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大哥》宁雁奴

4、第04章 毁灭×即×

　　这是一座宁静而封闭的山村。
　　银发少女蹲在箩筐前，埋头清点着草药。
　　这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她身后的茅屋传出来。
　　女孩手上的动作停下，表情寡淡的面容上不经意地流露出一丝担忧，于是起身，朝房屋走去。
　　一进门，入眼便看到了咳嗽不停的男人，他盘腿坐在地板上，神色严肃，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一本古旧残破的卷轴上。

　　银发少女默不作声地来到他身旁跪坐下来，一只手伸了过去，想要触碰对方的身体，却被回过神的男人避开了。
　　男人笑得温和：“我没事哦，小桫椤，不用担心的。”
　　“赫鲁会死。”桫椤缓缓地吐出两个字。
　　赫鲁一怔，哈哈地笑了：“只要我不用念，这点念毒对我来说就跟普通的感冒一样，完全伤不了我。”
　　桫椤微微蹙眉，有点不相信对方的话。
　　——只是短短的几个月，中了念毒的猎人迅速地衰老了，如今整个人显得格外地虚弱。
　　她，已经不是六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娃娃了，在猎人的教导下，她知道什么是受伤，死亡又意味着什么。

　　“小桫椤这么关心我，真让人好感动啊，”男人嬉笑地说着，语气轻松，“要是让他们知道我有这样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儿，肯定会嫉妒死的吧！”
　　桫椤对于赫鲁的说法没有做任何评述，她不清楚对方嘴里的“他们”是什么。
　　自从那次与伊路米见面后，猎人就带着她离开了巴托奇亚共和国，说是找什么阿朵那衣的秘境，帮她找回真正的哥哥。
　　有很多事情，至今她都懵懵懂懂的，不过她感觉得出，赫鲁对她心存善意，关心爱护的同时，又好像非常害怕她做出什么坏事。
　　坏事——按照赫鲁的说法——大概就是杀人吧。
　　可，事实上，她从没有过杀人的想法。
　　虽然，赫鲁的意思好像是她通过杀人才复活的。
　　她完全没有印象。
　　她初始的记忆，便是一片黑暗，在脱离黑暗的第一时间，她看到了“大哥”——哦，不对，赫鲁说那不是她的大哥，而是杀手家族揍敌客的长子伊路米。

　　“赫鲁……”
　　女孩再度探手，想要碰触到男人。
　　——她不太理解父女的感情，但，听到猎人总是称呼自己为女儿，心情不由自主地变得轻快飞扬。所以，她不想让对方死。
　　赫鲁再度避开，笑容敛起：“桫椤，以后不要再用你的能力了。”
　　桫椤迷茫地看着男人。
　　猎人显然明白女孩的担忧，安抚道：“等找到了除念师，我身上的念毒就能清除掉的，即使没有除念师，找到了解毒的药也可以。”
　　“你的能力，如果被别人知道了，会很危险。”
　　桫椤不明白有什么危险，只是坚持道：“赫鲁会死。”
　　赫鲁有点无奈，抓了下仅剩的一把枯干的头发：“真是一根筋啊，小桫椤该不会是强化系的吧？”
　　桫椤不懂。
　　猎人叹了口气：“我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为了救我而受到伤害的。”
　　“我不会死。”女孩很清楚这一点。
　　“不，”赫鲁摇头，“你也会死的。而且……”
　　就算暂时不会死又如何，无论他怎样戒备着这个不同寻常的女孩，几年的相处，他确实投入了真实的情感。任何一位父亲，都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为了替代自己承受伤害，而受到那样可怕的折磨。

　　“啊，小桫椤，”看女孩难以被自己说服，猎人连忙转移话题，“我改进了解毒配方，需要鸠心草的根，不过我现在抽不开身，你去帮我采集一些吧？”
　　桫椤愣了愣，继而点头：“好。”
　　她起身收拾了采集药材的工具，背上篓筐，离开了茅屋。
　　等女孩的背影消失在小院门口，男人长吁了一口气，嘴上得意地嘿嘿笑着——很多时候，桫椤只能专注于一件事，于是类似这种转移话题的伎俩，屡试不爽——笑了两声，他的脸色蓦然发白，强忍着的咳嗽一声接一声地再度响起。

　　“桫椤，你是要上山去吗？”
　　桫椤抬头看向笑眯眯地与自己打招呼的男孩。
　　“我跟你一起去……”
　　男孩刚一开口，远处传来了一声女人愤怒的叫唤：“利亚德！”
　　他连忙应答了一声，转而对女孩做了个鬼脸：“妈妈好像很生气，我先回家看看……等会上山找你啊！”
　　桫椤依然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利亚德显然对女孩十分了解，浑然不在意她冷淡的反应，对她摆了摆手，便急冲冲地往山脚奔去。
　　桫椤目送着男孩跑远的背影，片刻后收回视线，继续朝山上走去。

　　这一片山林特别大，林子深处暗藏着危机，不过这对桫椤来说都不算什么……赫鲁用念锁封锁了她的能力与行动力——她至今不太清楚那是什么——但也教导了她一些普通人的防身手段。
　　除此外，猎人还教了她读书识字，说是等找到了阿朵那衣秘境后，要送她去普通人的学校上学，又因为经常出入一些原始森林，教了她辨识矿物、动植物以及草药的知识，以防万一遭遇意外，也能及时采取自救的措施。
　　按照赫鲁的吩咐，桫椤仔细用心地寻找着鸠心草，鸠心草有些稀少，她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勉强挖出几个成熟的根茎。

　　日头渐渐偏移，一下午的时间很快就过去。
　　叫嚷着会来找女孩的利亚德一直没有出现。
　　往日鸟兽喧闹的山林显得分外的沉寂。
　　桫椤拔出一根鸠心草的根，手上突地一松，她猛然站起身，也不管放置在身边的篓筐，脚步匆忙，顺着来时的路线，朝山林下疾奔。
　　十二岁的男孩死状惨烈，暴尸在村庄通往山林的小径上。
　　桫椤顿住了脚步，站在利亚德的尸首边，面色怔忡。
　　几秒钟后，她醒过神，绕开了男孩的尸体，刚跑出了一截，身体猛然栽倒，整个人顺着山坡滚了下去，直到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块，头部与脸颊都是擦伤的女孩爬了起来，放缓了脚下的速度，继续向山下奔跑。

　　忽视着一路上横陈的村民的尸体，女孩一门心思地朝着目的地赶去，然后停止在与猎人住了小半年的茅屋前。
　　桫椤愣愣地看着血泊里的赫鲁，脚步一步一步变得迟缓。
　　男人的一只手，粉裂成碎渣，他趴在地上，面朝土地，身体一动不动，像是死透了一般，毫无生息。
　　女孩徐徐地蹲下，跪在猎人的身旁，一只手微微颤抖着，探向对方。
　　她的手蓦然被抓住。
　　桫椤一怔，脸上露出清浅的笑，嗓音略略上扬：“赫鲁！”
　　“桫、椤……”
　　男人紧握着女孩的手，艰难地吐出了她的名字。

　　一种奇怪的感觉从被握着的手腕传出。
　　忽地有一种轻松，沉荷的身体与精神好像摆脱了某个神秘的枷锁。
　　桫椤用着没有被握着的右手推了推地上的男人：“赫鲁……”
　　没有回应。
　　“赫鲁。”
　　“赫鲁……”
　　不管女孩怎么呼喊，或是推搡，赫鲁再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桫椤合上了嘴，呆呆地看着死去的男人，片刻后，她将右手安放在男人的背部。
　　猎人残破的尸身迅速复原成完整的形态，甚至之前因为中念毒而老去的身体，重新变得年轻了。
　　与此同时，女孩的左手臂突地爆裂，溅了一地的血肉与骨渣，她的身体瞬间多出了数不清的伤口，稚气美丽的面容像是迅速风干的老树皮，腐朽衰老，诡谲异常。
　　那双天蓝色的眼睛，逐渐地失去了生机，一点点地沉寂，眸色渐渐地变成接近墨黑的幽蓝。
　　“赫鲁。”少女清脆圆润的嗓音变得嘶哑干涩。
　　被她呼喊的男人，已经失去了生命力，即使伤势愈合，人却没了呼吸。

　　“还有个活口！”这时，女孩的背后传来了陌生男人的声音。
　　另一道嗓音跟着响起，是个女人：“是个漂亮的小女孩……”
　　在桫椤转身看过去时，说话的女人夸张地惊呼：“哦呀！这是什么？”
　　另外两个人的目光从古怪的女孩身上转移到赫鲁的尸体上，俱是一愣。
　　一直没有开过口的男人，眼神变了，打量的目光落在浑身被血浸透的女孩身上。
　　当他看到女孩残缺的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出来时，目光里是不加掩饰的狂热，双眼透着贪婪之色。
　　“活捉她……”
　　发号施令的男人没来得及说完话，便是惊恐地尖叫起来：“啊——”

　　血泊里，女孩阴沉沉的双目不见一丝光彩，她僵直地站在那里，银白的长发狂乱地飞舞起来，从未愈合的伤口流出的血液，蓦然燃烧成黑红色的火焰，刹那间将她整个人吞没，张牙舞爪的火苗，急速蔓延，将周边所有的东西都烧为灰烬。
　　只是一小会儿，整座村庄都被古怪的黑色火焰烧着了。
　　火势可怕，甚至顺着草木，一直朝山林烧去。
　　奇特的是，身为“火源”的女孩，以及她身旁赫鲁的尸身，在火焰的包裹之中，依然完好无损。
　　同样看似没有损伤的，还有那酿成这一桩血案的三个罪魁祸首。
　　——也只是看似。
　　那三个人，歇斯底里地嘶吼着，被火焰燎烧的身体在地上翻滚，瞠大的双眼里尽是恐惧……像是，被纠缠在无法摆脱的噩梦中一般。

　　“娃娃。”
　　“……”
　　“娃娃。”
　　听到了一声久远的清冷嗓音，人偶一般的女孩眼珠微动，那若近若远的嗓音很是陌生，她却立刻辨认出对方的身份。
　　伊路米•揍敌客。
　　——无论赫鲁怎么解释，她总不自觉地当成大哥的人。

　　烧得正旺的黑色火焰蓦然熄灭。
　　原本的山村，化为一片焦土。
　　两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依然狼狈地在地上翻滚，完全没有了神智，声嘶力竭地疯狂惨叫。

　　桫椤缓缓地转过身。
　　衣物上插满针的长发青年出现在她的视野之内。
　　女孩张了张嘴：“大哥……”
　　黑发杀手微微地抬了下手，男人女人的叫声便猛然终止了。踩着不疾不徐的步伐，他一步一步朝桫椤走近，黑沉沉的双眼钉在女孩身上，嘴上用着波澜不惊的语调说了一大串的话：“杀人的手段要迅速利落，任何折磨人的方式都会给目标留下逃跑与反击的可能，这种行为除了会增加风险外，完全没有作用，非常愚蠢。娃娃，你表现得太糟糕了。”
　　桫椤愣愣地看着青年，一脸茫然。
　　伊路米微低头，看了眼死去的猎人，空洞的目光对上女孩的眼睛：“还有，我说过的话，娃娃都忘记了吗？”

　　“大哥？”
　　“不要将你的能力用在无关的人身上。”
　　桫椤莫名地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费了好大力气才能张开嘴：“赫鲁不是无关的人。”
　　青年的双瞳微张，眸色更显黑暗，他抬起一只手，落在女孩的头发上：“一段时间不见，娃娃竟然不听大哥的话了，真是让人苦恼呢！”
　　“我……”
　　突然见到“大哥”，因为赫鲁的死而空茫的心情微微起伏，女孩想要再说什么，可是已经透支了的身体变得沉重疲倦，累到了极点。
　　头脑昏沉，猝不及防地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