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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楔二 在锦城城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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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山愁立于庭院中,不言不动,神色漠然,似乎心驰远方。一阵微风轻扫而过,不知从哪里捎来纷飞的柳絮,拂过鼻梢,落在肩头,他却似不曾察觉。等到落日余晖斜洒,暮色渐浓,萧山愁这才缓缓转过身,却见跟随自己多年的老仆手捧一碗清茶,静静地立在身后,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陆总管……”
“老爷又想夫人了。每次想起夫人,老爷都会唤小人作陆总管。可是老爷您忘了,小人只不过是府上伺候您的仆人,阿川。”那老仆截住萧山愁的话语,即刻上前一步,“老爷,请用茶吧,还是热的。”萧山愁接过茶盏,抿了一口,道:“以前梦欣在的时候,最喜欢给我泡菊花茶,她说我们习武之人难免有急躁之处,菊花茶去火消暑,有助修身养心。”萧山愁细细把玩着只剩几点茶叶的空杯,“每次炒制新茶之时,她总要细心去掉菊花杂瓣,只留下一点茶芯,她说这样泡出来的茶,才是从内里散发的清香。”
“老爷,逝者已矣……”
萧山愁阻止了老仆继续说下去,而是把话题转开,道:“后面的事情安排好没有。”
“都已经安排好了,府里的一干人等早些时候都领了盘缠遣返。云飞公子的替身也已经在公子的房里安歇,那个孩子自从当年被老爷救下,言行举止无不是按着云飞公子的样子训练的,甚至连武功招式也没什么明显的差别,相信足以以假乱真。”
“来人三天前已至剑门关外,算来差不多也该是今天了。阿川,若是你现在动身,还来得及。”
“老爷无需多说。”
萧山愁也不再相劝,只是微微苦笑,双目紧闭一阵,而后正色道:“这些年,谢谢你。”
“老爷……”
“不用多讲,区区两个谢字,你绝对受得起。今日一役,或许你我二人就要命丧于此。若能侥幸逃过此劫,日后我萧山愁定当为卿赴汤蹈火;若是命中注定劫数难逃,那我萧山愁来世甘为牛马,效劳一生!”
老仆心中既是感动,亦是难过,哽咽不能言语,一任老泪纵横。
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好像是一群人勒马而立,然后是几声马嘶,马蹄跺地,一阵骚动,弄得人心也烦躁起来。
“是他们。阿川,我们也该出去会会,莫教一群乱吠的狗瞧低了。”萧山愁整整衣袖,转身迎出府门。
萧府果然已被一群黑衣武士重重包围。前面正对萧府的一排武士之中,一顶锦衾软轿置于地面,旁边一匹纯黑宝马上一名衣着打扮与其他武士略有不同的人挺骑而出,十分显眼。阿川一见到他,双目突然涨得通红,似有一团烈火将要喷出,他紧紧捏住双拳,指甲几乎嵌入掌心里,像是只有这样才能勉强克制住自己的愤怒。
“萧先生,久仰大名,今日终是得见真容了。”那武士微微一笑,似是对阿川视而不见。
“我萧孟言不过是这成都城中一户普通茶商,不知何名可仰。”萧山愁淡然说道。
那黑马之上的武士咳咳干笑两声,声音极为刺耳,仿佛针扎入骨般难受:“萧家家主的真容我可能未曾亲眼目睹,但是萧府外戚,总管‘千手神佛’陆非,难道说我还不认识吗?”那人转向阿川,阴恻恻地笑道:“好师弟,若是做师兄的连你的样子都辨别不出,传出去可就成了江湖上的笑话了。”
阿川强压怒火,额头青筋爆出,仍然不发一言,只怒目相视。
“呵呵,师弟,果然是连师兄都不认了么?当年你我二人同门学艺,也曾经是……”
“你闭嘴!”阿川终于不能忍受,厉声喝道,“陆炳!当日你为一己私欲投靠奸臣,勾结逆贼诛杀忠良的劣迹丑行,我不予计较。但师父待你不薄,你竟丧心病狂狠心加害!你今日寻来,倒教我不得不为师父报这个仇!”正说话间,阿川右手猛地一挥,一抹幽蓝在空中一闪而过,直向那陆炳飞射而去,陆炳也不闪避,双手一扬,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挡于身前,只听叮叮几声,几根银针落地,针尖泛起一丝烟气。
“不愧是千手神佛,隐居十八年,将暗器用作明器,功夫依然如此了得。”陆炳不由得击掌三声,又啧啧道,“不过可惜,可惜从今晚开始,这江湖上的暗器高手,就又要少掉一人了。”
“你……”阿川正欲再度出击,萧山愁立即上前半步,将他挡在身后,冷冷地说:“既然大家都开门见山,我也不再隐瞒。只想不到要拿我萧山愁一人,竟出动了锦衣卫副指挥使陆大人,萧某真有点受宠若惊了。”
“萧先生知道就好,这十八年来,我们为了找寻您,可是颇费了一番周折呢。想不到您舍弃一身武艺,竟在成都坐起小生意来了,我原以为先生这一避,断不会再抛头露面……看来还是低估了先生,今日多谢先生告诉我,什么叫做大隐隐于市。”轿中人突然发话道,“萧先生,不过您刚才那一番话,只怕尚有些不足之处,我们如此大费周章地找您,并不只为您一人而已。府上萧公子呢,何不请他出来见客?”
“这位官爷,犬子喜爱四处游历,眼下又在哪里游山玩水,萧某实在是不知。”
“哦?是吗?”轿中人竟轻轻一笑,道,“那么府中的这位公子又是谁呢?”
那人话音未落,早有两名锦衣卫将一少年押至前方。
萧山愁抿唇不语,只盯着那名少年看了许久,淡淡说道,“这位是哪家的公子?骨骼清奇,相貌端正,确实是一块习武的好料子。比起犬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哈哈哈,依我说,萧先生不仅武艺高强,为人还风趣幽默得紧,难怪当年号称江湖第一美人的梦欣小姐会成为您的夫人。”那人笑得更加放肆了,“萧先生,这世间哪有那么多骨骼清奇的练武材料?依我说,这人,就是令郎萧云飞了。您说是吗?”
那少年挣脱不能,只得平静地看着萧山愁,不发一言。
萧山愁微微苦笑,别过头去,凄然道:“你既然认定他是了,我再费唇舌也是枉然。”
阿川心下悲怆,只得对陆炳高声说道:“陆大人,这人真不是我家少爷,你知我陆非平生从不说谎。适才陆非不识时务,一时鲁莽出手得罪,望陆大人念在同门之谊,高抬贵手。还请听我一劝,此人非我家少爷,切莫妄杀无辜,徒增罪孽。”
“妄杀无辜,徒增罪孽?”陆炳干笑两声,“你是要在我陆炳面前宣扬佛法吗?咳咳,我陆炳若要杀一个人,只管杀掉就是了,罪孽已经滔天,早就无所畏惧。再说,这人是不是贵府公子,还轮不到你我判断,甚至连萧先生,他都没有这个能耐!”
“陆大人,休要对萧先生无礼!”轿中人低声呵斥,转而又向萧山愁轻笑两声,“萧公子是萧先生一手养大,若是萧先生都没有判断此人是否萧家公子的能耐,那么这世上,再没有第二人有这个本事了。”那人轻咳两声,继续说道,“只不过,晚生对萧公子也颇有些认识,只管说出来,萧先生指点看晚生讲的对不对。”
“令郎当生于明世宗嘉靖二十年,身无胎印。三岁习武,初握剑,为剑气所伤,左臂上方距肩一寸半处留有约寸长伤痕。六岁于浣花溪畔失足坠河,经下人救回,无恙,但自此留下阴影,至今不谙水性。十二岁修习内功,初时以内力劈木,功力尚浅,伤及肋下,至今留有一三寸痕印……”
那人缓缓念道时,萧山愁脸色愈加苍白,到得最后,萧山愁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仿佛是觉得这十八年来自认为隐姓埋名谪居他乡,找到了一处可以暂时栖居安身立命之所,前一秒还在为能有十八年的时间将飞儿抚养长大而感到欣慰,到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只是别人手中的扯线木偶,不管逃到天涯海角,隐至深山老林,也不过是只被稳稳操控的棋子罢了。一旁的阿川,也已是听得怔立当场,额角汗珠微沁,几不能言。
只听那人继续不疾不慢地说道:“萧先生,适才在后院房中,我的手下已除光此人衣衫仔细检查,也将他推落入水查证过,现在,您还要否认眼前这位便是萧云飞萧公子么?”
那少年本不言不动静默而立,此刻蓦地回过头去,铿锵而言:“事到如今,要杀要剐悉随尊便,只是你们要找的人是我,还请放过其他无关的人!”
那人也不回答,仍只对住萧山愁微微笑道:“其他无关的人?呵呵,你尽管问问你爹,从他十八年前做了那个错误决定的时候开始,他还是不是与这件事无关的人?”
萧山愁紧闭双目,只听他低低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良久不再说话。
过了半晌,那人微咳两声,已有一名侍从上前掀开轿帘,他径自走了出来。竟是一位折扇轻摇,锦衣华服的贵族公子。
那人收扇拱手,深鞠一躬,道:“晚生见过萧先生。”
萧山愁微微睁眼,不禁为之一颤,低声道:“你是?”
那人长身而立,依旧浅笑道:“呵呵,萧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十八年前,萧先生一剑伤我心肺,行云剑法风姿犹存,在下时刻莫能忘怀。只是不知萧先生当年侥幸从优昙花毒中逃得一死,这一身功力还剩下几成呢?”
“果然是你……念你当年年幼,只一念之差,终究是养虎为患!”
“不错,正是在下。若不是在下出动东厂密使,又怎么能够得到令郎如此详尽的资料?”
“那他为何不亲自前来取我项上人头?”
“他老人家贵人事忙,也不愿意为了些打打杀杀的事情玷污了身子。”那人抚胸一阵轻咳,而后微微正色,厉声说道:“再说,若不是萧先生十八年前横插一脚,他老人家也不会为了这件事劳神费心许多年。萧先生啊萧先生,我们从未想过要与你为敌,你本可以继续安安稳稳做你的南云萧家主人,在江湖上辉煌一世。谁料你不肯入我帐下也就罢了,偏偏还要与我们对着干,累了自己不说,还使得‘南云剑’在你手中断送了将来!”
“也罢,没有梦欣的日子已经足够漫长了。”众人只觉眼前清韵流光一闪,萧山愁手中已多了一柄古剑,他默默看着掌中的兵刃,就像是许久不曾相见的老友。萧山愁右手持剑,左手在剑锋上轻轻划过,剑气凛冽,他缓缓抬起手,让血一滴滴的落在剑身上。“萧某掌中之剑名曰‘神寂’,乃剑圣苏无伤四十岁前所用之剑,剑成以来饮血无数,未尝一败,经由内子梦欣传于萧某……今日尔等人数占优,也要看看谁有本事全身而退。”萧山愁一剑在手,昏黄火把映照沧桑俊美脸庞,神色肃穆,灯火摇曳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适才众人还觉得萧山愁不复当年勇,不过是一个心身皆衰的老者,而今,却都觉得即使他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那里,依然是那样风姿卓然,威仪不可侵犯。
“啧啧啧啧,您知道这无疑螳臂当车而已。萧先生,您昨日夜半遣散的家仆们,已于途中被我们拦截。您是个好主子,可惜,这也不可以救得他们的性命。”,那人语气又平缓了下来,但这种平静却更加令人觉得毛骨悚然,“他老人家要谁子时死,那人绝不可以活过丑寅。萧先生,您这一家,可谓是世间极幸运之人,徒添了十八年的阳寿。可是,十八年前就该死的人,如今,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你不活!”那人话音刚落,萧府四周的锦衣卫箭手,拉弓满弦,支支火翼只待一声令下,就可以将眼前这座宅院变成一片火海,被包围的人,在这样的箭雨中,只会插翅难逃。
“所以,萧先生,得罪了!”
是夜,冲天大火烧透了半边天空,以至于第二天一早的火烧云格外绚烂。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墙外翠竹仍绿,墙内已是断瓦残垣,泛着一色青灰,徒留丝丝烟火之气。而在锦城城门开放的霎那,数驾轻骑绝尘而去,向南,向北。风尘仆仆,马蹄声急,这安宁了十八年的江湖,终于又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