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然一生》程闻

6、两栋楼 林然站在车

　　林然站在车前。
　　司机师傅笑盈盈的，穿着纯黑色的衬衫，显得脸颊愈发的黝黑。他站起身，往车后扫了眼，催促林然：“小伙子快找地方坐下，后面还有座位呐！咱们要赶紧走，远着呢！”
　　林然笑着应了，颠了颠肩膀，感觉包背的更舒服了些，往车厢后面走。
　　前面坐了不少人，大家都相互不认识，所以一般都是一个人在两个相连的位子上，靠窗坐着，也有实在坐不下，临时坐一块儿，别别扭扭的低头玩手机的。
　　车子停着没动，司机师傅等着林然坐下，林然没好意思磨蹭，直接走到最后一排，终于也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赶紧坐下了。
　　最后一排五个座位，只坐了三个人。一个在车右边的窗边，抬头扫了林然一眼，笑了笑，又低头玩手机，还有个哥们儿就奇怪了，他抱着自己硕大的背包，坐在正中间的位子上打盹。这个座位正对着过道，一个急刹就能把人甩出去。
　　林然跨过他坐进去的时候，这哥们儿迷迷糊糊抬了头，看见林然后，愣了一会儿，然后冲他甩了一个很灿烂的笑脸。
　　林然被闪了一下，也回了一个笑容，然后没等人站起身给他让开，直接抬腿跨进去了——嗯，他的韧带非常好。
　　中间的哥们儿愣了愣，转头看向林然。
　　林然正把包摘下来放好，掏出侧面口袋的奶茶拎着，感觉到身旁的目光，也转头看去。
　　那人朝他又笑了一下，摘下耳朵里的耳机，大方迎向他：“我叫陈浪，你好。”
　　“你好，我叫林然。”
　　车子里很安静，两个人打了招呼，倒也没再说别的。
　　林然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有些出神。他的脑子很少有那种完全放空的状态，现在这种时候，反而往往是他比较累的时候，他会跟着潜意识，不停地去翻看脑子里记录的事情。
　　很纷乱，没什么道理，也有些道理。
　　晃过脑海的，有疾驰的火车外飞闪而过的青山绿水，有渐渐变得明朗澄澈的天，有些乱糟糟的上海火车站，费力的拉着箱子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自己，F大恢弘的东门，冯学长穿着拖鞋拖拖踏踏走出校门的样子，F大里晒得焦灼的柏油马路，还有那个高大的身影，戴着墨镜，轮廓分明，声音低沉悦耳，很不好相处的样子，却意外的细心温柔……
　　喉咙有些痒痒，林然小小清了清嗓子，咬住手里的奶茶吸管。
　　绿茶益菌多酸酸甜甜的味道从舌尖滑到脖子里，清爽到心尖尖上。喝的猛了，没来得及都咽进去，几滴饮料从嘴边渗出来，林然伸出舌头，舔干净嘴唇。
　　林然看着窗户上隐隐约约倒映的自己，又不由自主开始期待起以后的生活。
　　陈浪趴在腿上的大包上面，半眯着眼睛，有意无意的看着林然。
　　上海的交通状况跟北京不相上下，车子开开停停，晃睡了一车的人，终于在午饭时分晃出了市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变换不停，车速快了起来。
　　林然有些饿，从包里摸出上午买的那个小袋子，小声翻找吃的。他弯着嘴角，有点庆幸自己不认识路，然后阴差阳错找了简教授。
　　真好的人。
　　林然心里感叹，真厉害的人，大学教授，那么高的学历，还做着这么有趣的副业，声音又好听，长得……也挺帅的……
　　可能是林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一旁的陈浪也睁开了眼睛。他把腿上的包放在旁边的空座上，大大伸了个懒腰，转身朝林然笑了笑。
　　林然正含着一块柠檬鲜奶味3+2，也正睁大眼睛看着他。
　　陈浪伸长了腿，有些慵懒的靠坐着，乌黑的眼睛仍然看着林然。
　　林然被他盯得有些窘迫，于是递出手里的饼干，小声问：“吃吗？”
　　陈浪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伸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着：“味道不错。”
　　林然笑了，点点头，把饼干放在两个人中间的空座上，低头翻着装着零食和饮料的袋子。半晌，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抬头，直接把手里的袋子递出去：“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挑喜欢的吃吧。”
　　陈浪愣了愣，顺从的接过袋子，他垂着眼睑，专注的翻看着零食，小声问：“你是第一次来吗？”
　　林然点头：“嗯。”
　　“挺远的，估计到那边得晚饭时间了。”陈浪说。
　　“嗯？你之前也来过吗？”
　　“对，我每年都来，第一届开始就来了。”陈浪翻出一包很不地道的三明治，还有一罐脉动，把袋子还给林然，“谢谢。”
　　“不客气。”林然接过袋子，“我没来过，你觉得怎么样？”
　　好奇中带着期待，语气软软的。
　　陈浪笑了笑，右手臂朝上弯弯曲起，做出健美先生的姿势，好看的修长肌肉撑起：“我每年都来，你说呢？”
　　林然有些讪讪，男人基本上这里都会有肌肉，只是力量和形状有些区别而已。不过听陈浪这么说，他还是很期待的。
　　而且……他这里只有小小的一块，跟这位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车子开了很久，到傍晚时分才开出高速，进了省道，然后七拐八拐，路越来越窄，绿色越来越多，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树林在路两旁。
　　林然贴着窗户出神的看着，趴在自己包上睡觉的陈浪又醒了。他看了眼窗外，拍了拍林然，轻声说：“快到了，准备好门卡和身份证。”
　　林然点头，从包里翻出钱包，把身份证和门卡抽出来，攥在手里。
　　很快，车子在一个大门前停住了。司机师傅站起身，朝里面的学员叫道：“都醒醒啦，大家把身份证和学员卡拿出来，我们要进基地啦！醒来的麻烦把周围人叫醒啦！”
　　林然看着黝黑的司机师傅，咧开嘴笑。
　　他刚才没注意，司机站起来才看见，这位师傅，也很高很壮啊。
　　司机师傅从前面往后走，挨个收学员证和身份证，然后递给门卫室的工作人员。
　　林然贴着窗户看，发现门卫室的工作人员也穿着黑衬衫，左右胸口都有口袋，休闲衬衫勒进黑色的军用长裤里，很简单很精神。
　　“林然是哪位？”司机师傅站在前面问。
　　“啊？”林然茫然的站起来，“我。”
　　“是你呀小伙子！”师傅笑，“你去一下门卫室，快点啦！”
　　……发生什么事了？
　　林然有些紧张，跨过陈浪走出去，沿着车子过道走的时候一直在琢磨，为什么叫他？
　　他什么也没做，谁也不认识啊……
　　门卫室的男人坐在椅子后面，抽出一份材料放在林然面前：“你好，你是林然是吗？”
　　“对我是。”林然赶紧回答。
　　男人坐着，他站着，却感到一股压迫感。像小时候被叫到老师办公室似的，全身不自在。
　　“我们发现你的学员证注册资料是冯冀，与你身份证上的资料不符合，但是网络上的注册信息已经更改，所以，冯冀是不是把他的训练卡转让给了你？”
　　“对对！”林然恍然大悟，“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不是的，没有问题，只是这张实体卡上仍然是他的资料，所以我们需要给你重新办理一个，麻烦你在这上面签个字。”男人递过笔，指了指桌上的材料，“实体学员卡是在确认缴费后就做好寄过去的，所以你们私下转让我们是来不及做新的卡的，而且原则上必须把原先的卡交过来，我们才能补新的卡给你。”
　　“哦好！”林然接过笔，飞快的扫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内容跟男人说的几乎一致，他签了自己的名字，有些感激的笑笑，“麻烦你们了。”
　　“应该的。”男人收好材料和笔，“后天我们会把做好的卡送去你的寝室，这两天你的吃饭用水可能会有妨碍，稍后会有负责人员跟你联系解决方式。”
　　林然想了想，估计在基地里，吃饭用水都需要刷学员卡，也就理解的点点头。
　　“好，欢迎来到盛远。”男人伸手。
　　林然有些茫然的握了握，回到车上。
　　他在今天之前从来没有跟人握过手，念书的人在别人眼里是个孩子，很少有人会跟一个孩子握手。
　　所以……在这里，他不是学生，不是林然，是个学员，是个男人。
　　突然就有些紧张和激动。
　　林然回到座位上，陈浪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遇到问题了？”
　　林然回神，笑了笑：“没什么问题，学员卡是我学长的，他把培训卡转给了我。”
　　“嗯。”陈浪似乎见过这种情况，了然的点头，“他们会免费给你重新做一张卡，就是有几天你吃饭用水要跟教官一起了。”
　　“啊？”林然吓了一跳，跟教官一起？
　　“这个也不一定，以前是这样的，现在或许定制了一些备用卡也不一样。”陈浪朝他笑。
　　林然点头。
　　车子开进基地，沿着错综复杂的路缓慢的开着。
　　林然靠在椅子上看着窗外，越看越觉得神奇。
　　这里的路好像是为了绕而绕一样，方向千奇百怪，盘根错节的，路旁的景色也几乎完全一致，自己走的话，很容易就迷路了。
　　这是有意而为之吗？
　　林然琢磨。
　　陈浪在一旁解释：“这里的路很难记，除非有很强的方向感和速度距离感，会有专程针对记路的培训。”说完自嘲的笑了笑，“好几年了，我也没找到走进去的路呢。”
　　林然惊讶的回头，睁大眼睛看着陈浪：“还有这种培训？”
　　陈浪笑了：“对，各种你想不到的培训，不仅是体力上，你能想到的，一个男人应该具备的能力和素质，这里几乎都有。”
　　“那短期学不完呀……”林然轻声感叹。
　　“对啊，所以很多人每年都来。”
　　林然侧着脑袋想了想，由衷赞叹：“这里的老板，真厉害！”
　　陈浪有些得意的笑：“是啊，很厉害！想到别人想不到的，敢做别人不敢做的，坚定又勇敢。”
　　听他的口气，好像认识这里的老板。
　　林然顿了顿，还是没有问。
　　司机师傅在七拐八拐之后直接把他们拉到了寝室大楼外面，还是憨厚开朗的笑着：“到啦！今天各位先休息好，宿舍是四人间，随机分配的，分配结果贴在下面的公告栏里了，只要求必须跟分配好的室友住，但是住哪间没人管你们，自己商量好了找看的顺眼的去住吧！”
　　大家拖拖拉拉站起身，从头顶或者旁边的座位上扯过行李，窸窸窣窣一片。
　　陈浪直接背起包，站在林然边上看着他。林然动作虽然算不上快，但是不紧不慢有条理，陈浪又咧开嘴笑了。
　　“嘿嘿……”林然颠了颠肩上的包，有些不好意思，“我动作比较慢。”
　　“不算慢，咱们下去吧。”
　　两个人挤过过道，到公告栏前看名单。
　　林然眼睛很好，一眼就扫到自己的名字。他飞快看了一下，室友是吕千帆、杨磊、陈浪。
　　陈浪？
　　林然转身看陈浪。
　　“我们一个寝。”陈浪也看到了，转身看他，“还有两个人，我认识其中一个，先找人吧。”
　　林然点头。
　　看来连续来基地训练的人不在少数。
　　陈浪个子比林然高，林然将将到他鼻尖。他一眼就看到了车上下来的吕千帆，扬手叫：“吕胖子！”
　　林然抬头看去，车上下来一个白白胖胖的男孩子，很白，也很胖。
　　……呃，实在是太胖了。
　　这位唤作吕千帆的胖子兄只愣了片刻，就立即回以一个朝天大白眼，接着非常神奇的以极其灵活的姿态和速度奔了过来，急吼吼的撞上了已经扎好了马步等着的陈浪。
　　“陈浪！你怎么又滚来了！”吕千帆开心的叫。
　　“哎哎哎，轻点撞！快被你撞飞了！”陈浪也笑。
　　林然被他们的气氛感染，站在旁边咧着嘴跟着笑。
　　吕千帆白白的圆脸因为激动变得红扑扑的，红扑扑的大脸一转，看到林然：“你是我们的室友吗？”
　　“嗯，我叫林然。”林然笑。
　　“哇长得真可爱！”吕千帆松开陈浪，也看着林然笑。
　　被同性夸这种事林然之前还没遇到过，他有些别扭的笑了笑，没再接话。
　　“还有一个啊，”吕千帆去看公告栏，“嗯……杨磊？”
　　“对，你嚷一声。”陈浪笑着拍拍吕千帆的肩。
　　吕千帆转过身，面对着车子的方向，清了清嗓子，真的叫出了声：“陈……啊呸！杨磊！”
　　林然被他的从善如流和大嗓门吓了一跳，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果然在一群诧异抬头看向他们的人群中看到了一只举起的手。
　　呵！找到了！
　　那是个很黑很黑的男孩子。
　　很黑。
　　因此显得牙很白。
　　板寸头，175左右的个头，穿着深蓝色的T恤，显得更黑了。但是他身材很匀称，不像现在的大部分男生那样精瘦，很匀称，笑盈盈的。
　　杨磊提着包走过来，看到这里的三个人，先点头打了招呼，盯着公告栏看了一会儿，回头：“我是杨磊，你们是……陈浪，林然和吕千帆？”
　　“是啊！”吕千帆提起包，“人齐了，找屋子去！”
　　他们四个是第一组齐了的寝室，进去的时候公告栏被围得水泄不通，嘈杂的人声像菜市场似的。
　　陈浪走在前面，直接带着他们到了六楼。
　　这栋楼一共才六楼。
　　杨磊有些诧异，问：“回头训练累了，咱们还有力气爬楼梯吗？”
　　陈浪转头冲他咧嘴一笑：“不会整的你没有爬楼梯的力气的，楼上可以尽量看多一点基地的布局，回头对方向训练有好处。”
　　杨磊恍然大悟，点头：“你以前来过啊？”
　　“对，他从第一期开始就来，寒暑假从不间断。”吕千帆说，“我也来了好几次了。”
　　林然没有说话，只跟着他们走。
　　陈浪好像很确定自己要睡的屋子，带着他们直接进了其中一个房间。不在角落，也不在中间，林然看了门牌，604。
　　杨磊没再问什么，既然已经决定住六楼，住哪个屋子真的是随便了。
　　吕千帆更是习以为常，进屋就把行李扔在地上，小声嘀咕：“还真是不死心啊……”
　　杨磊跑去了卫生间，陈浪正在窗户边的床上收拾行李，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吕千帆的话，只有林然跟在吕千帆身后，一字不落，全听了去。
　　“今晚会有个聚餐，所有的教官和老板都会来，要喝酒，得到午夜了，现在能休息就休息会儿吧。”陈浪坐在凳子上说。
　　这里的布局跟大学很像，下层是桌子和橱柜书柜，上面是床。陈浪没有爬梯子，直接踩着椅子就跳到了床上。
　　林然看的羡慕不已。
　　床上是铺好了铺盖和被子的，林然一进门就诧异了一下——这儿的被子都是黑色的。
　　“等会儿还有教官来发衣服。”吕千帆补充，先洗澡也行。
　　林然点点头，坐了大半天车，身上一股汗味和车上的味道。
　　他走到靠窗的另一张床前，把行李一件一件拿出来挂好，然后拿着衣服问：“我先洗啦，成吗？”
　　“去吧。”杨磊挥挥手。
　　四个人陆续洗完澡，都在凳子上坐着收拾东西。
　　林然把剩下的零食和水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看，觉得不太妥，又塞进了抽屉里。洗完了澡，尽管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他还是放松了不少，靠在凳子上晃着腿。
　　杨磊突然转身过来：“哎我说，我是第一次来，我们聊聊天吧！”
　　“聊什么？”吕千帆问。
　　“你们都是为什么来呀？”杨磊问。
　　吕千帆拍拍白花花露在外面的肚皮，朝杨磊抛了个媚眼，说：“你猜呢？”
　　杨磊险些被口水呛到，回他：“减肥？”
　　“不然呢，来度假？我又不是陈浪。”吕千帆笑着灌了口水。
　　“陈浪来度假？”杨磊又诧异了，看向一直盯着窗外的陈浪。
　　“嗯。”陈浪转头，“来度假。”
　　“……”杨磊讪讪沉默了半晌，看向林然，“林然你呢？”
　　林然笑着抛出标准答案：“来锻炼身体。”
　　杨磊笑开一口白牙：“我也是，我体育不好，唉，愁死我了。”
　　林然也笑，余光看向陈浪。
　　他们在车上的时候陈浪不给他这个感觉，那个时候陈浪虽然话不多，一直抱着包睡觉，但是没有这么……满腹心思。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而且他说住六楼是为了看基地布局，可是他们的窗外看不到布局，对面的房间才能看到。
　　因为他们的窗户，正对着另一栋楼。
　　陈浪一直在看那栋楼。

作者有话说

　　我懒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