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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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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狗攻进来了……快快快咦?”
容羿夜里忽然掀开方孝成的营帐时,差点儿没把方孝成吓死。
“方孝成,我问你个事儿,你们方家这十来年,是不是有人被贬到北庭关?”容羿忽然揪着他的领子压低声音道。
方孝成皱着眉沉思了一阵,容羿有些不耐:“我知道你们方家在工部的势力,别打马虎眼。”
方孝成伸了个懒腰:“没打马虎眼,忽然问我老头子们的事儿,敢不让想一会么……我想起来了,以前是有个远房的叔父,那都是十四五年前的事儿了,在明中府那边修明渠时没赶上工时,被贬到北方去了……”
“那人是不是姓方,有没有什么绰号,还有长相特征什么的,你仔细想想。”
“都说是叔父了当然姓方你这不是废话么?至于长相……我想起来了,我爹说过这个叔父很有才能,就是长了一张麻脸,以致影响了仕途……”
容羿面色一白,方孝成看他这样,一下子清醒了过来,正要开口询问,只见一阵冷风刮进来,一个鹰面将军大步走了进来。
“何总兵急令整军——容大将军,现下是什么情况?”李慕夕看向容羿。
“北域联军攻入中谷府地,欲通过中谷栈道进入明安腹地,现下应是正向鹿城进发,何总兵应是准备发兵全力拦截罢。”容羿镇定地道。
“什么!那大将军你乍还杵这儿呢……”方孝成跳了起来。
“你以为其中有诈。”李慕夕追问道,“所以,你是留下来守城的。”
“若忽邪律的目标是一路打到都城明安,那战线将拉长到三千里,且不说明中五府还有留守府军可与之一战,就算他行军神速杀个措手不及真到了明安,那就会面临以逸待劳的二十万明安亲兵,孤军深入,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没有,太过鲁莽无智了!”容羿道。
李慕夕静静地待他说完,才道:“北域联军为五族联军,数十年来五族皆各为其政,不知容大将军有没有想过,为何其他四族在这么短时间内归于忽邪律旗下?”
容羿迟疑了一下,才道:“我听说是忽邪律之兄,前忽邪小单于勾结明凌谋害各族族长……”
“不,那只是一个导火索罢了,是恨……是压抑了两百年的恨,两百年前明凌建国,明凌五士之二——军神龙战和神策师君不见征北,将八百里之广的北域草原纳入明凌版图,建立北庭府,自此北庭关像一座大山,压在五族心头,教他们如何不恨?”
“你的意思是……忽邪律利用五族之恨,将五族凝聚在一起,随着他进攻,越是深入明凌腹地,他作为北域之王的威望越高,如果能一路打到明凌都城明安——两百年来,从来没有北方民族能威胁到明凌的心脏,哪怕事不成,也是虽败犹胜,所以忽邪律……”方孝成忍不住插了话,“他的野心也许不只北域五族,甚至是利用这场战争,牟取政治利益最大化,进而达到最终一统北方的目的?”
李慕夕不语,转而看向容羿:“容大将军,你以为这能不能作为忽邪律挥军东进的理由?”
“小王爷,您听过北域联军的监军商阳么?”容羿忽然问道。
李慕夕微微一顿,脑中如走马灯般闪现出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为忽邪律设计离间其父兄关系,助其夺权,攻取北庭关,打开明凌北方大门,计取落霞关,虽功败垂成,却消灭了明凌大军第一波主力……最后在他脑中闪现的确是那片熊熊燃烧的森林,商阳看向忽邪律时那一瞥紧张心痛……
“我听说商阳并不是完全的忽邪族人,他有一半明凌的血统,却能位居北域联军监军之位,而且被忽邪律委以重任,不仅如此,据可靠消息,忽邪律攻下北庭关,本欲屠北庭三镇,却被他说服而作罢。”容羿继续道,“兵进明安确实能牟取极大的政治利益,但风险之大,也不可忽视,你若是商阳,能够承担失去忽邪律这伯乐的风险么?他这种有明凌血统的谋士提出这般高风险的策略,北域尤其是忽邪族将士,又不会疑心吗?”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方孝成也凝重地点了点头。
帐中一时陷入了沉寂,容羿看李慕夕的神色有些紧张,李慕夕其实心中联系前后,忽然在商阳狡狯深沉中抓到了一点儿缝隙,商阳明明有两次杀自己的机会,在那片森林里,在沧州城脚下,他都没有动手,当时发生了什么,不是一目了然吗——忽邪律遇到了,或者可能遇到危险!
李慕夕忽然放声大笑起来,得意的畅快的笑,他早该发现的,为达目的,商阳可以用一切来冒险,但不包括忽邪律!
“喂喂,飞鹰将军你别笑得这么诡异好么!”方孝成大声抗议。
“没错,他确实不敢拿忽邪律冒险!”李慕夕缓缓直了腰,笃定地道,“那个家伙,他制定策略,第一个会考虑的就是忽邪律的安危!”
容羿背心渗出一点儿汗,仔细审视了方才说的话,确认无破绽,才放下心来。
“那他们到底想作甚?”方孝成摸着下巴道。
“用少量部队伪装主力,引我们的大军追着他们过了中谷栈道,再一把火把栈道烧了,接下来过段时间就是雨季,洪水暴涨,不可能从中谷腹地绕行进入中北部战区,就算倾全力修复栈道,也至少要三、四个月时间,中谷栈道以北便成了孤岛,到时候真正的北域联军主力攻下落霞关和沧州城,明凌半壁江山轻松到手。”容羿肃色道。
“这样一想,北域联军绕过落霞关城,在沧州城前故布疑兵,长远布局,都是为了让我们产生‘敌军要将我们大军拖在北方而图谋拿下京都’的错觉。”李慕夕补充道,“而从何总兵整军这一举动来看,确已见功,那现下如何才能阻止这一切?”
“要说服何总兵,就必须证明通过中谷栈道的只是小部分敌军,大部分敌军仍然藏在中谷栈道以北。”方孝成恍然大悟。
李慕夕看向容羿:“这就是你来这里的目的,长弓营的人都非常信任你,你想暗中调人探查北域联军的藏兵点?”
容羿点了点头:“何总兵派王擒虎调拨三万军士夜袭敌军大帐,便是为了探虚实,恐怕敌军早已做好应对,王擒虎回来,大概就是我大军开赴中谷栈道之时了,所以我们只有一夜时间去确认,国难当头,望飞鹰将军鼎力相助。”
李慕夕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容羿又递给他一封信,道:“将军切记,查探为主,不可轻举妄动,另外,若此事不成,再拆开信封,见机行事。”
李慕夕离开之后,方孝成才出了声:“我看何总兵不会等到天明。”
容羿面色不变,静默了一下,才道:“何总兵是容太傅一派的,若果真有敌军通过中谷栈道,无论是否是主力,而他按兵不动,便落了罪名,往轻了说是畏战,往重了说就有叛国之嫌,后党掐住这一点对容太傅一派下手,足以将容太傅逐出太阁,甚至下狱问罪,那么明凌江山,恐怕就不姓李了——所谓敌军虚实,何总兵赌不起,他没有选择,一定得过中谷栈道。”
“你倒是看得通透。”方孝成苦笑道,“从之前北庭关一战,到现下这情况,说不是朝中某派和忽邪律有交易那就奇了!还以为到了军中就能避开那股子浊气,没想到朝上的邪风都刮这儿来了,奶奶的都快给逼死了,早知道这样小爷还不如待在名剑山庄打铁呢!”
“你现在说这些有甚么意思?”
“那您就给小爷说点儿有意思的来听听!”方孝成没好气地回。
“火攻。”容羿看向他,回得简洁明了,“敌军要是戏份做足,肯定会留下一部分人‘保护栈道’,也有很大可能在现场藏着焚烧用的火油,双方交战之际,我们的人可以趁乱烧了栈道,再推给敌方,如此一来,扶后也不能一竿子把太傅派都打死。”
“所以你让飞鹰将军找出证据,说服何总兵配合来这一出!”方孝成点了点头, “不过,敌军如此谨慎,时间又这么短——你还有后手吧?”
“若飞鹰将军不能成功,我们只有铤而走险了。”容羿表情凝重。
“嗯?你刚才说我们!我就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方孝成大骇。
“此乃下下之策,暴露的话就是叛国,我们全都得掉脑袋……”容羿叹道。
方孝成微微眯了眼,敛了神色,打断了他的话:“为什么不是飞鹰将军?”
容羿一愣,方孝成又抢先道:“若此事不成,有那位大人作陪……”
“不行,只有他……绝对不能让他犯险!”容羿斩钉截铁地道。
“为什么只有他不行,因为他姓李?还是……另有隐情?”方孝成仿佛嗅到了什么。
容羿沉默了一阵,才叹道:“既然容某不曾追问以您的身份,为何会忽然出现在征北大军中,方小侯爷,那我们之间,起码的默契和信任也当有的罢。”
“‘胸无点墨万麻子’就是少了‘点’的‘方’,‘点’在顶为冠亦做‘官’,方麻子原名方天飔,是我方氏一族的叛徒,方氏为明安六姓之一,所谓世家,工部在朝,名剑山庄在野,都是世家,他既叛了方氏,在朝的不能出手,当然就是在野的铲除叛逆啰。”方孝成笑道,说罢,他静静地盯着容羿,眼里却不见一丝笑意,“容羿,我想和你做兄弟——不知道这个诚意,够不够。”
容羿缓缓阖上了双眼,“兄弟”二字一出,压得他的心头一阵痛楚。
“可我不想再和别人做兄弟。”容羿咬了牙道。
方孝成眉头微皱,又听他怆然道:“我的兄弟都死了,没死的……也不再是兄弟了。”
“但我们或许可以交个朋友——不知这诚意够不够?”容羿缓缓转过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