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奖之作》函信

10、结局

　　监狱里的生活枯燥而简单，虽然每天都要劳动可不需要动脑筋，这样就给大脑留出空间来思考。和世上大多数人比我很不幸，毕竟遭受牢狱之灾的只是极少数人，然而有一点我可以感到欣慰，牢狱的四壁给了我一个机会去反思过去。很多人一生忙碌，操劳于过程之中，从没想过停下来回头看看走过的路，直到了弥留之际，想去看却已没力气再回头。旅途一生，一路的风景，看着的全是别人，去到的和想去到的都是众说的名胜，人人都在跟风却从没想过自己该做些什么。千辛万苦来到这世上不该只是为了做一个匆匆看客。生命来到这个世上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听起来是个很大的命题，其实每个人都会有同样的疑问，只不过大多数人不愿深究或是无暇深究罢了。
　　空闲的时候我会把过去经历过的事都写下来，这似乎应该是一个银发老人所干的事，其实我并不是在写什么回忆录，我只是想把往事一件件排列起来看看究竟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太多无奈太多错误，过去了的已然过去，无奈如果有办法被改变也就不会被称作是无奈，错误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错过了纠正的时机。往事刻骨铭心，有遗憾也有感悟，尽管代价惨重，但它让我明白了以后的路应该怎么走。
　　有一件事非常有意思，刑期内我用了两年时间才弄明白一道简单的问题。故事听起来很可笑，我一直想种些花在房里，我从上工的路上取了些土放在一只旧饭盒里，向一位管教要了些花的种子。可花总是长不好，曾经想过好多办法，施肥，剪枝，保持恒温，更换不同花的品种，所有措施都没见到效果，最后终于发现问题出在土壤里含了太高的盐碱成分。一个生命，即便是生存力再顽强，加上再多的添加剂，在这样的环境里还是难以存活，这样简单的常识居然被忽略了。我请管教帮我找到一些相关的书籍，一点点摸索着试图改变土壤的成分，我的努力没有白费，到我出狱的时候满院子都开满了我栽培出的花。
　　通过这件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一个良好的生存环境对于生物是多么的重要。我说想去做园丁，改造土壤是一项艰苦漫长的工作，但它确是一项非常伟大的工作。

　　由于表现良好，我被提前释放了。出狱的那天是个极好的艳阳天，潘琦开车来接我，车里坐着她和阿来的孩子。时间过得好快，我进监狱时他还在妈妈肚子里，放出来时都已经这么大了。我埋怨潘琦不该把小孩子带到这种地方来，她说放孩子一个人在家不放心所以就带着来了。
　　潘琦为我租好了房子，房间不大，朝南，她知道我喜欢充足的阳光。房间里放着几个纸箱，里面是我过去的书籍和杂物。潘琦告诉我谭榕在我入狱后把这些东西整理好送到她家里。我问潘琦是否知道她现在的情况，潘琦说谭榕在我入狱半年后出国了，从此便没了联系。
　　晚上，我开始整理物品，在一个小盒子里我发现两样东西，一个是母亲给谭榕的镯子，一个是一只纸制的小花瓶，我记起这是我亲手为谭榕做的。我们的关系彻底完结了，她这是要告诉我从此不要再见面了。我打开电脑，没想到放了这么久电脑工作还很正常。屏幕上是我为谭榕拍摄的雪天里的一组照片，照片一张一张一直不停循环着，我的思绪也随之飘移着。她现在什么地方？一切还好吗？

　　潘琦开设了一个艺术班，她自己教授孩子们舞蹈，另一位老师教授音乐；我过来后她又增设了绘画班，让我作绘画老师。我的第一个学生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的眼睛很大很清澈，我不由得想起当年的自己，同样清澈的眼睛，看什么都是干净的。我问男孩为什么要学画画？他回答说要当一个大画家，我接着问为什么要当大画家？他的回答是：住大房子，有好车，赚很多钱。我很吃惊一个孩子口中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下课时男孩的父母来接他，我对他们说男孩资质不很优秀，建议他们放弃让他学画的念头。男孩的父母一再恳求，说他们只是普通工人，男孩是他们改换门庭的唯一希望，孩子去过其他的绘画学校，那里的老师都说他很优秀，听说我是名画家的朋友并且也是位知名画家他们才把孩子转过来。夫妇俩一再请求把孩子留下，他们宁可出更多的钱。我跟他们讲不是钱的问题，从事绘画是件即辛苦又痛苦的事，不是所有人都能成大画家，即便成了画家也未必能赚大钱。我的拒绝让夫妇二人误认为是大艺术家有性格所以愈发坚持。最后还是潘琦拍板将孩子留下。
　　送走了男孩一家，潘琦问我；“这么多年，你的性情怎么一点也没改。”我向她说明自己的理由：第一男孩资质平平，那些无良老师为赚钱哄骗男孩父母让他们真以为孩子是个天才，一旦孩子教不成才，父母付出的一切都付诸东流，孩子也会处在一个很尴尬的地步，这样的结果是我不愿看到的；第二如果孩子有幸能成才，鉴于那种谋才的心态，很有可能会凭借我教会的技能去干一些不该干的事，这也不是我想看到的。潘琦让我不要太认真，一个小孩子不用想太多，我说正是我们的教育太不认真了才会出现这么多的问题。
　　潘琦最终还是说服了我，她的理由是：无论男孩将来会是什么样子，现在我们不能剥夺他接受教育的权利；我也觉得先前的决定太过武断，所以接受了男孩。
　　绘画班的人数逐渐增加。随着几次在少年绘画大赛中获得金奖，我的绘画班有了名气，我和学生们开始接触到媒体，我们被采访的节目在电视台播出。虽然对获奖、采访一类的事情看得很平淡，但看到孩子们兴高采烈的样子心理还是很替他们感到高兴。
　　一日我正在给孩子们上课，一位六十几岁的老人找到我，我认出来人就是接手谭榕对我进行再次精神评估的那位专家。他自称姓李，说在电视中看到了我的节目所以找到学校这里来。老人开门见山说明是为谭榕而来，我才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是谭榕的博士导师。老人给我讲述了整个事件，车祸发生后，我的头部受到重创引起部分记忆丧失，同时思维混乱，行为有时候不能自控，判定为精神损伤病人。车祸后不久对方就对我提出指控，鉴于我当时的状况法院暂时把案子压下。谭榕是帮我进行精神康复的医生，后来我们发展成恋人关系，为这事谭榕请教过导师问是否要终止正在进行的工作，鉴于我记忆恢复得很顺利，导师让谭榕继续我们的关系，精神康复治疗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模式，他只是提醒谭榕时刻保持清醒的判断。我的记忆完全恢复后，谭榕把我的回忆记录、分析和评估以及我们交往的情况全部交给法庭，谁知对方的律师有意断章取义地把一些资料内容泄露出去，于是就有了满天的谣言。

　　“谭榕是个好学生，聪明、正直、专业、勇敢但太善良，全然不知这个社会有多复杂。”老人不无感慨地说。

　　老人临走时交给我一叠纸“拿回去好好看看，值得珍惜的不要再错过。”

　　回到住处，我打开老人给我的材料，这是谭榕为我所做评估的一部分。

　　（一）
　　患者姓名：西城，男，28 岁，职业：摄影师，因车祸造成颅内伤导致部分记忆缺失，逻辑思维混乱，间歇性行为失控。
　　入院近一个月，患者情绪极不稳定，时有脾气暴躁与其它患者或护士冲突，大部分时间自我封闭不与他人交流。

　　（二）
　　经过多日接触患者基本解除戒备开始有简短交谈。医院的环境让患者感到不安，更换治疗环境可能对他恢复记忆有帮助。如果让他回到原来熟悉的环境中或许能加快唤醒缺失的记忆。
　　建议让他出院，回到普通人的生活状态，这种办法可能有些冒险，我会随时监控他。

　　（三）
　　进行催眠疗法时患者多次提到车祸中丧生女友的名字，女友在他心里一定占据很重要的位置，他的女友或许是治疗的突破口。

　　（四）
　　带患者回他的住处取些书籍和其他物品，熟悉的环境让他记忆起一些事情，很破碎，但是个很好的开端。患者的情绪渐趋好转，第一次见到他笑，他突然盯着我看了很久，眼睛里面有些空明，好熟悉，隐隐约约的和记忆中母亲的眼神有一丝相像，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母亲，这样下去会很危险，我命令他停止，他很服从。
　　从那次之后我不太敢直视他的眼神，怎么了，什么让我不自信，这么多年专业训练白费了吗？镇定，一切还在在掌控之中。

　　（五）
　　悲情浪漫的特质，很天真，内心充满纠结，讨厌市井气可又十分渴望走近人群，很有才华，记得有一次他很随意用纸捏制成一只小花瓶送给我，造型和图案都很美。
　　他开始讲述一些关于自己的故事，很多是童年和少年时的，很美好，可见少时的记忆是他的精神避风港。关于女友他总是回避，精神恍惚的时候会谈及一些，不很完整，但还是可以看出他对女友即恨又爱。
　　我被他吸引，渐渐不能控制，无法解释原因，开始怀疑自己所扮演的角色，这样的状态会否影响到我的判断能力？需要保持清醒。给别人做精神分析的同时自己也要自我分析，这是一个提醒，精神分析者本身有可能被自身的情感和认知左右从而做出不客观的判断，需要更多的资料来找出到答案。

　　（六）
　　近一时期他的情绪不很稳定。一天，他要我带他去市郊，我们在一个车站停下，他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忽然他抱住我，喊着他女友的名字，要求我不要离开，他把我错当成女友。事情来得太突然，我来不及反应，其实这只是借口，心底里原本就有这样的期待。我一定是疯了，这么多年教育培养出的理智顷刻间就被本性的一时放纵击垮了。我肯定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身体里母亲的基因继承得太多。
　　我犹豫了很久才决定把所有的情形全部真实记录下来。医生有时候也应该把自己作为研究对象。在那个时间我为什么没有反抗？根本也没想要反抗，当被一个所爱的人亲吻和触摸是件非常幸福的事，一切都忘到九霄云外，爱情让人失去理智。就在被抱紧的一瞬间我明白了母亲，我理解了她所做的，尽管并不认同她所做的。
　　当他清醒过来后为自己所做的事感到非常不安，我对他讲现在我就是他的女朋友，他可以放心地把所有的事情，所有的想法都告诉我。
　　我把角色搞混了，我喜欢他，想否认也否认不掉，我想这样其实也是个不错的办法，为了能帮他尽快恢复，干什么我都愿意，我真的疯了！

　　（七）
　　他慢慢接受我们之间新的关系，他需要我，正像在精神上对前女友的依靠，他是个很有才华的艺术家，但情商不高，很多事情上表现出非常天真，需要依靠。
　　在清醒状态下他依旧不愿讲更多关于前女友的事，我适当采用了催眠疗法。好朋友的死和前女友的遭遇给他造成精神上的创伤，内心强烈纠结但又无法释放，反映到行动上会是激烈和固执；他的敏感对他从事艺术很有帮助，但在生活中却是个硬伤。
　　他的情况逐渐好转，我采用的方法收到效果。

　　（八）
　　我让他重新拿起画笔，这个进步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这意味着在清醒状态他不再回避和抵制过去。他在作画的时候是如此专注，我从没见过一个人做事如此专注，看着他作画都是种享受，太喜欢他！我真的无药可医了。
　　我把他讲的话都录了音，这样做是为了避免后期补记录时会加入个人情感而影响数据的真实。谢天谢地，在这一点上还保持着专业水准。

　　（九）
　　最近一直在整理前一段记录下的资料，他对前女友爱得那么深，真让人嫉妒，心里就是不服气，我哪一点不如她？为什么他对我从没表现出过像对他前女友那样的热情。有一些担心，担心只是被当成替身，真要是那样怎么办？烦死了！学了这么多年医自己的病却没办法治。
　　如果有一天他对我说并不真正爱我，我想我会立时崩溃，我就是这样的人，一旦投入了就投入得那么深，父母身上的缺点全被我继承了。
　　我的情绪可能真的影响到对他的治疗，我甚至希望一直保持现在的状态，越长时间越好。

　　（十）
　　我和他回到他的故乡，那里很美，我终于明白他云一样的情怀和水一般的柔情是从哪里来的，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完全是自然天成。
　　他母亲给了我一对手镯，按当地习俗应该是婆婆给儿媳妇的礼物。开始我推托不要，其实是假意的，当时心里暗暗高兴，可以用这种方法把两个人铐在一起，今后你别想跑掉。
　　从故乡回来他变平静了，终于他给我讲了他和前女友的事，这次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他很真诚，没有丝毫隐瞒，我感到隐隐的担心，担心他只把我当成最亲密的朋友而不是女朋友，所以才会把事情全盘托出。
　　他前女友的遭遇值得同情，可还是嫉妒她把他的心占得满满的，可能这正是人性中恶的一面，这是我的真实想法不想隐瞒。
　　专业上的评估很容易做出，所有资料都进行了比对和分析，结论：他90%的记忆已经恢复，接下来的问题是我有些害怕，担心一旦他的记忆恢复，精神也恢复正常，他将面对诉讼；另一方面他将如何看我们的关系？害怕失去他，心里非常矛盾，需要更多的时间作决定。

　　（十一）
　　他的记忆完全恢复了，可以断定他已经百分之百回到正常状态。有些紧张可还是替他感到高兴，这一页终于翻过去了，此后我们只是恋人关系，可以高高兴兴认认真真地去谈恋爱，对将来很期待。

　　（十二）
　　不知道为什么事情突然变成这样？医院里开始有人风言风语，看到网上的帖子，他们怎么会这么无耻！我把事实真实的记录下来目的是要有一个公正的判断，这种专业性的资料怎么会泄露到网上而且被篡改和歪曲得不成样子，一个无辜的人被拉到公众面前遭肆意诋毁和侮辱，居然还会得到这么多人的附和，这世界疯了。
　　这时候很想和他在一起，可是不能，那样可能会使事情变得更糟。
　　工作移交给李老师，有信心他会做出和我一样的正确评估。我没做错任何事情，问心无愧。
　　希望事情快些过去，只想和他在一起。

　　即便是没有读到这些文字，我也能明白她，监狱里几年思过让我读懂了她的心，当时的拒绝是一个极大的错误，现在明白为时晚矣。其实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只是我在最后一刻向现实低下头。

　　资料的最后一页上有李教授留下的一张小黄纸条，上面有一个航班号码。

　　机场大厅内我静静地等候在那里。旅客们陆陆续续地向外走，一个熟悉的身影向我走来，她的一举一动，一个姿势，一个神态全部都印在我的脑子里，再拥挤的人海中我也能一眼认出她，是她，终于又见到她了。
　　谭榕认出我停住脚步，她的样貌没变，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从她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我的出现出乎她的意料。我们隔着一段距离相互对望着，许久，她好像才从梦里醒过来，转身欲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我急忙赶上去挡在她面前。

　　“谭榕，你回来了，好久不见，还好吗？”
　　“我好像并不认识您，对不起，请让开。”见我站着不动，她侧跨一步想从我身边绕过去。　　我拉住她的手臂说：“给点时间让我解释。”
　　“有什么好解释的？我和你有关系吗？这位先生把我错当成别人了吧。”
　　“谭榕，我知道当初伤你伤得太深，现在非常后悔；李教授给我的东西我看过了，这些年我也一直在反省，当年对你说那些话是违心的，以为那样是为你好，其实根本不明白你的心，是我错了，能够给我一个改过的机会吗？”
　　“机会是你自己放弃的，现在回来找我要，这样公平吗？”
　　“谭榕，别赌气了，我了解你，不然就不会回来找你，原谅我吧。”
　　“如果要是不原谅呢？”
　　“就当以前我们不认识，一切从零开始。”我转回身走出几步，然后再转回到她面前，说道：“女士，很高兴见到你，自我介绍一下，我的名字叫西城，在梦中遇见过你很多次，我很喜欢你，希望和你交往，能否留下你手机的号码？”
　　“电话号码就免了吧，没这个必要—— 因为我现在就跟你走。”她说着一下扑到我怀里，用拳头捶着我的肩膀，哭着说：“你还有心情跟我演戏，我恨死你！”
　　“对不起，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我紧紧地抱着她，有眼泪就尽情地流吧，压抑了这么多
　　年今天终于可以宣泄出来。周围的人们用讶异的目光看着我们俩，但我们已是全然不顾，这一次的拥抱来得太不容易了，经历了这么多才让我终于抓住了机会。

　　谭榕告诉我这几年她去了欧洲留学，一边继续深造一边用业余时间去了解当地的文化艺术。她把我的《浴火凤凰》送去参展，这幅画获得约翰-摩尔斯绘画奖，现在被收藏在一家法国的艺术馆中。她开玩笑说我做梦都想获金奖，这愿望她帮我实现了。我说获不获奖现在对我来说已没什么意义，不管是什么样的结果，我这辈子还要继续画下去。

　　“谢谢你肯原谅我！”
　　“谁说原谅你了，长这么大还没人敢拒绝我，你是唯一的一个，这笔帐怎能就轻易地算了，我要让你欠我一辈子。”
　　“不原谅也罢，反正也挡不住你作我媳妇。”

　　我把母亲给的手镯戴在她的手腕上，她娇嗔着问：“这样是铐牢了吗？”我拉着她的手十指扣在一处 “这才是我这一生最得意的作品。”
　　“这算是行为艺术吗？” 她问我。
　　“杰作！只是过程有些长，需要一辈子，你愿意跟我一起完成它吗？”
　　“我愿意。”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映红了她的脸，弯弯的嘴角，她的笑容还是和从前一样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