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这一年回来 ...
-
这一年回来,一切都变了。春天的天气,经常会有沙尘暴。尤其是傍晚的时候,整个天空笼罩在黄沙之中,外面是呆不了了,我就去宿舍里。大家说说笑笑,一会儿都去教室了。好几天,我发现旺仔总在睡觉,直到上自习前几分钟才动身。在教室里他也是无精打采,一下课就闭上眼睛,默默地趴在桌子上,无论我发现多么有趣的事情,都懒得一看。我对他说:
“你这是怎么了,一点反应都不给?”
他摆摆手,缓缓的说:
“我不想,你不要打扰我”
我看见他脸上一副忧虑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忧。不过过了几天,他对我说:
“我拿了一瓶好酒,送你喝吧!”
每天傍晚,我就去宿舍里,品尝那酒。是一瓶五星的金辉,我喝了一杯,咂咂嘴说:
“你这酒还不赖,勉强喝得下去”
旺仔笑了,说:
“那当然,我说是好酒嘛”
建文像一个老鼠一样嗅着进来了,他大叫道:
“这生活,够滋润的了!”
说着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似乎意犹未尽,又是一杯。撇一下嘴,他说:
“好酒!好酒!你们这些家伙!”
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喝那东西,似乎也没有借酒浇愁的必要,但至少心里可以暖和一下吧。
我品尝着美酒,旺仔呼呼的大睡。有时候他忽然大叫一声惊醒过来,我被吓了一跳,转身看时,他已经起来了,穿好鞋,他说:
“去教室吧!”
春季的夜晚尤其令人不安,有句诗说得好:
“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我是十分没有心情写字的,先是随便看一会书,我记得那时候最爱看的是《西游记》,虽然看过很多遍,还是很喜爱。尤其是猪八戒和孙悟空。书中的言语常常令我忍俊不禁,那个猪八戒看起来那么真实,好像活在我周围一样。每当我笑出声时,旺仔便会从沉默中回过神来,看见我看的书,他很不解的问:
“想不到你还看这个啊?”
“是啊,你也看看吧,很有趣的呢!”
他摆摆手说:
“还是你看吧,我才没那么无聊。”
他继续沉默,我继续看书。一会儿,他拿出书,对我说:
“来做些题吧!”
我没有理会,他又说:
“你什么也不做,考试时怎么办?”、
“凉拌啦!关你屁事!”,我装作不耐烦的样子。
他似乎想写一会儿字,可是又停下笔,叹了一口气。我回过头来,问他:
“男子汉叹的什么气!直接咽气得啦!”
他忧郁的说:
“你老是欺负我!”
过一会儿,他又轻轻地叹气,还念出两句诗,我听得真切,他说: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我接下去,“哈哈,好诗好诗,变则通嘛”
旺仔有些惊讶:
“你也听过这首诗?”
姐姐教过我的,我记住了。可是我并不喜欢这首诗,完全不能接受那种风格。
“唉,人世变得太快了”旺仔感叹道。
我尚不能体会这句话中的含义。
他又问我:
“你希望去哪里读大学?”
“加里敦吧,很喜欢那里呢!”,我不假思索地说。
旺仔推我一下,说:
“你能不能好好说?”
我有些不耐烦了,说:
“你们就是以为老子在开玩笑?我说的都是真的!”
“哦,你是打算归园田居了?”
“嗯,‘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终南山下了此残生也就罢了”
他表情沉重地说:
“你怎么能这样想,世界还很宽阔呢”
“我的世界,你不懂!”
谈话就这样结束了。
又是一个漫天黄沙的傍晚,我来到宿舍里,喝光了最后一滴酒,提起瓶子倒了好久,我终于确信再也没有了。宿舍里忽然安静得可怕,我方才想起这房子里还有旺仔。我大声叫他:
“喂!你的酒没了”
他从被窝里爬出来,揉揉眼睛,又呆呆的坐在床上,看起来很不好,脸上笼罩着前所未有的忧愁。我吃了一惊,这家伙看起来不大对劲。
果然他半哭着说:
“琴科,我该怎么办?”
我很惊讶,问他:
“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他说,“感觉脑袋很不好,好像失去知觉了。这部分经常麻木,突然就呆了,不知道思考什么。”
我以为不是什么事,就说:
“噢,我知道,这就是他妈的神经病!”
旺仔一下子很伤心,他说:
“你怎么就不相信我呢?”
我仔细地看了看,不像是假的。便说:
“去看看大夫吧”
“看过了,也喝药,总不大好”
“那就叫你爹带你去检查”
“唉!”,他深深地叹口气说,“我不想让他们知道”
我很郁闷,这要是我的话巴不得赶紧回家养病呢,他怎会不让家人知道。
我本无意再理会,可是一想起那个善良的兔子,禁不住也有些悲天悯人了。
旺仔继续哭着,嘴里还在嘟囔:
“我该怎么办呢,以后还怎么过。”
我终于对他说:
“明天我带你去看看吧,屁大的一点事就把你吓尿了!”,其实心里很烦躁。
他似乎有了希望,说道:
“你可一定要帮我!”
第二天中午,我没有去上课,和旺仔来到大医院,大夫看了看,说:
“喝点药吧,可能是精神有些衰弱,休息休息就好了”
我赶紧对旺仔说:
“看吧,没什么事哩”
他并不满意,总说脑袋里有东西。我实在是受不了了,就说:
“带你去照一照就知道了!”
影像出来了,那个老成的大夫看了看,说道:
“不要担心,休息休息就好了,不要过于用脑”
事情总算有个解释,我觉得已经很分明了,可是旺仔依然是那个样子,无精打采,沉默不语。阳光明媚的下午,我拉着他去楼下,
“这种情况就应该多看看花花草草才好”
耕读院里的月季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散发着诱人的香,我对一旁发呆的旺仔说:
“这种花就适合用来比喻女人,你看,其香艳娇嫩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旺仔看了看那满园春色,说道:
“嗯,可惜比不上你的心上人呐!”
我笑了,说道:
“这可不就叫做阳光,还会开玩笑哩”
我渐渐发现,在教室里旺仔似乎很压抑,到了外面就好许多,毕竟是在行走,心在路上不免要舒服些。
过了一段时间,旺仔搬到东关她姑姑家去住了,有一次我去那里,他父亲也在。见到我他说:
“你是旺仔的好朋友,请多关照他”
我答应了。
梨花盛开的时候,最是断人心肠。那一树雪白点点落下,尤其是在每个忧郁的黄昏,伴随着夕阳,真是一种香消玉殒的悲恋。
每天傍晚,我就坐在耕读园的台阶上读书,想起来那时候的书都白读了,确切的讲应该是在读心。我把银上校和藤都叫来,三个坐在一起读书,他们两个很认真,摇头晃脑的背着课本。我是心不在焉的了,总在注意月季花下的人,每当月季花下的人出现时,我才能安心的读书,否则就会陷入一种狂躁的忧郁中。就这一点来说,我比旺仔更严重。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什么时候起这颗心就已经乱了呢?我竭力想找回正常的心态,因此读了许多关于思想的书,可是越来越乱,已经不可收拾。通常是莫名其妙的心痛,继而神经停不下来思考,一直进行,直到大脑负重不堪。后来我发觉正在逐渐失去控制,到了一种很危险的境地。那一个暑假,似乎心里要发疯,一种被撕裂感觉让我不堪忍受。骑着摩托车一路狂飙,一下子冲出三十公里,那种压抑的感觉被速度一点点克制住,越快就越冷静。在飞机场笔直的公路上,摩托车获得一百码的速度,虽然是艳阳高照,我已经是被迎面刀子一样的风冻得瑟瑟发抖。看了看速度表盘,我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在与死亡赛跑,就慢慢地减速。每次劳累之后,心里很平静。
我渐渐明白一个道理:思想解决不了的问题,就交给劳动去解决。
旺仔总是很晚才来,经过花园的时候,我看见他,就吹书页,一阵刺耳的尖叫传了过去,旺仔不知道我在哪里,就吹一个响亮的口哨。我回应了一声,他循着声音找来,银上校和藤也停下来,我们静静的看落日余晖下的花园,真是温暖。
星期天傍晚,心情很好,我先去城南山脚玩了会,农田里的葱有一尺高了吧,到处都是新鲜的绿,实在是吸引眼球。下到公路上,时间还早,我就一路向南,路过一个村庄的时候,看到一个动人的景象,那是一树雪白的梨花,在夕阳中闪闪发亮,时不时有花瓣轻轻落下,我好像闻到美人身上摇落的芳香。“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我想就是描绘这风景的。那棵梨树注定要成为我脑海里的永恒,因为我极力扫描每一处画面,把它们深深刻进脑海,每一个像素都那么清晰,直到现在我都能描述那个场景。
用心记忆,最是深刻。
我很早就学会不以貌取人,并且常常对银上校灌输这个观点,我说:
“每个女孩都是很美的,或者说至少拥有一种独特的美,那种美,只有特定的人才能发现。”
他似乎认同我的观点,并且很快便发现了那独特的美。是这样的,每天早上我们在花园里读书,走廊下总有一个女生在那里读书,连续好几天了,她就在那个位置。我注意到她是因为银上校走到我面前,用书半遮着脸说:
“请向三点钟方向看去!”
我犹豫了一下,朝西南的走廊看去,一个穿着深绿色上衣的女生正低头读书,看起来扎着头发,
“还不错嘛,是谁家的姑娘?”,我问道。
银上校羞涩地笑着,说道:
“嘻嘻,不知道啊”
“噢,不知道?那怎么办,要干什么?”
这个家伙不顾害臊的说:
“我好像喜欢上她啦!”
我真是大吃一惊,说道:
“喜欢?我也很喜欢,那怎么办”
他着急地说:
“哥啊,可不能跟我抢,我先看上的。”
“真他妈的有出息,好吧,要不要现在就去给你通报一下?”
银上校拉住我,说:
“不要,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吧。”
“恐怕到时候黄花菜都凉了,还有你什么事!”
“等等吧,反正日子还长着呢!”
一周过去了,那个女孩还在那里读书,银上校早已经躁动不安了,好几个早上,他都信誓旦旦的对我说:
“要是明天她还来,我就和她说说话去”
第一天,她来了,他不敢去。第二天,她来了,他还是不敢去。到了第五天,我再也忍耐不住,把躲在树后的银上校一脚踹出去,眼看就要走到那姑娘面前了,我暗暗地说:
“这下指定就成了!”
谁知银上校假装书掉了,低头捡起书就跑了,我的个天,只差一步了!
我抱怨他临阵脱逃的怯弱,他反问道:
“你有种你去说说看!”
我起身就走,“看我敢不敢!”
银上校慌了,拉住我说:
“你敢行不行,我服了你好不好!”
他开始计划一个完美的天衣无缝的邂逅,我说:
“傻子都能看出来你是故意的,还计划什么!”
“那你说怎么办?”
“直截了当,写封长信一表心意就得了。”
他兴奋起来,“好好!就是这么办,你负责送信吧”
那是义不容辞的了。
我对旺仔说了这件事,他很有兴趣,说:
“好啊,牵红线可好”
银上校的信酝酿了好长时间,几天之后他交给我,十分郑重的说:
“千万要送到啊,可不能有丝毫闪失!”
“这他妈的还能有什么闪失!都不是三岁的人了!”,我一把夺过信来,他急忙按住我的手说:
“可不要偷看啊!”
“怎么会呢”,我嘴上应付说,恨不得立马拆开看看。银上校似乎看出我的打算,他使出歹毒的一招,说:
“你发誓说不看”
“这算什么?不相信我?”
“这事儿谁都不能相信,你一定要发誓!”
我很无奈,只好发誓说:
“保证不偷看,偷看是猪”
“好吧,那你赶快去吧”
他还是不大放心的语气,我叫上旺仔,先去跟踪那个姑娘,找到她的教室后,就等时机到来。
晚自习刚下,我们就守候在那姑娘的教室外面,等了好久,不见她出来。旺仔向里面张望,看见她坐在教室后面。他说:
“等会出来你给她吧。”
“什么!我给?你这个笑面虎这下才派上用场,就你去!”
“我不好意思哩!”
“这他妈的又不是你的,怎就不好意思了,脸皮放厚些就行了!”
又等一会儿,她还不出来,我对旺仔说:
“等会儿我叫出来你就给她吧!”
于是我拦住一个同学,叫传了个话。那姑娘出来了,一脸疑惑,她问:
“你们是谁啊?”
我转过头去,旺仔笑嘻嘻的说:
“只是有人叫我们送个东西而已。”,说着把信递给她。
她接过信,忽然脸一红,就走进去了,我拉着旺仔转身就走,
“哈哈,赶紧撤吧,一会儿他们班男生出来揍你!”
回到教室,我赶紧给银上校发电:货已送到!
第二天一早,银上校满面春风的赶来,兴奋地问我:
“真的送到了?”
我说:
“可不是废话!”
他一下子紧紧握住我的手说:
“哈哈,真是太好了。谢谢你啊,真是好同志啊。”
我立马就给他浇了凉水:
“高兴太早了,情况不大对劲吧!”
“嗯?”
银上校环顾四周,到处都没有那姑娘的踪影。他又去每个大树底下找,一无所获,垂头丧气的回来。我打击说:
“这下可好,见都见不到了!”
他仍未死心:
“再等一会儿,说不定来迟了呢”
可是眼看就要下课了,还是没有人来,
“算了吧,看来你们的缘分也不过如此嘛!”
藤闻讯赶来,哈哈笑道:
“你真搞笑!写的什么信,把人家吓跑了?”
银上校叹口气说:
“再看看吧,说不定呢”
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一周过去了,再没有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