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影之夜雨潇澜》夜雨潇澜

77、外一篇:最是低头间的那抹温柔

　　外一篇:最是低头间的那抹温柔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古人心易变。骊山语罢清宵半，泪雨零铃终不怨。何如薄幸锦衣郎，比翼连枝当日愿。

　　(一)
　　初遇时,她是美丽的灰姑娘,他是英俊的白马王子,她需要别人解救与帮助,他浑身充满了力量,想要去帮助一个美丽的女子,他们的相爱那么顺理成章,理所当然,她需要他的爱,他也需要她的.于是他们相爱了,他冲破了重重的阻力,与她相守在了一起.是什么,让这爱如此脆弱,充满了难言的苦涩.

　　雅琳一向知道自己的美丽,父亲在世的时候很宠爱她,因着她的美丽与温柔,父亲每每看到她便会叹息着说,不知道自己可爱的小女儿将来会被哪个有福的人娶回家去,在外人面前一向严厉的父亲对待自己是完全不同的,这让雅琳从小到大都倍受姐妹们的冷漠,这种冷漠已经浸到了骨子里,使她虽然表面里能温柔的笑,骨子里的冷漠却拒绝了任何人.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的未来或者会很美好.

　　这一日她像往常一样自己无聊往复的解着九连环,这种游戏是在自己不想弹琴,不想写字,不想作画时,不想刺绣时最好的消遣,又能真正避免与人接触.她实在厌倦了与人们的接触,即使是母亲,也并不了解她想要的是什么,其实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生活她自己也不知道,只是隐隐的一种烦闷,心脏时时在燥动不安,这种情形时常让她觉得慌乱,又不敢与任何人去说.

　　母亲总来说明年就及竽了,要让父亲想着给找一门好人家,姑娘家定下了好亲事,这一辈子也就算是有着落了,雅琳讨厌这样的话题,然而她只是不说话,轻轻的低头,母亲就会微笑,觉得自己的女儿温柔乖巧,懂事可爱,雅琳不想让母亲不开心,因为她知道母亲的难处.于是雅便一直低着头,想着自己的心事,半句也没听到母亲在说什么.

　　这样的日子若一直过下去也没什么不好,将来找一户好的人家,因为父亲是亲王,可以想办法避免选秀,雅琳知道自己已经比很多姑娘的生活都好的太多,所以更不敢再多想.

　　然而所有的好日子都结束在这个清晨,她手里还拿着九连环,听到外面的人声沸腾,心想着哪个不要命的奴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竟是不想活了.

　　这么想着,贴身丫头扇儿珠儿慌乱着跑进来,带着哭腔嚷嚷着,小姐大事不好了……

　　天从此塌了下来.

　　雅琳随着母亲站在庭院空地上,平常若大的空地上现在挤满了人,到处推攘着哭叫着的老妈子和丫头.姑娘们平时的趾高气昂没有了,个个的耷拉着脑袋,这让雅琳觉得好笑,再看看身边几欲哭昏的母亲,雅琳只能叹气.

　　纵使在这个人声喧沸几百个人的院子里,雅琳仍是出众的,她鹤立鸡群那样亭亭玉立的站在场子中间,顿时把别人都比了下去,不只是因着她沉稳出众的气度,卓雅不群的气质,让人惊叹的美丽.

　　性德不知道因着什么,让自己注意到了那个美丽的女子,这次的抄家,也并没有战场上的血流成河那么让人悲愤,他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事,世上每天每日都有人在死,而他也只能做些伤春悲秋的词,他于万事万物都太无能为力了.

　　他后来有很多词里都流露出对她的赞叹,可惜了惊鸿一撇,他们之间永远没有两次交集的可能.那个美丽的身影,成了日后诗人笔下的一抹魂.

　　莫把琼花比淡妆，谁似白霓裳。别样清幽，自然标格，莫近东墙。冰肌玉骨天付与，兼付与凄凉。可怜遥夜，冷烟和月，疏影横窗。

　　(二)

　　比起当普通人家的奴婢,当皇家的奴婢是不是更高贵一些呢.看着泡在水盆里有些青肿的玉手,雅琳想,原来生活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啊,这样看来以往的那种生活也不能说没有好处.

　　管事玉嬷嬷狠踢了她一腿,这已经是进宫以来不知道第几脚了,雅琳奇怪自己这身子,竟没有被折磨死,不禁对自己的耐力起了一丝丝赞赏,也缘此知道了人的耐力原来是惊人的.

　　这玉嬷嬷虽然名字不错,人却长的又矮又丑,虽讨厌美丽的女人,幸而她的手段到不多,只会踢人打人而己,雅琳在若干年后一次亲眼看到了奴婢整人事件以后,不禁感激起玉嬷嬷,若是她也受到那些不堪入目的折磨,或者早就死在辛者库的一个角落里.

　　然而现在仍是怨恨的,这种怨恨已经包涵了太多,不甘,委屈,气愤,和忍耐.

　　命运似乎开了个玩笑,天之娇女现在流落到去为别人洗衣服,整日整日手和脚都是凉的湿的,雅琳知道自己活不久了,或者这就是一生了吧,也或者,下一世会体会到幸福,什么是幸福的滋味,那个从来无缘的词.

　　就如同看不到自己灾祸的那一日一样,幸福快要降临的那一日,雅林一样不知道,她只是木然的重复着洗衣服的动作.

　　玉嬷嬷慌张的跑进来四处看一眼,竟没有一个能拿得出手可以跑这一趟的,顿觉气馁,一转眼看着了雅琳,知道这样的美人儿放出去了不知被哪个主子看上,就会有一番不同,若在往时自然是不肯的,可是今次事情不一样,据说皇上已经起驾了,自己有几个脑袋还敢耽搁,只得派了雅林这个差事.

　　很久以后雅琳都会想,若是七格格不殇了,若是玉嬷嬷不那么忙乱中出错,让自己去,若是自己早一些到或者晚一些到……或者一切都会不同.

　　玄烨也一定不会想到,在去见一个已经死掉的女儿的路上,会见到这一生中最难以忘怀的那个人.那个女人,占据自己心口大部分时间,然而自己最终也没能给她一个应用的待遇.

　　时间只在那么一恍然中定格,年轻的天子,锐利的眼在众人中,撇见了那个恍然若仙的女子,粗笨的打扮也掩饰不住天然的秀丽,雅琳羞怯的低下了头,这与母亲说话时完全不同,她知道他在看她,却不知道只这一低头的温柔,刹时间虏获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心,那时的他意义风发,年轻气盛,正是有一番大作为的时候,刚勇的心快要涨裂,极度需要一个温柔姑娘的安抚,需要为一个心爱的女子赴汤蹈火,来证明自己做为男人的能力与魅力,她的出现那么恰如其分,恰到好处.

　　童话里都是这样的,年轻的王子为了救自己的爱人而屠龙斩妖,那么美好的恋情啊,突如其来的幸福简直冲昏了雅琳的头脑,当然也沸腾着年轻的皇帝的心.

　　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温柔的,美丽的,芳香的!热爱的,可爱的,亲爱的!怎样的词句能表达出来那份爱情,他为她破了一向最重身分的原则,她成了他身分最卑微的妃子.

　　雅琳对着玄烨热情的脸,口惹芬芳,轻轻的说:我是脚下最卑微的尘土,却并不是因为着我的身分,只是因为爱你呵,把我所有的自尊放在你的脚下,抛却了自尊我便一无所有,但是为你,我愿意.

　　多少次,雅琳看着那双年轻的眼,都想说自己最心底的慌乱与恐惧,幸福那么突如其来的近乎疯狂,让人心惊,让人胆颤,多少次说不出口的语言,如果一直到死去也不曾体味到幸福,或者才是一种真正的幸福.

　　那种渴望,让人疯狂.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
　　浆向蓝桥易乞，药成碧海难奔。若容相访饮牛津，相对忘贫

　　(三)

　　你知道有一种暴风雨吗?它来的猛烈,去的亦然.

　　男人的心,原本及不上一场风雨.

　　多年以后的雅琳在自己梦里哭醒的时候,会反复咀嚼那些有限的回忆,

　　其实结果早已经注定,是看到太皇太后明澈的眼时?是看见那案前厚厚的折子时?还是看到后宫的百华盛开,各式各样,纷繁复杂的时候?

　　雅琳这样聪明的有些执拗的女子,原来一切都在她的眼里,母亲呀,多少年来,我为独独漏听了你的忠言而懊悔,原来在男人面前,一定一定要守住一颗心.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而您,说的次数太多了.

　　雅琳过完了自己的贫苦时期,也过完了自己的繁盛时代,因着自己的执拗和那讨人嫌的固执,守着自己最后一丝丝希望,安然而平淡的过暮年的日子,虽然这年她还不到二十岁.

　　那个仰慕过她的,在天的那一边,那个她爱过也爱过她的,在山的那一边.唯有怀里这只小小的,需要她的孩子,贴着她的稚嫩的脸,才是真正她所爱也需要她的爱的人.

　　可是连这也要夺去吗?连这小小的,仅有的,也要硬生生拿走.

　　那个男人,可曾爱过她?可曾真的值得她去爱.

　　雅琳迷惑且茫然.痛苦如一波一波的水,冲击着心脏最柔弱的地方.

　　最爱的小男人一天一天的长大,有了她的鼻子他的眼,有了她的秀丽他的沉稳,最重要的,是他有了一双清澈明朗的眼睛,她喜欢他的眼睛,像一湖清澈却没有一丝微漾的湖水,他的养母把他教的好极了,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在这座坟墓一样的皇宫里,活的久些,活的好些.

　　然而雅琳还是对他那眸子里偶尔闪过的一丝热切很担心.

　　因为她看到了他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热情,对父亲母亲的热情,以及,对皇位的,热情.与年轻时的自己如此的想像,不过是把爱情换成了权利.

　　这实在太可怕了,雅琳的心里像一根绷的很紧的弦,随时一碰,就可能断裂.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那个男孩子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另外一样事物上,于是雅琳悄悄的去看了几次那个精灵一样的女子,心里却只想着,是让爱情伤了心好呢,还是让权利伤了命?雅琳苦笑,原来像自己的母亲对自己无能为力一样,自己对自己的孩子一样的无能为力,而为这个孩子有能为力的父亲,却因为有了太多的孩子,而永远不会看到他的努力和需要.

　　雅琳的弦终于断了,因为她听到这一生她唯一爱过的男子对她的评语,辛者库贱妇,她一生的爱恋不过换来了这五字评价,原来爱恋禁锢的那刹时的痛如此的不真实,真实的切肤的痛,胜过了冬日里冰凉的井水,积聚在胸口多年的一口淤血喷出来,玄烨,我欠你的,今生今世,终于还清.

　　明月多情应笑我，笑我如今辜负春心，独自闲行独自吟。近来怕说当时事，结遍兰襟，月浅灯深，梦里云归何处寻。

　　后记:若干年后,古稀老人看着情浓时的画像,想着今生今世见过的那抹低头时的温柔,往时的欢声笑语,那娇俏的脸,那无限的柔情,似水一般涌进胸口的时候,突然间会想起那句话,我把自己所有的尊严给你,然后我一无所有.不禁泪流满面.
　　雅琳,这一生原是我负了你,我对得起天底下的人,可是我负了你一人,正如你所说,那句话不是一时的气愤之语,是我多少年来心中已成的定语,可是我不知道,辛者库贱籍的奴婢,一样有高贵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