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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银朱 ...


  •   就像恒古以来男人对于美女的向往一样,女人对于英雄的渴望也从未变过。

      每一个女孩子都希望自己的心上人是一个能恰巧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潇洒从容间便能克敌制胜,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的英雄。

      荣易对于孔优优而言就是这样的英雄。

      一直都是。

      眼前的他,不论是闪电一般的出手,还是持剑的姿势,都与多年前的那个中元之夜他把七岁的孔优优从歹人手中救出时一模一样。

      唯一能说得上不同的,就是荣易此刻的神情。

      孔优优见过的荣易,永远是温和地笑着,不论是他自己,还是他身边的人都会感觉如沐春风,松弛舒畅。

      但此刻的荣易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担忧和焦灼,一双盯住阿玖的眸子中似乎燃起了火,漆黑的光亮让人看了便会从心底里面涌上寒意。

      阿玖似乎被背心上抵着的剑吓了一跳,片刻才迟疑着回答:“我若是不放下剑呢?”

      “那么在你出手碰到他之前你就会死了。”

      阿玖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忽然打了个寒颤;她感觉到自己的后心一片冰凉,就像有一支冰凌慢慢刺进了皮肤一样。

      “反正我杀不杀他,他也一样快死了。”阿玖叹了一声便撤回手,扔下断剑。

      “好,你走罢。”荣易点头间将剑入鞘。

      阿玖转过身,看着荣易一脸狐疑:“你真的让我走?”

      刚刚推门而入的郁枫也禁不住同时开了口:“你真的让她走?”

      荣易道:“我来这里,本就是因为有人托我要将一句话带给你们兄妹二人。虽然现在你哥哥听不到了,但是转告了你我也算是忠人之事。”

      他说罢,就用更轻的声音对阿玖说了一句话。

      阿玖听了这句话,脸色突然变得煞白;愣愣地看着地上阿柒的尸体半晌问道:“我能不能带着他一起走?”

      看到荣易点头,她马上将阿柒负在了自己身上,摇摇晃晃地推开门口站着的郁枫走了出去。

      郁枫看着她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问道:“你告诉了她什么话?”

      荣易顾不得回答他,已经跪在地上一把抱起了苏蓉,轻轻伸手放在他的胸口。他早看出他还有微弱呼吸,只是暂时昏了过去,但是一刻不摸到他的心跳自己就一刻心慌得难以自持,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将他失去。

      苏蓉的心跳还算有力,这让荣易欣慰不少;但是当他看到他那苍白的脸,阖紧的眼,和鲜血沁透的白衣,眉头又不由得拧紧。

      荣易撕开衣服查看起苏蓉的伤处。那里与其说是伤口不如说是一个边缘整齐的血洞,并不大,但很深。虽然并非扎在要害,但是只是这样止不住流血也是会致命的。

      他从怀中取出金疮药厚厚敷在苏蓉的伤处,用一块干净帕子叠了几层一手压紧;又将一颗三七伤药塞入他的舌下。

      荣易这时突然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原来刚刚的镇定,都是在没有做完自己能为他做的所有事情前才能勉强维持的,一旦将一切人力所及的事做完,担心和慌乱就控制不住地一起涌上心头。

      眼下能做的就只有等。等他醒来便是没事了,若是他醒不来……

      荣易让自己不能再继续去想。

      他用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让苏蓉躺在自己怀中,终于好像刚刚看到了焦急站在一旁的孔优优。抬头微笑道:“孔小姐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孔优优明白苏拒霜的伤情严重,荣易着急帮他处理伤口顾不上自己合乎情理;但是被他一直不理不睬,又看他对苏拒霜流露出的关切,心里还是不免有些酸涩。但此刻被他用这样的笑脸对着说出如此温柔的话,她便什么其他的都不再去想了;除了能满脸羞涩地不住点头之外,手脚都几分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荣易又转头望向郁枫笑道:“你问我究竟对她说了什么,却不问我为什么要放她走?”

      “你与我都知道若是这样放了她,今后还少不了有人会死在她手里。你既是让她走了,应该是有了法子不让她继续杀人。”郁枫眨了眨眼睛。“这法子,就应该是那句话了。”

      “郁兄不愧是六扇门最年轻的总捕头,推理果然了得。”荣易点头笑道。“我只是帮他们的师傅传一句话。他们练的武功相辅相成互为表里,精进虽是极快,但是却很凶险。兄妹二人每月都要互相疏通筋脉,否则一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所以既然他们兄妹二人已经死了一个,剩下的即便不至于走火入魔也会武功尽失……倒是没办法害人。”郁枫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荣易眼睛闪亮地看着他,笑得有几分揶揄;低下头又去探苏拒霜的心跳脉搏。

      郁枫微微摇头笑道:“荣老弟啊,我真不知道你对她说的话有几分真假,也不知道你对我说的话又是几分真假……看来只有你着急这人的伤势,不惜诳语也要着急确保他的平安才是完完全全的真心实意啊。”

      还未等荣易再有回答,他怀中的苏蓉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表情就像是个睡得懵懵的孩子,有些困惑地看着荣易的脸,慢慢露出了温柔的笑,用几乎轻得听不到的声音喃喃道:“终究是我又发了梦吗?”

      荣易喜极,摇头柔声道:“这不是梦……”

      还未等荣易将话说完,苏拒霜的表情马上一怔,瞬间便从荣易的怀里一下子滑了出来,身子轻轻一闪就靠住墙站得笔直,就连伤口牵动的疼痛都没让他的冷淡的表情改变丝毫。

      他这一动倒是让所有人吓了一跳。

      他的伤不是假的,昏迷也不是假的。

      但是如同他的表情从温柔转为冷淡的变化一样,他的动作也快得几乎不真实。

      他们从未见过有一个刚刚受了重伤昏过去的人能这样快的站起来。

      荣易看着他苦笑道:“你这样子让我不禁想,莫非每次在你梦中有我出现便是噩梦?”

      他并不理他,警惕地将房内的情况看得仔细。

      “她走了,也将她哥哥的尸体一并带走了。”荣易伸手想扶苏拒霜也被他躲开。“你还在流血,至少要顾着些伤口……”

      苏拒霜看着他,好像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欲言又止。

      郁枫似乎是觉得这情境十分有趣,看着苏拒霜那张板起的面孔,笑着向荣易问道:“荣老弟,你和这位公子相识?”

      荣易点头道:“正是。这位苏蓉苏公子是我的……”

      “在下并不认识荣公子。”苏蓉突然大声打断他,话说出口才发现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不想让旁人知道二人有所牵扯;还是不想从荣易那里听到自己并不想要的称谓。

      朋友?两人各有立场,几番斗智斗勇互有胜负,勉强称得上对手,却怎么都算不得朋友。

      兄长?简直笑话,那些同荣家和荣家父子间的仇恨又怎么可能让自己承认是他们的家人?

      仇敌?这倒是对他们而言最贴切的解释。不过无论如何荣易也不会如此对人若无其事地如此介绍自己吧?否则该如何解释他刚才将自己这个仇敌抱住的举动?

      其他的关系就更是没有可能。

      他宁可什么也不听,也不想去知道荣易究竟要说什么。

      一直以来,他说的任何一个字都像是更深的困扰。

      苏蓉的目光快速扫过眼前的三个人,忽略过神情疑惑的孔优优,若有所思的郁枫,最后停留在笑意中有些无奈的荣易身上。“倒是想请教荣公子为何会在这里?”

      荣易将自己与郁枫为了追查百鬼门的日游、夜游二人的下落最终追查到此处的经过略略讲了一遍,又向苏蓉问道:“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苏蓉知道有孔优优在,自己也瞒不住荣易,便只是淡淡带过:“我是之前与孔小姐偶然遇到,结伴而行了一阵子。分别之后得知了她失踪的消息便想救她脱险,才到了这里。”

      说了这些,苏蓉感觉已经有些体力不支;他又对孔优优道:“孔小姐,既然你已经脱险,我也没有再在此处停留的理由了。荣公子定能将你平安带回去,到时候你要如何打算也可以与他商量。”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我已经将灵儿和巧莺藏在这百神堂后院回廊旁的屋里,这次你也可以和她们一起走了。”

      荣易的笑容已经有些勉强:“……你伤成这样还是要走?”

      苏蓉没有看他,慢慢走过他的身边。他的脚步虽然不稳,腰却挺得很直。

      “你先和我回去罢。待伤势痊愈,你要走我绝不勉强留你。”荣易闪身挡在苏蓉面前,几乎是在恳求。

      苏蓉盯着他冷冷道:“你难道想拦着我?”

      荣易柔声道:“我并非要拦你,也知道拦不住你。……我只是求你。”

      苏蓉道:“我现在受了伤,你若是真要拦我,也是拦得下的。”

      荣易摇头道:“你知道的,我从来不愿勉强你。”

      “那你便应该让我走。”说罢苏蓉便绕开了荣易,径直向外走去。

      郁枫此刻有些难以分辨情势,只觉得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都透着古怪;犹豫着不知是该帮着荣易将面前这位苏公子留下来,还是就随他去罢。

      正当苏蓉就要走出门去之时,却突然停住了。

      原来是孔优优焦急地跑到苏蓉身旁拉住他的衣袖,指指自己的嘴巴,又指向后院的方向。比手画脚一番之后对他用力摇头。

      苏蓉一下子明白了孔优优是要他不要走,帮她和巧莺灵儿将被缝住的舌头恢复原状。他知道这世上除了自己的确没有几个人能处置孔优优她们三人的状况;想起先生吩咐他的任务,便只好点头道:“好。我与你们一道回去,帮你们复原后再走。”

      荣易听了苏蓉的说话终于安心下来,对孔优优粲然一笑。此刻真是觉得她从未有过的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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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送来的时候,先生正坐在一张精致而舒适的椅子上喝酒。

      这里当然不是他的宅邸,而是他无数别馆的一处。小小的一间屋子打扫的干干净净,每一处的布置都能看出主人不俗的品味。

      送信人长得普普通通,穿着打扮也完全不起眼;他进了屋就先恭恭敬敬地对着先生行了礼,接着把信放在了先生伸手可及的地方后就又退了出去。

      信报是来自闻锦歌的,她能派这样一个没有人能记得住样子的男人来倒也算是本事。

      她最大的本事就是懂得用各种法子对付各色不同的男人,几乎是无往不利。而她能够如此擅于对付男人,则完全归功于她只喜欢女人的这件事情。

      只有能看透男人却不会爱上他们的人,才能真正驾驭得了男人。

      薛君明既年轻又美丽,但在会对男人动情这一点上,比较闻锦歌便是输了一筹,最终输掉的是自己的性命。

      将剑插/进她身体的感觉似乎还在,先生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怅然。若是她能对荣易完全无情多好,自己也就不必杀了她了。

      这倒并非是因为他对薛君明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而是近些年来他已经不再做任何计划之外的事情,而这次亲手杀薛君明的确是在计划之外。

      计划之外的事情就容易因为不确定的因素突生变化,这变化有时便会酿成致命的错误。

      那天他见是荣易与郁枫一同追了出去就隐约觉得不妥,便匆匆赶去薛君明的落脚之处,意在确认苏蓉能不能完成任务。果然同他预料的一样,苏蓉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并未现身,才逼得他不得不亲自动手杀薛君明。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郁枫竟然会比荣易抢先一步找到那里,又与荣易一番商议后将薛君明的尸体送去了衙门。这不仅让荣易杀薛君明灭口的罪名不得坐实,还竟然让仵作似乎从她的尸体上看出了未可知的线索。

      自己得了消息就立即派闻锦歌调查,但从那两个仵作口中毫无收获,伏击郁枫又被荣易搅了局。目前闻锦歌去跟着荣易和郁枫,倒是不知道有何进展。

      想到这里,先生拿起信细细看了起来。

      信上说,荣易与郁枫杀了百鬼门的日游、夜游,还放火将他们的巢穴夷为平地。之后他们便与孔优优和苏蓉一道回了江南荣家。

      待他将信看完,脸上浮现出一丝很微妙的表情。

      荣易竟然是当真想要苏蓉回到荣家的,而苏蓉也不知是为了完成任务还是其他原因竟然真的跟着他回去了。

      把苏蓉放在荣易身边的确让人不快。但是转念间想到眼下那些处心积虑的算计还是短时间内无法扳倒根深叶茂的荣家,而这件事情说不定就能成为将荣家几代经营毁于一旦的契机;先生不禁又有几分欣慰了。

      不论如何,苏蓉都只能按照自己的意思活下去;还有什么其他可值得计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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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冬傍晚,暮色苍茫。

      最后一丝阳光还未从大地褪尽,空气中也似乎还有日照的余温。

      只是这温度已挽不住花残草凋,树木枯败的自然规则。

      “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荣府的花园里虽然已经没有花,却有比花更美的人。

      斜阳照在他的柔软的头发上,剪出的侧影既孤单又冷清。

      正如他这许多年以来渡过的岁月一样。

      他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了,孔优优和巧莺灵儿三个人的舌头也已经都被他恢复了原状。他本该早早离开的,此刻却还是在这里。

      他想不透先生送来的亲笔密信中,要他藉着受伤留在荣家修养不准离开的原因。只是隐约感觉有什么阴谋正在铺设。

      但是作为年的任何一级成员,都只能不问原因,遵循指令行事。

      所以他只好留在这里,留在这个世上他最讨厌的地方。

      他早就察觉到有人走近的脚步声,只是那人匆匆走来却站在近处安静看着他;他也乐得就这样让来人慢慢看着自己,直到觉得有点无趣了才装成一副从晃神中回过神来的样子笑着招呼对方。

      “孔小姐,找我有事吗?”

      孔优优记忆中的他,更多是作为苏拒霜存在的女装打扮,对于此刻眼前人清俊男子的模样一时难以习惯。她看着苏蓉被夕阳镀成金色的轮廓有一瞬间的失神;忽然间想起,拒霜花即是芙蓉,世间也大概只有他这样的男子才衬得上这如花般的名字罢。

      “我是想来谢谢苏蓉公子。若不是苏公子帮忙,我和巧莺灵儿真是说不定这辈子都不能再开口说话了。”

      苏拒霜摇头道:“孔小姐客气了。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孔优优笑道:“苏公子过谦了。我虽然不是内行,但是也晓得这事情有多困难。人的口中本就湿滑,舌根处又是要害。苏公子要将几乎已经与血肉长和在一起的羊肠线割开,必须下刀又快又准,否则一有不慎就会致命。荣大哥也说了,当今天下能有如此妙手的人绝超不过五个。我们能被苏公子所医治真是难得的运气。”

      苏蓉淡淡道:“既然孔小姐愿意信我,我定然也是竭尽所能,惟愿不负。”

      孔优优垂眸道:“其实苏公子对我们的恩情又岂止这些。你几次三番救了我们,来杭州的一路上又对我们各种关照……我们生受了苏公子如此大恩,若不回报简直是说不过去。还想请教苏公子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只要是我孔家能做到的……”

      “没有。”苏蓉打断道。“什么都没有。只要孔小姐平安无事便是足够。”

      孔优优一怔,喃喃道:“我……我是真心想要感谢苏公子的。”

      “我也是真心没有任何想要向你讨要的回报。”

      孔优优的心跳得很快,她从未想到过,这个世界上还有除了荣易之外的男子能让自己的心跳的这样快。

      半晌,孔优优才缓缓开口:“苏公子,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要男扮女装出现在我和灵儿巧莺的面前?”

      苏蓉反问道:“你会与一个男子结伴同行吗?”

      孔优优马上摇头:“当然不会。”

      苏蓉莞尔笑道:“这就对了,我只是想要保护好你,所以才出此下策。孔小姐要是恼了想要怪罪,我也无话可说。”

      孔优优思索片刻便摇头道:“我感谢苏公子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怪你……只是……”她皱起眉头,心中似是有所挣扎。

      “只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你要对我们这样好呢?”她踌躇再三终于还是问了出口。

      苏蓉沉默着向她走近了一步,盯住她的眼睛柔声道:“我一直都并非是对你们好,而是只对一个人好。你难道不明白吗?”

      孔优优身子一颤,咬住唇向后退了几步,转身急匆匆地跑出了花园。

      这时花园中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连最后一抹夕阳也消失不见。

      苏蓉突然低声冷笑道:“你还未听够吗?”

      “我只是不知该在何时出来才好。”荣易叹了一声,慢慢从黑暗中走到了苏蓉面前。

      苏蓉看着他好似了然一切的笑容,心中突然烦躁起来。“荣公子有何贵干?”

      “孔家小姐是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你对她说那些话恐怕有些不妥。”

      苏蓉挑衅似的睨了荣易一眼:“哦?那里不妥?”

      “你并不喜欢她,却故意让她会错意,难道不是不妥?”

      “是荣公子会错意了吧?既然如荣公子所说,孔小姐是个那样单纯善良的女孩子。荣公子又凭什么断言我并不喜欢她?”

      荣易点头道:“这倒也是,苏公子说的颇有几分道理。”

      苏蓉愣了一下道:“岂止是几分道理,简直是十分有理。荣公子不要因为自己喜好男色就觉得所有人都同你一样。”

      荣易忍俊不禁道:“苏公子提醒的是。我确实是不该把你想得同我一样。”

      被他这样回答,苏蓉腹中本准备好的讥讽之词反倒是无法说得出了,只得沉默地在心中生起闷气。

      荣易收敛了笑容又道:“我知道你为了完成任务总有身不由己,但是还是希望你至少能够不去利用旁人的感情。”

      苏蓉心下明白荣易早已想到自己会护着孔优优是年的命令,也从未信过他之前那含糊的说辞。甚至说不定荣易已经开始怀疑本来是一定会早早离开的自己眼下还留在这里的理由也是因为任务。

      想到这里他试探问道:“你难道不想问我到底是怎么样的任务?”

      荣易淡淡一笑摇头道:“其实就算你此刻是为了任务留在荣家我也是满心欢喜的。至少你现在人在这里,而不是如之前一样在一个我根本不知道、也找不到的地方。这样对我而言就已足够。”

      苏蓉听罢有些惊讶地看着荣易的眼睛,沉默良久,似叹息般的轻声问道:“荣易,你究竟想要如何?”

      荣易一字字道:“我想要你回来荣家。”

      “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任何事情都不是一成不变的。”

      苏蓉冷哼道:“你为何要对我回不回来荣家这件事情如此执着?如果是因为你的父亲想要补偿什么,那倒是大可不必。”

      荣易摇头轻轻道:“这只是为了我自己。与父亲毫无关系。”

      “不论你是为了自己也好,还是为了旁人也好,这件事情都没有什么可再说起的意义了。”苏蓉说话间身子一闪就消失在了花园中,将还没来得及看清他表情的荣易一个人留在了厚重的雾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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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薄薄的一张信纸在荣易手中已经被捏出了褶皱。

      “这信上所说之事属实吗?”他看向斜靠在长榻上一脸病容的父亲,低声问道。

      “我已经查过了。这信纸信封都是华先生自己在城东的瑞宝斋买的,信是他亲笔所写,也是他亲手交给夏掌柜的。夏掌柜将这信直接送到了荣迅手里,没有再经过其他人手。”

      “我虽然并非从未怀疑过……但是终究根本不愿去相信会是这样……”荣易的表情中愤怒中掺杂着哀恸。“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荣佳日微笑着对儿子招手示意他走到近前来说话。

      荣易神情怫郁地慢慢走到父亲榻旁,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许久都说不出话来。

      “荣儿,这下我们之前许多未能得到确认的线索都突然串连起来,眼看就能将真相大昭于天下,难道不是一件好事吗?”

      “但是,爹的身体……”荣易的眉头已经拧在了一起,眼眶微红,声音也哽噎起来。“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

      荣佳日道:“这件事情实在关系重大,我的确本想等你一回来就告诉你。但是不料你竟然是与孔家小姐和苏蓉一起回来的,我料想你当时有许多事情要忙碌,就缓了些时日。”

      他伸手抚过儿子的头发,又轻叹道:“荣儿不必如此难过。虽说千古艰难唯一死,但若是死得其所又有何可惧?自从你娘亲离世之后,我除了不放心你之外对这人世并无留恋。如今你将苏蓉找了回来,我知道你今后在这世上并非孤单一人,也就更是毫无牵挂了。”

      荣易轻轻问道:“爹是不是见过他了?”

      “我趁着他在为孔家小姐处置之时在窗外看了一会儿。这孩子长得实在漂亮,看来比起我来还是更像他娘亲……他那一双眸子中精光湛然,武功内力都非同一般;若不是那时他聚精会神,无暇他顾,恐怕我早就被他发现了。”荣佳日回忆起苏蓉,黯淡的眼神突然有了神采,笑得既愉快又欣慰。

      还有什么比一个优秀的儿子能更让一个老人老怀大慰的呢?

      更何况他有的,是两个如此优秀的儿子。

      荣易迟疑了一下,问道:“这样说来,爹是同意让苏蓉继承荣家了?”

      荣佳日缓缓点了点头,继而目光锐利地扫过荣易。“但我要你先据实对我说,是不是在你要我以你染了恶疾为理由去向孔家退婚时就有了这样的打算?”

      他看荣易默默点头便又道:“你料到只有放出这样的风声,让全天下都知道你因为患病不能行事,使你不能继承荣家的事情成为定局。才能确保到时候让我别无选择,只能同意将苏蓉认回荣家,再将荣家顺理成章地交予他继承。对不对?”

      “是儿子不孝,竟然对父亲用了心机。儿子愿受责罚。但是苏蓉师承月下仙姬,天赋过人,才艺艳绝,像他这样的少年人继承荣家也是一件好事。”

      荣佳日笑道:“别说他的确是如你所说一样的一表人才,就算他并不那样优秀,也是我的儿子;我对不起她们母子那么多,又有什么理由不让那孩子回荣家?荣儿能在我有生之年将苏蓉找回来,让我不至于无颜去见九泉之下的绮月;我欢喜还来不及,责罚又从何谈起?只是我不懂,为何你要对于让苏蓉继承荣家这件事情如此执着?”

      “自从我得知了当年的真相,就一直很希望能做些什么,来补偿他这么多年来所承受的痛苦。思前想后,只有将本该属于他的那些荣家长男所该拥有的一切,还给他这件事情是我能做到的。”

      “只是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接受我们想还给他的这些东西。”荣佳日叹道。“他一定还在恨我,大概也永远难以原谅我……”

      “爹爹不必担心。”荣易又看向那封已经被他捏得变形了的信笺。“不论他愿不愿意,终究还是会接受的。”

      荣佳日有些不解地看着儿子。

      突然觉得他似乎已经在自己毫无察觉间改变了许多。

      变得既可靠又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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