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奖之作》函信

9、浴火凤凰

　　两个调查人员找到我询问两起车祸的事情，我一五一十地讲了当时的全过程。过了几天后我接到通知被人起诉，罪名是交通肇事，之后逃逸并造成第二起车祸，共导致三死一重残。
　　谭榕帮我请了律师，从他那里我得知一些对方指控的详情。对方指控我驾驶红色法拉利违规超车挤撞一辆兰博基尼致使它失去控制撞向另一辆车，两辆车的驾驶员当场死亡；我肇事后驾车逃离现场，和失事车同来的一辆兰博基尼见状随后追赶，我驾驶的车慌不择路驶入正在施工的路段结果翻车撞毁，而随后追赶的兰博基尼来不及刹车也撞毁了。起诉我的人正是车祸中致残的兰博基尼驾驶员。
　　有一件事情让我非常吃惊，车祸中丧生的第一辆兰博基尼的驾驶员并不是张涛，除了两辆兰博基尼是他借给赛车手的，整个事件与他没有丝毫牵连，和我赛车的是为他工作的一对亲生兄弟。
　　谭榕向法庭提供了在为我进行精神康复过程中的所有记录，她对我在精神恍惚及催眠状态下的口述和我在清醒时的进行了比对和分析，她的结论确认我证词的真实。

　　案件进入审理程序，我被要求不得离开这个城市。

　　除了下楼买些吃的我几乎全天都呆在家里，等待结果的滋味很难熬。谭榕很多天没来我这里，也没有电话打过来，我能理解，作为提供证明的医生她现在应该尽量回避和我接触。
　　我来到为谭榕画的那幅画前，拿起画笔。这是件类似壁画一样带有叙事风格的画作，画面看似一个整体，贴近了仔细观瞧却发现无数小的画面组合在一起，我没有采用传统壁画平面横向的叙事结构而是借用立体主义的手法把情景叠加起来，故事一层层不断随着透视深入进去。我还没为这幅画取名字，总觉得像是还缺少点什么，如同一首歌曲没有填上副歌。
　　画累了，我就去听听音乐上上网。我打开电脑，随意浏览着，忽然一则标题引起我注意。《美女医生与病人偷情提供假证明欺骗法庭》，再往下，一连串类似的标题：《美女医生和病人的那点事》《疑似偷情女医生照片》。我打开其中一篇，文里的男主角是一个变态的青年画家；女主角则是一个烂情的精神科医生。青年画家在一次交通肇事后装疯逃避刑责，他的情人，一个女精神科医生向法庭提供假证明为他脱罪。我不敢相信，这明明是在写我和谭榕，我们的事怎么会被放在网上而且还被描绘成如此龌龊？在文章的下端有一条美女医生个人资料的连接，我犹豫了几分钟还是将鼠标点在上面。谭榕的照片，星座，身高，籍贯，学历，职业甚至生日全部写在上边。

　　这世界怎么了？我感到从没有过的茫然。

　　谭榕的电话怎么也接不通，律师告诉我由于一些特殊原因法庭要求谭榕回避，她所提供的资料移交给一位精神分析专家，对我的精神评估要从新进行。律师告诉我会尽全力打赢这场官司，同时他也暗示要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我到谭榕工作的医院找她，她的同事告诉我谭榕请了长假可能现在已不在这个城市；我又找到她的院领导，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很幼稚，我只是想尽早让人们明白谭榕的清白。院长要我回去耐心等结果，他对我说事情一定会有一个公正的结论。

　　法庭马上要宣判了，在这之前我必须要完成几件事。
　　我去到和谭榕一起去过的那家画廊，用《冰火山》换回《最后的晚餐》，当我把画交还给潘琦时她哭着说：不用再担心将来见到阿来会被他骂了。我的心里很愧疚，没有能力换作其他办法，只能这样，也算是给我死去的兄弟一个交代。
　　第二件事是去给卢芳扫墓。我摸着盒子上那枚小小的照片，仿佛又一次触到她的肌肤，只是摸上去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你那么年轻，后面的路还很长，为什么如此轻率地离开？是我做错了事可遭惩罚的为什么是你而不是我？你是无辜的可死神为什么偏偏选中的是你？你能告诉我一个答案吗？告诉我怎么做才能赎我的罪过。
　　我们在一起时对未来有过一千个设想可从没有一个是如同现在这样，我们才刚刚认识却要永诀，上天安排我们相识却不告诉你认识我是你这一生中最大的错误，我给你的伤害远远大于给你的快乐。现在什么也不能为你做，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孤独地走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这种无奈将折磨我一辈子。
　　一个美丽的生命早早陨落了，可它离去得毫无意义，这样的牺牲居然唤不起人们的任何良知，谎言和仇恨依然吞噬着真实和善良。

　　离宣判的日子越近我的的心情反而越平静，什么样的判决结果都已经无所谓，我甚至希望被判罪，这样会减轻对所有朋友的愧疚，他们因我而受到连累，我理应承担责任。

　　接连几天的大雪过后终于等来又一个阳光灿烂的好天气，我的房间里再一次注满了和暖的阳光。我来到画架旁，明天就要开庭了，给谭榕的画今天一定要完成。我的画笔在空中停留了很久也没落下，还缺少什么东西，是什么呢？

　　门开了，眼前是我熟悉的身影。谭榕站在我面前，她一脸憔悴，灿烂的笑容不见了踪影。我惊讶地望着她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什么还来找我。”
　　“外面的传言你都知道了，让他们说去吧，他们什么也改变不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阳光不是照样这么灿烂。”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
　　“他们是一群什么事都干得出的卑鄙小人，是流氓，你的个人资料全被放到互联网上，还有那些下流的八卦，这比瘟疫还可怕，很可能你的将来因此被毁掉。”
　　“让他们来好啦，他们这样做反倒让我不再害怕什么；当初你和那个黄老师起冲突的时候考虑到那样做会影响到卢芳的将来吗？”
　　“没有。”
　　“好！我要你像对她一样对我，我今天来是为了和你一起完成我们的画作，用它作为你和我向这个世界发出的宣言；如果你给卢芳的一幅所表现的是纯美，我希望给我的是真和善。”

　　谭榕走到窗前，慢慢转回身，解掉围巾，脱下外套，接着是毛衣、鞋子、紧身裤…… 她全身赤裸站在我面前，没有半点羞涩，脸上的表情似雅典娜般冷峻与坚毅。
　　我凝望着她，慢慢举起画笔。站在窗前赤裸的少女，窗外是厚厚的积雪，温暖的肌肤的颜色，洁白的雪的衬托。慢慢的窗子没了，房子的四壁也消失了，光雾中只剩下少女和一片白茫茫的雪原。空气被她温暖了，寒冷退去存留下的只有清新，少女举起双臂迎着太阳，用自己光滑的身体将阳光折射到山坡上，雪融化了，山坡上露出洁白的雪莲。
　　一阵阴风夹着蓝灰色的火焰吹过来，整个世界被笼罩在阴冷灰暗之中，这是来自地域的毒焰，它要吞噬掉世上所有美好的东西。毒焰包围了少女，恶毒的火苗添食着她的身体，少女毫无畏惧，一个弱小的身体在毒焰的包围中奋力搏斗，毒焰越聚越多，山坡上的雪莲花被烧成乌黑，少女的身体开始像蜡烛一样慢慢地融化，可她依旧没有停止搏斗，当毒焰快要吞噬掉少女的时候，一团炙热的红色火焰腾空而起，随后火焰化作一只彩凤定在空中，她张开金色的翅膀，万道金光从天而降，毒焰被熄灭了，世界恢复了光明。

　　我在画框的背面写下：拿什么去拯救罪恶，用你的勇敢和纯净，恶毒的火只能吞噬你的身体，而你的美将是永生。

　　终于找到了！我停下手中的笔，全身的血仍在沸腾。我给它取名叫《浴火凤凰》。
　　我跑过去将衣服裹在谭榕身上，此时她的身体已被冻得变成紫色。我拉着谭榕来到画前，“那一团红色的火焰是凤凰吗？”她问。“正是。”她伸出手去摸，因为颜料还没干急忙把手缩回来。我握住她的手轻轻按在画上，画布上出现一枚清晰的指纹。“送给你，这幅画只属于你一个人。”
　　谭榕转过身和我紧紧拥抱在一起。许久，我对她说：“时间不早了，应该回家了。”她仍紧抱着我不肯松手。

　　“不想走，就想一辈子都这样，今晚我想留下来。”

　　我没有答应她，之前发生了这么多糟糕的事都是由于不现实，曾经被如此蔑视的世俗规矩现在不得不放在第一位考虑，我们生活在现实的社会里，有些法则不得不去遵守。

　　“你还是回去吧，跟了我只能是悲剧，不知道明天判决后的命运会如何，这样对你不公平。”
　　“如果是为了这个原因你大可不必担心，无论怎样我都会等你，跟着你是我自己的选择，你不必为此而自责。”

　　见她如此坚决，我只好拿出最后的办法，我对她说其实我并不真心的爱她，只是把她当作是卢芳的替身，我的心理一直放不下卢芳，我请求她原谅。她睁大了眼睛望着我说：

　　“这不是真的，你为了让我离开才编出这样的瞎话骗我。”
　　“是真的，我一直都想跟你说明白可就是没勇气开口，你对我这么好，我不忍心说出来伤你的心，可我不能再这样骗你和骗自己，我始终把你当作她的替身，没办法忘记她，在我心里已经住不下别人，这是我真实的想法，对不起！”
　　“你敢看着我的眼睛说着一切都是真的？”
　　“都是真的，我没骗你，对不起！”我直望着她的眼睛说。
　　“西城，你混蛋！” 谭榕说完哭着跑了出去。

　　我可能确实就是个混蛋，卢芳、潘琦、谭榕她们每个人都这样骂过我，今天我这个混蛋要做到底，我强忍着没有追出去，我已经伤害了一个心爱的女人，绝不能再去拖累另一个心爱的女人，我不能够做到给她幸福但我可以做到不去阻碍她再次找到幸福。

　　第二天法庭宣布判决结果，对方指控我挤撞兰博基尼造成两车相撞的致命车祸由于证据不足罪名不成例；我反控遭对方胁迫造成车毁人亡的事故也由于证据不足而不成例，但是由于我开的赛车是卷毛偷偷开出来的所以构成盗窃罪，目前卷毛在逃，而作为从犯的我应当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由于被盗物品的价值巨大，本应对我严判但鉴于我偿还了所有民事赔偿，所以最终判决为有期徒刑四年。
　　非常滑稽的结果，没有人对三个逝去的生命负责，三个无辜的生命，除了卢芳其他两个我之前根本不认识。作为这起事故的制造者，我仅因为事件中的一个枝节被判罪，而另一个制造者张涛却与本案无丝毫瓜葛。
　　律师建议我上诉，我拒绝了。但愿这样的惩罚能够抵销我给身边的人带来的伤害，至于卢芳，虽然是外力造成我们发生意外，但起因是我，在翻车时又没能保护好她，因此即便抵命给她也还是欠她的，这辈子是不可能了，只有祈求下辈子我们还能遇到，到时侯给她当牛做马还债。对于谭榕，希望在刑满之后还能有机会为她做些什么，不奢望得到她的原谅，只要能给我机会为她做些什么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