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四章 情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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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屠苏停□□内流转的灵力。这一番等待调息之中，已然让他内伤好了很多。一旦静下来，就感觉到了阵阵寒意如跗骨之蛆挥之不去，直直钉入骨髓之间，甫一活动手脚，便感到一阵刺麻酸痛。
悭臾未能与他叮嘱一声就径直离去，虽然是因为救人心切，但好像没考虑到人类之躯其实很是脆弱。
百里屠苏苦笑一声，指尖赤色灵力一闪，便化作几点火焰，然而很快湮没在掺夹雪籽的山风之后，另外有几星火星被风力吹动，恰好落在欧阳少恭的衣袖之上，惊得百里屠苏不顾自己是否会烧伤，就直接用手指去掐灭，然而盖在欧阳少恭身上的白色外袍却是有了几点深褐焰斑。百里屠苏不敢再试，索性让火系灵力在体内流转，犹豫一下，将欧阳少恭的身体揽入怀中，为他遮挡风雪。
正想着再多等一刻，若是悭臾还是没有归来，那自己便打破结界去寻他，却感觉风雪突然猛烈了许多，远方天空一角隐约透出了赤色。
百里屠苏原以为自己看错，然而那片红色逐渐扩大，最后烧遍这个天空，同时席卷而来的是磅礴的纯赤色云团，竟是径直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而来。
百里屠苏不由警戒起来，空出的手也按在了焚寂剑之上。然而心中却莫名有一种感觉，就好像自己知道来人是谁，也知道那人是绝对不会伤害自己的。
……这种感觉，难道是先生的么？
来人、是先生熟悉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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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龙梦境，幻雾氤氲。
欧阳少恭突然露出了怔忪的神色，似乎有些疑惑，又有些不敢置信，薄唇抿紧，难得地显出一丝紧张。
衔烛之龙却在此时开了口。它道：“欧阳，汝可愿留在此处，伴吾身侧？”
欧阳少恭被它甫一开口唤回神来，方回忆一下刚刚衔烛之龙说的话，面色虽已经淡然下来，眼底却有疑惑，道：“……在下只是一缕神识，连一个完整生灵…都算不上。”
衔烛之龙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般，轻轻低“呵”了一声，反问于欧阳少恭道：“哪有如何？”
欧阳少恭被问得一愣，下一刻便也了然。于衔烛之龙而言，世间万物不因力量显得伟岸，也不因体型而显得渺小。既然如此，又怎会在乎他究竟是不是一个完整生灵呢。
“倒是我自己……虚妄了。”一及想通，欧阳少恭也心底释然，低声自言自语道。
“身在局中，如何能辨析分明。”衔烛之龙道，“然汝既能得悟，也是聪慧，如何跳脱不出红尘虚妄，为其所困。”
欧阳少恭自嘲苦笑：“既是身处局中，便总难看清。现在的我能看清，只不过是出了局，旁观者清罢了。”
若是还在那俗世凡尘之中，怕是自己还是会孤注一掷，去争上一争吧。
他摇了摇头，将脑海中这想法压制下去，复对衔烛之龙道：“若是您想要人陪伴，不周山敬仰您之神威的角龙不在少数，为何选择在下？”
白雾中那对竖瞳似乎微微眯起。衔烛之龙道：“虽是如此，然而能入吾之梦境中，万年来唯汝一人，也应得是吾等间之缘分如此。”
它的声音里似乎有些笑意，再次让欧阳少恭感觉这传说中的神祇与天界大多数淡情冷漠的神仙不同之处。
“而且，汝甚好。”
欧阳少恭的凤眸一瞬间因为吃惊而睁大。
“汝之琴音当得天界第一乐师，性情也不至于聒噪恼人，吾甚为中意。”
“……”
欧阳少恭居然一时无言以对。
看来衔烛之龙不仅是平易近人，而且……似乎很擅长开玩笑？
似乎是看出了他的窘迫，衔烛之龙道：“汝既然为凡尘所累，如今从中离开，不是更好？”
它喷出一口龙息，淡白色雾气中浮出点点碧色光茫，然后又落在碧绿的草叶之上。欧阳少恭这才发现，身周已经不是一片空茫了，至少自己身下就不知何时长出了细密的嫩芽绿苗，一直延伸到了白雾深处。
“这是……”
“汝之琴音让吾回忆起很多事情。”衔烛之龙悠然开口，随着它说话，那些落在绿叶上的光点如同被催动一般浅浅浮起，缓慢地向欧阳少恭身侧靠近，亲昵地在他身周上下漂浮，有几个甚至试图钻进他的衣袖。
“……”欧阳少恭木着脸将衣袖中的光点捻出，不知道是将它丢开还是如何，面向衔烛之龙，有些不知所措，“敢问这些光点…可是生灵？”
“并非生灵，仅为‘斝娄’，气之凝体。”衔烛之龙道，又看了欧阳少恭一眼，“看来汝很得其喜爱。”
欧阳少恭手一抖，差点将指尖那粒光点捏散。刚松开手放开那光点，原以为它会躲得远远的，不想它确实向远处飘了一阵，然而似乎很是纠结地在原地打了几转，又慢悠悠地飘荡回来，默默地依附在了欧阳少恭衣袖上，也不向里面钻了，安静躺在袖口权当装饰。
欧阳少恭捏起袖子，看着那粒装死的光点，微妙地静默了。
“这些斝娄尚未生出灵识，这般亲近汝，是因为是汝亲自创造出它们的。”
欧阳少恭的表情有些古怪，他死死盯着那光点，突然生起了将它抖落下去的冲动：“……可在下，并没有施展什么点化之术。”
衔烛之龙道：“此处乃吾之梦境，万载以来灵气充沛却一直无一物化形。曾经吾梦中也有繁花胜景，却抵不过时间流逝凋败枯殆，至于今日空茫之况。如今汝一曲‘琴心’，却暗含生机，灵力凝聚成形，以故造出了这些斝娄。”
它复道：“独自一人确实寂寥，若汝能伴吾身侧，定会有趣几分。”
欧阳少恭怎会不知独自一人的感受。他的手指按在琴上唯一一根弦上，垂下眼深思。
留在此处，也不错。
如今世上，又有什么值得自己留恋的呢。
自己追求的长生之法皆是虚妄，想要逆天命而行却近乎落到魂飞魄散的地步，欲重建蓬莱、让周围人永伴自己身侧，往昔笑意相对的友人却不能够理解，纷纷背离自己而去。就连巽芳…他都未能留住。
他摊开手掌，玉白的手心处空无一物。缓缓将五指弯曲合拢，流过指间的只有空无。
“……或许……”
就这般留在这终此一生，也是不错的结局……？
正这般想着，突然觉得另一只手上传来些微酥痒的感觉，垂目去看，手上一截半松开的深色绸带映入眼帘，却是因为方才弹琴的动作而松动下滑了些许。
这是那人为自己缠上的。
不由有些好笑。他们之间横贯血海深仇，然而仅是窥得自己几分记忆，百里屠苏就再没有以那种眼神看过自己。他怎么可能理解得了自己，理解自己这千年来积累下的沉重，既然理解不了，为什么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却有那种类似怜惜一般的情绪，莫名让他生起恼怒，却有有些……忻悦？
即便只是神识之体的伤口，过不了多久都会自然痊愈的小伤，仍被他仔细包扎起来，低垂的眉眼认真而小心翼翼，就像是担心弄伤他。
自己身上承受过的痛楚哪是这种小伤能比拟的，而且当时将自己重伤的，不正是百里屠苏等一行人么，何苦又转身施之以仁，难道他还指望自己感动么？
然而最为可恨的是……自己当时居然，什么都没有说。
该说，不愧是自己的半身么……总能做出让他吃惊的事情。
可是就算能回去,又如何呢。
自己现在，已无处可去，可谓进也维谷，退也维谷。这般想来，天下之大，竟无安身之处。他曾说过，琴川与蓬莱是他此生仅能称得上故乡之所，如今却也回不去了。
轻轻按住胸口鼓噪之处，他眼底波光闪动，这种感觉……大概是父神来了吧。
他从不曾忘记千年前与父神祝融相处时点滴，然而现在的自己，仅一缕残魂延生的神识，又有何面目去面对他？
紧咬的下唇渗出血珠，欧阳少恭的眼底也染上一层阴翳。
停驻在他袖口的斝娄似是感受到了他突然低沉下去的情绪，小心翼翼地蹭到他手背的绸带上，光芒微微亮起，透出些微的暖意，似乎是在安慰他一般。
欧阳少恭感受到手上暖意，愣了一下，看向斝娄的目光也稍微温和了一些。
“无碍…只是突然觉得，天下之大，无我容身之所……”
唇间低语声如蚊吶，却仍是被衔烛之龙听进耳中。
衔烛之龙忽问道：“汝是无处可去，还是不想去、不愿去？”
欧阳少恭答不出来，但心中已经决断。
他将琴体化去，站起身来，再次合手深深作揖。
再抬起头时，眼神中已经不再迷惘，重新恢复了过往的从容淡然。
“多谢上神好意，但在下似乎还有一些牵挂未曾了结。待到前缘了却，在下自会回到此处，却不知那时上神，是否还能匀我一处栖身之地？”
“即使是无处可去？”
“即便是无处可去，在下也自当会创造一处出来。”确实斩钉截铁，从容自信。
他虽然不惧天命，却会因为以这面目去见父神而情怯。然而这般畏缩不前，又怎是他的作风？
欧阳少恭虽然会迟疑，但绝不会永远停留在原地。
衔烛之龙笑声低沉，在雾气中回荡开来。
它道：“吾等间缘分未尽，总有一日会再见，不必急于一时。若汝离去之后尚记得吾，便于闲暇之日在不周山下为吾奏上一曲罢。”
欧阳少恭颔首。
衔烛之龙突然抬起头来，朝他分出一口龙息。那团青色气息瞬间出现在欧阳少恭面前，甚至还不等他反应，便没入他的胸口。
下一刻，面上尤带着惊疑的欧阳少恭的身形从原地消失了。
衔烛之龙重新将龙首靠在了龙身之上，低低喷出一口鼻息，将周围白雾吹散。那里已经不是一片空无，碧色的草叶蔓延到远方雾气深处，柔软的叶身上浮着点点微光，散发着草木特有的馨香。
“……呵，不知下次再见到汝，又是何等模样……”
衔烛之龙闭起眼，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人弹过的琴音。虽然只是听过一次，却已经不会忘却。
“吾虽孤独一人，却不曾寂寞。”
它在梦中沉睡万载，钟鼓便在不周山上陪了它万载。
“欧阳，汝又为何寂寞。”
那人千年时光，却为何到现在仍是孑然一身。是他看不见，还是不想去看，不愿去看。
“……有趣。”
那青色龙息，承载的是上古天神的法力。虽然只是自己梦中化体所出，却也不容小觑。
“莫要轻易消失…吾期待下次与汝相见……”
衔烛之龙阖上眼，在一片绿意环绕之下，再次让自己进入沉眠。
有几个胆大些的斝娄漂浮着向衔烛之龙身周靠过去，转悠几圈后，慢慢落在了它的身上。
它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再次见到那个手下能弹出千年寂寞的人，也许只要几年，毕竟人类的寿命时很短的……
又或者几十年、几百年……
但没关系，自己已经等了这般久，再稍微等一会，也并无大碍。
下次那个人出现，会是什么表情呢？是像现在这样表面温文尔雅却眉宇敛恨，还是会放下执念洒脱自在？
这一些微的期待，便也做了它等待的光阴中消遣。
它可以等的时光很久，所以，那人晚一点来也没有关系。
伴着这般想法，它的意识再次滑入黑暗。与此同时，雾中所笼罩的所有事物也一瞬静止。尚在浮动的斝娄，氤氲成缕的白雾，甚至于草木枝叶，都凝固在了这一刻。
直到有人再一次踏入这里，将它的化身唤醒。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情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