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追寻 如今,他永 ...
-
我和虹澈面对面坐在树下,安静地听老头儿讲起他年轻时的故事。他眼里的无限哀怨、无限眷恋,仿佛她就站在那里,仿佛他此时此刻就置身于自己的故事里。
故事讲到这里,他不再讲下去。
我简直不能相信,眼前这个放荡不羁的白发老头,有这样一段满是悲欢离合的心酸过往,这老头儿,竟是个痴情种。如今,他住在一个僻静的山谷,与她的墓一同隐于世间,过着他们曾憧憬的安逸日子。他如先前所言,在有她的地方,种满迎春花。他赠予她的剑,重回她手中。多少年的风沙喧尘,也吹不散他对她的思念。
唯一的遗憾,只是生死两隔。
我问:“你们不是一起跳崖了吗?”
他又闷下一杯酒,点点头,望着月亮:“我没有死,却经历了世间最痛苦的事,便是亲眼看着心爱之人在身边死去。我带着她的尸体,历尽千辛,为她找到这样一个地方,她喜欢的地方。我之所以苟活在世上,只是为了我那女儿。我不能与她相认,但我起码要知道,她在世间是否安好。如今,她也不在了……”
我拿着手中吟月,突然觉得分外有力量。他是不是因为我是洙问的弟子,才会教我学武?他是否将自己对妻儿的牵挂,倾注在我身上?
宿命把一对相爱之人合在一起,又令他们阴阳两隔。我能否逃过我命中的劫?
“天煞孤星,逆唯泅雪……”我嘴里不由念叨着,始终猜不透后半句之意。
老头儿眼中忽然闪过一道光,他匆忙问道:“丫头,你刚刚在说什么?”
我笑了笑,顺便回问:“老头儿,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天煞孤星,逆唯泅雪’?”
“泅雪……”我在离渊下,好像见到过一块叫‘泅雪’的石头,丫头怎么会知道?”
我突然有了兴致:“离渊下?有一块叫‘泅雪’的石头?还有什么?你还看到什么?”
他摇摇头:“不记得了。”
“你快想想,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你知道那石头有什么用处吗?”
他一个劲地摇头,而我心底,燃着希望。是不是那块石头,就能解开我的宿命?
那晚,直到深夜才沉沉睡去。从此之后,我很少对老头儿傲慢无礼,而是对他越来越敬佩。每日清晨,我自觉早起做饭熬粥,吃饱喝足便勤奋练剑,终于能耍得与当年的傲姗有几分像了。老头儿将他毕生绝学都向我教了个遍,从心经到轻功,甚至诗文音律,无所不习。
以他的话来说,洙问生前,他没有做好一个称职的父亲,他现在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弥补内心的愧疚和遗憾。
虹澈练那千阳诀,日夜不息,整整七日,终于练成。
“你小子可今非昔比了。”老头儿一口肉一口酒笑道。
虹澈温柔地露出微笑:“多谢前辈指点。”
我曾偷看过他在林中练功,如今的他,凭一套盖世心法,对我来说,多么强大。
“你以后可要继续保护我。”我向他开着玩笑。
他静默着点头,眸子透着如水温柔。
在这里生活的日子,实在太美好。林间鸟语,竹馆酒香,我和这个如画的男子共同看过了多少个日出日落,我们如民间平凡夫妻,平静淡远。
可我没有忘记,那座山,这种独我逍遥却弃一山人的做法,是不是太过自私?千凌刚降临人世,却看不见亲生母亲,是不是太过残忍?这样的日子总要结束,可我却不想离开。
“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虹澈用很温和的语气小声询问。
“我……”我多想说不要回去,可这是不可能的,“再过两天吧。”
我说过,等我找到娘亲,等我将溟月府发展得足够强大,等我破解了我的命运,我就和你,再这样一个地方,过上隐居的日子。
老头知道我们要离开了,他叫上虹澈,要与他比试一番。
虹澈自嘲一笑:“我怎么比得过你呢?”
老头得意地笑道:“你可是我千阳诀的继承人,你当然得把我天下第一的名号一并传承下去!”
“承让了。”
一瞬间,只见他们一个会意的眼神,一老一少,对峙林间。
他们使着同样的招式,比的只是功力深浅。只见一股股若有似无的真气在掌间萦回流转,虚幻缥缈,令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是否出现了幻觉。几乎同时同势,他们一同向对方靠拢,在相隔数米的地方向前一掌,巨大的气力在他们之间回旋,如同扯着一根无形的丝弦,好像就要断裂。
不知是谁先在空气中画了个圈,以柔化解了这场对立,不及喘息,又是一跃,风驰电掣,他们交在一起,袖袍轻舞飞旋,掌背磨在一起,一人使力一人化解,一人急如闪电,另一人从容应对,重重叠影中,只看到一白须的老人,仿佛重现少年勇猛,一如往昔神勇。
竹林中千千万万的竹叶被一阵阵惊天动地的掌风吹得沙沙作响,云雾氤氲仿佛两条金龙盘行在曾运力彼此追逐,迎春正开的艳丽,如女子般动人。
虹澈从容落地,单膝着地,手掌在地面一扣,长发掩着他嫡仙般的清澈面容,乌丝随风而动,地面仿佛崩裂般,一束气流沿着地脉向整个山谷扩散出去。老头儿就地一个滚翻,顺势逼近,他余光一扫,一道寒光一闪而过,一个回身,上身后仰。老头儿的掌恰好越过他头顶,他顺势翻过身来,携着滚滚乱尘竹叶微动,将老头一掌压于身下。老头则向下划过,遍地枯叶,被他的脚步划出一道笔直的线。虹澈已然站定,老头儿倒立空中。一个对掌,他们形成一条斜线,僵持在天地云叶之间。
“小子不错啊。”
他浅笑。
不约而同,他们同时收掌。老头儿向他逼近,向他连连击退,他步步后退,脚步点地纵身一跃,立在竹影间,老头儿也毫不逊色。比他速度更胜。两个快到辨不清身份的人影在细密的翠竹间上下穿梭。虹澈灵活自如,老头儿身轻如燕,难分难解。
虹澈难道真已今非昔比,与这“天下第一”不相上下?这四卷千阳诀,究竟有怎样的力量?
一个不留神,场面竟突然变化,白发人将黑发人向地面猛击,虹澈一个回身,险险站定。我持剑飞入,停在老头面前轻盈落地,一把吟月在腕间舞动,回身侧翻,黄衣轻转,吟月猛地刺向地面,四周发出一声巨响,火光和硝烟弥漫。我穿行在雾气中,长剑刺破重重烟雾,为我迎出一道小路,向老头儿而去——翻云出月。剑格上的月形纹样触得清晰,老头双指沿着剑身从剑背上轻轻划过,直向我持剑的手而来,我见势不妙,赶紧将剑脱手,另一手回身接过,反手舞出剑花,将剑立在深深的泥里。
迎春绽着清风笑颜,三人一同停住,几片竹叶从头顶飘下,落在眼前,掠过他沧桑的白发,掠过他清冽的眼眸。
我们都站定了,我收起剑,掩住吟月耀眼动人的光辉。
老头儿双手枕在脑后,一脸轻松,而我却见到虹澈早已汗如雨下,而我则喘息不断。
他依旧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立在云端,遥不可及。
“你们都上不了我嘛。”他语气傲慢。
“那是因为这些招式都是你自己编写的,你比谁都清楚下一招下一式是什么。”我反驳。
他又抱起酒壶,向那片黄花深情地望上一眼,大笑着举头饮酒,背影佝偻白发忧伤,却浅显逍遥。他如红尘里的独行者,孤寂凄冷。
高处不胜寒。
“你们好好练习,假以时日定超过我这把老骨头了!”
他的语气,如此悲戚,和那满头白发一样。
正值迎春开遍迎春谷的时候,正是我离去的时候。
终于到了我告别这谷迎春之时。
这才是我的向往,我的憧憬,我的归宿。我不会忘记这一个冬季的安逸,没有世俗牵绊,只有良人相伴,我们如人间神仙,逍遥自在。
这段时光如一场梦境。一眨眼,往事随风。
他忙了一个早晨,牵了一匹马。
老头儿给我塞来了一个沉重的锦囊,装满了银子。
他漫不经心地说:“幸好遇到你们,我这辈子也算圆满吧。”
虹澈牵着马,在远处等我。
我好生落寞:“老头儿……”
“怎么了?舍不得我?”
“其实,到了分别的时候,我还……还是……很……舍不得……”说着说着,就哽咽了。
“现在知道老头儿我的好了吧!”他依旧轻松,顽皮地说笑。
“老头儿……你能不能跟我们一起走?”
“我可是要和她在一起的。”他看着远处的迎春花看了一眼,甜甜地笑,“快走吧,越告别越舍不得的。”
“那我走了哦……”
“嗯。”
“那我……真走了哦……”
“再见。”
我向远处一人一马而去,而老头儿则走向那丛迎春。
我和虹澈并肩而行,我忍不住又回头,只见那绿叶黄花中,立着一块墓碑,墓碑旁,躺着一个白发人,苍老的脸倚在墓旁,神色安详。
他为她所救,笑颜如花。
他们一墙之隔,无甚相思。
他与她赠剑,赐名吟月。
他们粗茶淡饭,诗情画意。
他指着那一丛迎春说道:“你就像那迎春,我就是你身边的绿叶。”
她倾城之笑,梨涡轻陷。
他们是世代仇敌。他们曾分别数年,却旧情不改。
她放他三次,从不后悔。
他们再次重逢,却不得相伴一生。
“我说过,除了你,我谁都不在乎。”
“可我只在乎你。”
他怎么忍心,让他心爱的女子为了自己负尽天下,他多么希望,她能亲手杀了他,那样她就不会再有痛苦。
他要为她而死,她也绝不苟活。
“今生是我负了你,来世,你做绿叶,我做花……”
怎能让你先离我而去,生不能相伴,死也要相随。
他承诺在她到过的地方便植迎春。
如今,他永远守在她的墓旁,融进那一丛迎春里……
墙里一丛迎春花
回眸一瞥颜无瑕
你若有恨,我必相认
任你一剑,血落迎春
此生不负
来世续相依
我做绿叶
你做花
……
我眼里泛起泪花,向着长空,向着遍地迎春,最后一次呼喊着他的名字:“姜老头儿——”
一阵寂静,他未回应,看上去只是睡着了。我却很清楚,他永永远远地睡着了。他去追寻她的脚步,要赴约同她在阴间做一对快活神仙。
也许,她的女儿也在阴间与他相认呢。
他刚刚还是活蹦乱跳的老小孩,他无所忧愁的目光,究竟埋过多少悲伤?天下第一的名号,背负了多少无奈?一生荣耀孤独,踏过了多少荆棘血路,辛酸坎坷!
如今只有一个转身,偶一回首,他就悄然离去,只留下满谷花香。他要弃他所酿的美酒、搭建的竹屋、绝世的心于不顾吗?
突然感觉,有一只温暖的手掌搭在我的肩头,他长发掩面,鸦睫纤长,目如秋水,映着隐隐沧桑。
“走吧。”清清浅浅一句话,盈满了淡漠温柔。
他穷极一生,终于将毕生绝学传授于世,他再无留恋。他的死,是最美的结局。也许,我应该为他感到高兴。眼泪,依旧苦涩,
几乎是被虹澈推走,我步步僵硬。
两人一马,在这片竹林迎春的掩映下,一路远行,寂静无声。
老头儿,我还有好多好多话未和你细说。在阴间,若看到洙问,记得告诉她,帝子孤泅,为雪溟山溟月府第九代掌门,定不辱命,将用生命保护这座雪山,将溟月府发扬光大,成为北方霸主,我还要让天下百姓不再有战乱疾苦,我要人间永享太平盛世。
我的血,早已不再为自己而流。我的生命里,注入了无数人的灵魂。是姜绌一,是傲姗,是洙问,是杨大伯和李婶,是涣潼、奚桐、曲殇、染痕,还有,凌止箫……
就算再脆弱,也不允许自己再那么自私了。田间隐居的梦,恍若一场浮华,在眼前绚丽地翻涌而过,带去一阵幽风。从此,这只是梦,而我的生命,似乎早已注定,要我融进那一片尘世喧嚣中。直到最后,连自己的心,也将看不分明了。
前方烽火连天,天下大乱。
而我,义无反顾,亲自重新踏回那片只有刀光血影的泥潭里,等待着红尘腐化我的身体,尘封我的真心。我只需静观其变,欣赏着自己是如何由命运主宰着沦陷在属于我的结局里。
只希望,那时同样有个人,能为我伤感片刻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