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解决 ...
-
山中岁月多清冷。已入深秋，白石坡顶冷风袭袭，明月枯树寒枝下三人一几围坐。
月牙素清道袍，如意云纹道髻，细白小手捻道诀，眉头渐皱难静心。商渐染闭目打坐间觉得自己很似烦躁，但内心又告诫自己这班如是很是不该，于是强忍体内烦闷硬是流转体内真气行脉周天。
不远处，罗季、桑泽两人煮茶谈饮，他们现时已不像刚见面时整日就谈论武功，许是已经再见多月，对武艺上的问题已经切磋个大概，再加上近几日云烟派传递信息的鸽子来往频繁，似是派中有棘手之事需要处理，两人倒经常谈论起江湖、朝廷的事。
桑泽道人跪坐几前，将茶叶自壶中夹出，用温水烫洗，水汽间茶的香味袅袅上升，再用沸水又过了一道，最后倒入面前小杯里放置在罗季面前，罗季右手端起，慢慢品味香气层层分明。
“好茶”罗季叹道“你带的茶是好的，但泡茶倒没有了往日的心气。”
桑泽道人微一扯嘴角道“人生尔尔，哪能凡是都如自己心意，虽你在这尘落似是往日间那么自由，但如你下山入那尘世间又能否做到今日这样洒脱？”
罗季手持茶杯低头思量，几缕银发从肩头滑落，眼神微咪似在品茶又似在思量，抬首间已笑道“怕是不能。”
“这就是了，”桑泽道人点头微笑“这几年我也在想，如果当年没有救当今圣上我又会如何，但思索许久也只了然到，就算没有陈琥，我身为云烟掌门也是不能随心所欲地生活。只是没有想到那时的逞强好胜倒委屈了现在门下众人。”
罗季听见此突然将手中茶杯向几上一顿，浅杯里尚留的半层茶水已然荡出，他恨然道“你就如此让他胡作非为，偏生将你静心修道的门派给用作了培养那……那”罗季尚未说完，桑泽道人急忙站起来拉住他下意识的往商渐染那边望去，转头间还说道“小心渐染……”只是这句话也没说完就惊道“渐染。”
罗季听他语气惊诧急切，也跟着朝商渐染望去，这一看也吓的大惊失色，那小人盘膝坐在垫上，身体不由自主摇动，一张俏脸更加雪白，额上沉沉细汗，小唇微张似喊非喊活脱脱一副走火入魔景象，桑泽道人快步上前，一手按住商渐染右手劳宫，一手压住丹田，开口道“能浊以止，静之徐清；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口诀从桑泽道人口中缓缓吐出，引着商渐染体内真气游走，渐渐听她呼吸由粗到细渐均渐深，商渐染也逐渐觉得四肢与内脏难受感觉慢慢缓解，又行了几个周天双腿麻木和疼痛片刻间烟消云散，身体无比轻盈，心情豁然开朗。
她睁开眼目光涩涩细声唤道“师父。”桑泽道人见她无事心下一口大石落下，他伸手替商渐染擦去面上细汗轻声问道“这是为何，你打坐从来没有如此过？”
商渐染羞愧的低下头，一张小脸已从苍白渐渐红润，目光闪烁似在逃避，正细想如何回答，却听罗季那边淡淡道“怕是因着山上不知住哪的白姑娘吧。”商渐染只觉自己头皮轰的一炸，脸上的肌肉一下僵硬住，身体上因走火入魔生出的汗珠被秋风一吹，顿觉从内到外全身异常冰冷，身体不由自主发起抖来惊道“罗师伯，你知道？”
-----这便是了。桑泽道人心下默道。
桑泽道人一直不知道自己对于商渐染是何种心态，从小将她带大，从一个弱弱襁褓到能咿呀学语再到刺出不成型的第一剑。他有时在想自己当初从那燃着火的房间将她从床上抱起，瞒着众人将她养下。不管是因为那时的内疚还是因看着抱在怀里的婴孩，被她幼稚的脸、葡萄一样的眼睛所吸引，他都知道自己这一辈子只会有这么一个徒弟，并且会全心全意在自己的能力之类护她周全，所以他从来都对商渐染很好，更可说是溺爱，而商渐染从小到大也很听话，总是默默的跟在他的身后，安静的练着他交予她的功夫，有时同其他师兄弟一起玩耍前也会向他汇报，这么一个听话的商渐染，他内心深处已将她当作自己小孩的商渐染，同他毫无秘密的商渐染，这次却有事瞒了他。所以当他听到罗季说出他从来没有听过的名字，以及看到商渐染过大的反应，他心里有一丝心酸但更多的是好奇，他看着面前跪在地上偷偷抬眼打望他的商渐染，气质与以前那个听话的孩子还有太多相似，但隐约间又多了一些以往不曾有的反叛，悄悄斜眼的眼神间还带着一些正在算计的神采。桑泽突然想起上山前在尘落山下拿走摊主糕点转身就跑的那个小人儿，又想起罗季之前说她与自己有些相似，太过老练的样子。所以现在看着透出与年纪相符的才有的小狡诈和面容，桑泽道人心里隐约有那么更多的期待
和
恰到好处的开心。 -------如此这般样子倒是自己期望的聪明伶俐样，那个姓白的小姑娘也很想看看。桑泽道人品了口茶，对上罗季看过来的神色，就不动声色的笑了一笑。
商渐染现在很烦，心情莫名的烦躁，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一样无法顺畅的呼吸，她在担心、在紧张、在徘徊，因为桑泽道人只问了几个字“白姑娘是谁？”而这几个字就让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以前的她是可以立马站起身拉住桑泽道人的道袍，扬着白嫩嫩的小脸撒娇的答出各种问题，她不会拒绝、不懂拒绝、不能拒绝。只是今天不行，她内心深处有个想法让她无法如往常那般老老实实的告诉师父，因为她知道，她答应了白幽娉对谁都不能提起。她想起那天白幽娉跺着脚的警告，大眼睛含着笑，说完后嘴角微微翘起，转眼施展轻功捷似灵猿的背影，不知怎么思绪又飘到了在深潭一日望着的玉立雪白，那时的脑中就只浮现出了“少年见青春，万物皆妩媚”的词，以至于看的呆了后来还被白幽娉嘲笑了一番。
--------而自己不能安心的打坐入定不就是从那日起的么？
--------不是还曾想过找师父指点迷津么？
商渐染想到这里顾盼间看向了罗季脆，而后生生答道“罗师伯不是都知道了么？”“噗”罗季听完这回答，笑了出来。
连带着罗季的笑，桑泽道人也吹了吹自己的胡须，刚才商渐染的一举一动他都细细的看着，看她目光闪烁眉头紧皱似在思量，就好奇她会如何回答，谁知她竟将皮球踢到了罗季那里
-------这样就不算背弃约定了，商渐染心道。
罗季弯着腰揉着肚子大笑起来，他开始只是想知道这个内敛的小道士会如何回答，没想到自己倒被摆了一道，他上前顺了顺商渐染因尚短还不能成髻散落的一簇发丝，好笑的说道“我是都知道了，你以为每次趁着买东西跟她偷偷见面我不知道么，她叫白幽娉是不是？”
商渐染点点头但不回答，罗季又道“我悄悄跟在你们后面，那姑娘轻功很好，招式也有些怪异，但你俩说话叽叽喳喳的如何能察觉到我？”
桑泽道人听见罗季说白姑娘会武功不禁问道“渐染，那白姑娘师承何处？”
“不知道”
“不知道？”桑泽挺了挺身
商渐染点点头道“她不曾说过，徒儿也未问过”
桑泽道人看了看面前的傻徒儿摇了摇头，目光又望向一旁的罗季，似在责怪他不告诉自己，罗季一副你自己徒儿的事情与我何干又把他盯回去了。
桑泽道人转首问道“渐染，为何不告诉为师？”语气中却没有一丝怒气
商渐染道“因徒儿答应过她。”
“哦~”桑泽道人讶异的声音，又举目瞟了一眼站旁边的罗季想到了什么又问“那这姑娘与你刚才练功差点岔气又有何关系？”
商渐染这才将沐浴那日产生的奇怪感情向桑泽道人道来，原来是她自幼长在云烟山，因门派习武讲究调理身心、松静自然，门下弟子性格也大多在漫长的习武生涯中变得含蓄了许多，虽有几个干练之人相比急躁，但大多数人对于商渐染这个掌门唯一弟子还是彬彬有礼，再加上她年纪尚小，多数人与她相处都是蔼然可亲，以至于商渐染的性格越发温和、沉着。这一次她在尘落山中与白幽娉见面，才让她对人有了新的认知，原来还可以像她那样肆意挥剑；原来还可以像她那样开朗大方；原来还可以像她那样乐天达观。这些都是原来的商渐染不曾感受到的，于是在那日白幽娉再次打破她的观念在山林中畅游沐浴，从水里站起来时的自由洒脱，让她都产生了一种极大的向往，对于这个才认识几月的小人儿有了一种奇特的想法。致使在与白幽娉分开的这些日子内心不由自主的产生了想念，每次的打坐都无法平静，内心里想着的是与白幽娉驰骋林间、任己漫行。于是手捻道诀时却心潮澎拜无法入定，这些都同云烟派的心法格格不入，连日间内心絮乱经脉逐渐不畅，最终导致今日气岔差点走火入魔。
商渐染说完，深秋灰雾的天空下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悬挂在树枝上尚未掉落的枯叶发出的“沙沙”声。桑泽道人看着面前的小人心中泛起微微的疼痛，他伸出手将跪着的小道童拉起拢入怀中，幼小的身体因刚急切的叙述还上下起伏着，桑泽道人闭上眼抚着商渐染的脸轻轻的叹了一声。
罗季站在旁边看着桑泽道人，脸上带出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睛里分明还有一丝嘲讽，他道“桑泽，我倒庆幸你这徒儿还未曾全像你。”
桑泽道人又叹了一口气尚未说话，却听见商渐染又问道“师父，本来我很早就想问你为什么我会这样，只是……只是因答应了她人，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你还怪我吗？”
桑泽道人拍拍她的头柔声说道“傻徒弟，师父哪里会怪你，师父现在怪的是自己。”
商渐染不解开口又问“那我现在该如何是好？”
桑泽道人笑道“你现在这般年纪正是贪玩的大好年龄，你想见她就去见，师父不会阻拦你，况且，”桑泽道人低头点了点商渐染的鼻头又道“你才9岁，勤奋好学虽是好事，但也不能太多沉迷，你在云烟虽也时常练武，但我见你平时同黄京琦、叶于他们相伴玩耍，平时也会读些闲书，还不至于偏激倒不曾管你，只是到了这，”桑泽道人说着环顾了四周续道“因地势原因，让你平时无法分心只会练功，倒钻起了牛角尖来了。”说完还恨了一眼罗季，是对他只会拉住自己谈论武功表示不快。
商渐染听出师父话里的意思放下了心，顿时觉得舒畅了许多，她以前觉得桑泽道人从小对她要求严格，这次因着白幽娉的原因使她生出了一些不想练武的心思，内心还颇有些担心，但现在桑泽道人宠溺的意味分明告诉她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如何不开心。于是她在桑泽道人怀里又缩了缩贴得更近，一副耍赖撒娇的模样。罗季在旁看着不禁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商渐染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时候桑泽道人却不慌不忙的加了一句“既如此，我倒要看看那白幽娉是何样子。”
“啊”商渐染大叫一声
“不容反驳。”桑泽道人道。
尘落山下，小镇，云来酒家，四几三人
两人举杯交错言谈甚欢约觉喧哗，一人默默吃菜细细咀嚼。“登登登”传来有人上楼的声音，忽一会一红衣年幼女子上楼，咀嚼吃菜的人抬起了头，那姑娘哈哈一笑只觉风过间就见她坐定在小道士前，娇美尚稚的脸上对着道士绽开了花。旁边吃酒的两人好似也被姑娘的容貌惊住了，言谈间声音不自觉都小了许多。
白幽娉看看商渐染又瞅了瞅她旁边的背篓说道“我就说吧，现在快到秋分季节，东西不好买了吧。”
商渐染低低“嗯”了一声
白幽娉摊开双手笑道“我就什么都没买”好似又知道商渐染会问她什么继续说“我在这林中住了许多年，这个季节在哪打猎我是知道的，到时我带你同去，你就管饱吧。”
商渐染又低低“嗯”了一声
白幽娉见状探头过来伸手摸了摸她头问道“怎么你还是那么闷”
商渐染知道她说的是那日过后两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只是自己的隔阂前几日已经在师父那里给解掉了，只是今天不想答话确实是另有隐情，但现在看白幽娉又同初时见面一样的欢快模样，好像她内心的隔膜也不知怎么消失了。于是好奇问道“那你前几次也是这么闷”
这话普一出口商渐染就后悔了，果不其然白幽娉拍了她的头坐回原位不说话了。
两人又这么僵了起来。
虽是不说话但倒是盯着对方，四目相对间白幽娉内心细细的打量了面前的小道士，永远都是一身素衣，脸上总也爱挂着淡漠，唯一的几次变化，一次是第一次偷袭时转瞬即逝的慌张，一次是那日池边看着自己的眼神，明净的眼眸望着自己，瞳仁闪着温和却有独特魅力的光彩，纯洁而晶莹，自己当时竟是看得楞住了神，第一次在习以为常的野外沐浴中有了一种想躲藏的心里，那种感觉在目送商渐染离去后还挥之不去，间接使得后面一、两次见面无法如往常那样面对，更奇怪的是商渐染也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从那日以后比以往更加木讷，导致之前的见面回忆一点都不美好。白幽娉这次来之前仔细想了想还调了调自己的状况，因此刚开始还可以打闹一下商渐染，谁知道她一问话使自己想了起来，瞬间就破了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解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