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故事》西风北客

2、第二章 爱你入骨(

　　第一个故事:爱你入骨
　　“这事情还是我姐告诉我的。”他说，“那时候我姐还在部队医院里当医生，当然她现在下海做生意了，这你是知道的。”
　　我点点头。他姐姐我见过几次，人长得很漂亮，大概是经商的缘故，总是一副女强人的样子，但是待人很客气有理。没想到她还做过医生。
　　他接着说：“那时候她在骨科，因为工作出色、学历高，据说再过半年就要提升成主任医师了，就她这个年纪是很难得的。”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透出些许自豪的神色，可随即又低下了眼睛，“但是，她终究没当成主任医师，反而是从此离开了医院，离开了她喜爱的工作……要不是因为出了那件事……”
　　以下我就大概复述一下他的话了：

　　有一天早上我姐刚上班，还没在椅子上坐稳，突然，就听到门口“砰”的一声。我姐工作很努力，总是比别人去得早走得迟，她到的时候通常还没来一个人。
　　清早医院里特别静，那“砰”的一声响可真够惊人的。我姐吓了一跳，赶紧抬头，就看到一个男的站在她诊室门口。男的好像挺虚弱，站不稳，一只手还抵在门框上，有些气喘。刚才就是他撞在门上发出的巨响。
　　我姐一看，这男的蓬头垢面的，黑眼圈，眼睛也深深陷了下去，脸上像蒙了层灰，气色非常差，以至于我姐一时间竟判断不出他的年龄。
　　男的踉踉跄跄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桌子前，用沙哑的嗓音说：“医生，您帮帮我吧。”一双眼睛充满了乞求。
　　离得近了，我姐才发现这人其实挺年轻的，不过二十多岁，而且还穿着进口夹克衫。不知道为什么搞成了这副落魄样子。
　　这男的两手空空，也没病历什么的，显然连号都没挂。那时候的人都比较朴实，认为当医生就该救死扶伤的嘛，我姐也不例外，看着这人很焦急的样子，就想着先帮人看病再叫他补挂号什么的应该也没问题，反正现在还没别的病人。
　　“那么，先说说你的病情。”我姐问他。
　　他有些不安，一只手紧紧抓着自己的右臂，他的右臂在颤抖，不光是右臂，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半晌，他才小声道：“我、我手臂疼。”
　　“是感觉骨头疼？”
　　“是是。”他连连点头。
　　“哪里？”
　　他把右手臂放在桌子上，指着，“这里，就是这里。”他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
　　我姐叫他摞起袖子看了看，他的手臂上没伤、也没红肿变色，与正常人无异，实在看不出什么。于是我姐又问：“怎么个疼法？”
　　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吱吱唔唔道：“就像……就像、就像被人用刀在、在骨头上划……”说话间，他的额头上流下几滴汗珠，大概真的非常之疼。
　　这个年纪不大可能是骨质疏松，我姐心想，也许是骨质增生什么的，不过弄不好也有可能是骨癌，还是救人要紧。
　　“要不你先去拍个片子吧。”我姐说，“那地方现在应该有人了，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是骨科的小闻叫你来的，他知道怎么办。”CT室的一个小伙子当时是我姐的男朋友，办事比较方便。
　　我姐又告诉那男的CT室的位置，让他一拿到片子就赶快来找她，那男的连声道谢就去了。
　　坐回到位子上，我姐继续做着自己的事情，一边等着那男的回来。但是渐渐的，她越想越觉得别扭，那男的怎么看都不对劲，浑身上下死气沉沉的。而且，虽然一般人身上出了点毛病多少都会有点紧张，但他作为一个大男人，却显然慌张得有些过分了，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病呢。
　　真是什么人都有，我姐摇了摇了头。
　　大概过了半个多钟头，医院里开始有人了，她的同事也到了，但是那个男人却迟迟没来。可能他没拍片直接走了吧，我姐想，接着陆续有病人来就诊了，她也就没把这事跟同事们说。
　　到了中午，她和CT室的男朋友一块儿去吃饭，两人边吃边聊就提起了这件事情。没想到她男朋说：“没错啊，早上是有个人来拍片子，说是你介绍的，外貌跟你描述的差不多，应该就是那个人吧。”接着，他皱眉道：“不过他拿了片子就走了，我还以为他去找你了呢，这家伙，敢情是想赖帐啊。”
　　“算了算了。”我姐说，“那片子你看过了吧，他的手臂怎么样？”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她男朋友道，“还真有点蹊跷。片子出来后我看了，他的尺骨（前臂上的一段骨骼）上有块阴影，很深，像刻上去的一样。”
　　“哦？”我姐思考着，“骨裂？没看出来呀……这，还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哎，蹊跷就蹊跷在，那块阴影像极了三个字。”男友小声道。
　　“三个字？”
　　“对啊，乍一看还以为是三块阴影，从上到下大概有两三厘米左右，整整齐齐排着。但是仔细一看就不对了，有横有竖像花纹似的……我可没看错啊，绝对是字，汉字，这么多年学又不是白上的。”
　　看男朋友这样说，她也不好质疑了，只是人的骨头上怎么会有字呢，太匪夷所思了，又不是甲骨文。
　　“什么字你看清楚了没？”我姐半开玩笑地问。
　　她男朋友摇头，“没，字很小，片子上怎么看得出来……不过，感觉上应该是人名，三个字的人名……感觉而已。”说完又埋头吃饭了。
　　我姐也没把这当会事儿，也许那人换别家医院看了，也许已经不疼了，谁又知道呢。这件事情也只有她和她男朋友知道，毕竟私自给人拍片子也没什么好光荣的。至于骨头上有字，要么是机器坏了，如果是真的，那八成只是个巧合而已。
　　一个星期过去了，就在我姐快把这事儿忘干净的时候，那个男人竟然又出现了。
　　他的出现可让我姐着实吃了一惊。他并没有直接去找我姐，而是在医院门口等她下班。
　　我姐出了大门一拐弯，就被一只手拽了过去，吓得她差点没叫起来。但是很快她就认出了这个人，尤其是这张死气沉沉的脸。
　　我姐打量着这人，他依旧穿着那件进口夹克衫，但是瘦了很多，整个人如同是个衣服架子，他的眼窝凹陷，颧骨突了出来，面如死灰，头发脏得打了结。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眼神空洞、布满血丝，像是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刺激。
　　那男的手上抓着一个黄色的纸袋，我姐一眼看出是医院里用来装X光片的袋子，里面大概是装着他上次拍的片子吧。
　　“你、你有什么事么？”我姐问。
　　“医生，您帮帮我吧。”还是那句话。
　　我姐为难了，“你上次一声不吭就跑了，现在又莫名其妙来找我，你是真的有病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你不说我怎么好帮你？”
　　那男的听罢愣了片刻，突然“扑通”一声就给我姐跪下了，接着口中一直念着：“医生你帮帮我吧，你帮帮我吧……”
　　一个大男人当街下跪，我姐手足无措了，还好这地方来往的人不多，没那么多人注意到。
　　“你快起来，快起来。”我姐急忙去拉他，“我帮你看看就是。”
　　男的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那时候规定医生下班后是不给回医院的，要想回去拿点东西什么的还挺麻烦。天色也晚了，没办法，我姐只好把他带到了男朋友住的宿舍里。
　　正巧他男朋友也在，两个人招呼男的坐下，接着把灯打开，门一关、帘子一拉，将男人带来的X光片取出来，对着灯下看。
　　这一看，我姐也傻眼了。
　　幻灯片上是两根白色的骨头，很明显，一根是桡骨、一根是尺骨，这是组成人上臂骨的两根骨头。而就在尺骨的中段，出现了三块阴影，从上到下就像三个黑斑，之间的间隔都不过几毫米，大小也相同，可以说排列得整整齐齐，就像……就像人工刻上去的一样……
　　没错，这就是我姐的第一感觉。而更令她惊异的是，那三个黑斑竟真的如她男朋友所说，像极了三个字，三个汉字！
　　我姐脑中一有“字”这个想法，她自己也吃了一惊。但是房间里的光线并不理想，再加上那三个黑斑实在模糊，她也不敢妄下判断，或许是先前受了男朋友的心理暗示才会忘“字”这方面靠。
　　这时候她男朋友说话了：“我说吧，就是字。”
　　我姐反驳：“不一定，说不定只是像字的斑纹。”
　　“怎么不是字？你看。”男朋友指着第二个斑纹，“其他两个看不大清楚，但这个马马虎虎还能辨认出来……上面有两点，下面……啊！好像是个‘美’字啊！”
　　经男友一提醒，我姐也看出来了，还真是“美丽”的“美”，太奇了。
　　突然，一直缩在椅子上不出声的那个男人，一听到“美”这个字，竟然猛地站了起来，连椅子都被他撞翻在地。
　　“美……小美，是小美！”那男人发疯一般对着我姐和她的男朋友大吼起来，“没看错，我没看错，是小美！是她干的，果然是她干的！”
　　我姐他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住了。男人太阳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伸长了脖子狂吼，整栋楼都听得到他的声音。
　　前一秒还蜷缩在椅子上的人，后一秒竟有这么强烈的反应，想必是受了什么巨大的刺激。
　　愣了一下回过神，我姐和男友赶忙想去稳住他。那男的倒是很快不叫了，只是喘着粗气，在房间里疾走了几步，四处张望着不知所措，一副慌乱的样子。
　　我姐又扶起椅子让他坐下。他好容易坐下了，紧接着双手抱头，把头埋得很低，手指叉进头发里，紧紧揪着头发。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明显，这个男人现在十分痛苦，他的肩在微微抽动。
　　“小美，小美……”自始至终，他口中一直喃喃。
　　难道这X光片上的黑斑真的是“美”字？那么，这男人说的“小美”又是什么人？似乎这两者之间又有着什么联系……听到男人不知所云的自语，我姐和男友相视一眼，都疑惑万分。
　　而他们最搞不懂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的骨头上怎么会出现字？
　　这时，只听男人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小美，是她……她不肯放过我……”语气中充满了绝望，“她、她说到做到，她真的在我骨头上刻她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