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屠苏，你要快点回来。”
良驹宝马，温酒煮茶。
月落可归家。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第 5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