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华仙梦录》暮烟寒

4、魂游地府

　　话说杨珣自来黄山之后，也无心赏景，逐日走访群峰，将天都峰、莲花峰、光明顶等黄山诸峰逐个查访一遍，却是半点清风的踪迹也没寻到。一日，寻得累了，他就于山腰半山亭中小歇，暖风拂面，不觉困倦，就倚着栏杆睡了过去。待到醒时，只见两个鼠妖正端着清水，恭敬侍立在左右，正是那贪得无厌二妖怪。

　　杨珣不由得大吃一惊，待到问时，贪得无厌二妖见杨珣已醒，贪得殷勤端水上前道：“杨公子，请喝水。”杨珣怕二妖使什么诡计，只道：“我不渴，还是你们自己喝吧。”无厌见杨珣起了戒心，正要发火时，贪得阻拦住无厌，对杨珣说道：“杨公子不必担心，我家大王见杨公子法力高深，猜想以后必定位列天仙，故派我二人来服侍杨公子，希望等杨公子荣登天界之时也不忘略加照顾一下我们大王。”无厌也随声附和，杨珣自然不信，要赶二妖离开。

　　二妖见杨珣不肯相从，闪在一旁，小声商量起来。且听贪得道：“大王借云雾送我们到这，让我们取得宝珠，骗到口诀，若这样空手回去恐怕大王怪罪。”无厌回道：“正是正是，可小道士却不肯理会我们。”贪得又道：“我们切莫管他，悄悄跟着怎样？”无厌回道：“那样没法骗到佛珠口诀，难不成跟他一辈子？”贪得回道：“你傻呀，睡觉还有说梦话的时候呢。”无厌好像恍然大悟道：“对啊，我们就这么办。”二妖说完小声窃笑起来。

　　杨珣见二妖窃笑，知道又在想使什么鬼点子，趁他们不注意，一溜烟下山去了。二妖发现后，紧跟不舍。往后几日，杨珣于山林中穿梭，来回往复，足迹已踏至人迹罕见之处，都不能寻到清风和松风子的身影。待要找个山居樵者相询，竟是半个也无，而身后二妖却始终远远跟随，不禁愁上心来，越发感觉无计可施。

　　杨珣忧愁难禁，于半山中一开阔处坐了下来。时有微雨，薄雾渐消，抬眼望去，只见群山巍峨，摩云接天，松柏相称，翠绿似海。低眉细看，孤松老柏，飞燕成双。景色既美，杨珣不禁低声道：“要是清风在此，也一定会赞美吧。她若见我彷徨失落，定又要笑我不思进取了。”心绪愁乱之中，只听“砰”的一声，原来是贪得无厌二妖跟随杨珣四处奔走，十分无聊，把一块山石推到涧中去了。山石初时于山上滚落，滚到一半垂直落于涧中，因此发出声响。

　　杨珣见二妖始终相随，心想：“一人力单，不如叫二妖帮忙寻找。二妖法力不强，倘若找到，松风子道长也对付得了，若对付不了，我还可请乐善尊者到此。”只是后者，因杨珣年少，却是十分不希望再请的。想定计策，杨珣便招呼二妖过来，对二妖说道：“贪得无厌，我现在正在寻找一个居住在山上的姑娘，可是不知道她的住所，你二人帮助我找到，我就满足你们大王的愿望。”贪得道：“你不会诓骗我们，然后自己跑了吧？”无厌接道：“对对对，你可别自己逃之夭夭。”杨珣道：“我不会走的，我有宝贝佛珠，要跑你们能拦得住？”无厌抢着说道：“也对，贪得我们帮他找吧。”贪得被无厌抢了话，不高兴道：“我知道，这还用你说。”杨珣见二妖同意，向二妖描述了清风的身材样貌，约定分别去不同的方向寻找，不管找到还是找不到，十日后都在半山亭相聚。

　　杨珣与二妖分手之后，又入深山寻找，了无痕迹。转眼十日之期已到，杨珣如约至半山亭。方到亭边，只见贪得无厌二妖正于亭中等候。二妖见杨珣来到，只说见到了清风，但须把佛珠先给自己，才能带杨珣前去。杨珣心头为之一振，唯恐二妖说谎，便对二妖道：“先带我过去，佛珠必然送予你们。”二妖吱吱呜呜要求必须先拿到佛珠。两边争执不下，惹恼了无厌小妖，他偷偷走到了杨珣的身后，对着杨珣后脑一闷棍，将杨珣打晕了过去。原来二妖搜寻几日，身体十分疲累，也没什么耐心，因此想出这个法来，想要骗到佛珠。见杨珣察觉，无厌小妖气恼不已，就打晕了杨珣。

　　无厌眼见得手，就要去取杨珣手腕的佛珠。贪得阻止道：“谁让你将他打死，他还没告诉我们佛珠口诀。”无厌回道：“不打死他，难道还帮他去寻山？”贪得道：“那也不应该打死他。”无厌不理会，只说：“先取了佛珠，没有口诀大王也不会怪罪的。”贪得不允，二妖便争论起来，将杨珣生死抛之脑后。

　　再说杨珣心情失落之际，防备之心也随之减弱，被无厌小妖这一棍子，当时就飞出了二魂六魄，只剩一魂一魄苦苦支撑。这二魂六魄飘飘悠悠竟来到了背阴山，又被阴司鬼差所见，径拿去见阎王。时有地藏王菩萨于翠云宫超度亡灵，突见佛光大盛，感如来灵力，知有世间善人错入地狱，遂差崔判官告知阎王，以全其命也。崔判官遵幽冥教主之命，秉之阎王，故杨珣暂保无虞。

　　杨珣被鬼差压至森罗殿，此时阎王早已知之，命鬼差解去杨珣身上绳索，问起因由。杨珣说道：“我被两个小妖打昏，所以到此。还望阎王念我未曾作恶，放我还阳去吧。”阎王回道：“幽冥地府岂是想来就来说去就去的，我已知你有扬善之心，于世人无害。今需先看过生死簿，再定去留。”说完，命崔判官取生死簿，查看杨珣阳寿几何。

　　崔判官取来天下群山道观寺庙道士僧人寿禄总簿查看，在第一千一百一十一页之上写着：“峨眉山老君观先天道士杨珣寿该八十六岁。”判官传给阎王查看，阎王观之，见其阳寿的确八十有六，但生平事迹却到二十五岁而止，自后六十一年都是空白，无可查考。阎王也不深究，只询问起杨珣的岁数，听其告知只二十一岁，见其阳寿未尽，便命鬼差送其返回阳世。

　　鬼差领命，刚要引领杨珣返还阳世。杨珣却拜告阎王，乞求一事。阎王问道：“还有何事，尽管说来。”杨珣道：“我因在黄山寻一故人，无奈山高林密，百寻不见，还望阎王爷查勘生死簿，告知去向。”阎王问道：“你那故人叫什么名字？”杨珣回道：“许清风。”阎王遂又叫崔判官查看生死簿。

　　崔判官查看良久，翻完天下群山道观寺庙道士僧人寿禄总簿，又翻阅大唐王朝凡间世人寿禄总簿皆未见其名。故上告阎王曰：“生死簿上无此人名号，该是已脱世转生改名换姓去了。”杨珣一听，登时心焦气躁，面如死灰，仍不肯罢休道：“乞求阎王爷告知托生之所。”阎王道：“天下万物皆有其生死定数，事已如此，杨公子不必强求，且回阳间去吧。”说完，令鬼差领杨珣返回阳间。

　　杨珣不肯，拉拉扯扯之时，只听半空中叫道：“阴司阎罗王接旨。”杨珣与阎王判官一众小鬼抬头看时，见一个衣袂飘飘，道士打扮的仙人手擎玉帝圣旨径至鬼府而来。杨珣随地府鬼仙拜服于地，只听仙人念道：“敕命阴司阎罗王：因世间凡人范梦阑触犯天规，已遍经一十八层地狱，苦历四百年，今罪满，允其转世。阎王须依法施行，送归六道。钦此。”阎王接了旨意，待要送仙人出离地府。谁曾料，杨珣竟夺了鬼差一把刀，抢上前，劫持了传旨仙人。

　　原来杨珣见阎王执意不肯相告，这般出去，就是天南地北全搜遍，也是难寻清风。就狠了心，也不顾后果，趁鬼差不注意，抢过一把鬼头刀，抵住传旨的仙人，退至一边，径对阎王道：“须告知我许清风姑娘下落，才肯放脱天仙，否则只能同归地府。”

　　这传旨的仙人正是四大天师中的张道陵，张天师奉玉帝差遣，来阴司传旨，谁曾想遇到此事，真是那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只一味告求说：“小兄弟，有事好商量，千万别伤了和气。”杨珣不依，张天师直对阎王道：“阎罗王，快告知小兄弟那位姑娘的下落，也好让我回去缴旨，莫误了时辰，惹玉帝怪罪。”阎罗王遂命崔判官查询，无奈群生虽有，神仙怎查？

　　崔判官查找良久，一无所获。判官回了阎王，阎王径直告知杨珣：“生死簿无此名号，寂灭轮回更是难寻，还是先放了张天师，再寻其他办法，或可得知。”杨珣听得此语，顿觉天旋地转，强忍泪水道：“既如此，我随天仙一同魂归地府。”杨珣本意并非要与张天师同死，只是自己初萌情意，强被断之，心灰意懒，以致想要寻死。

　　张天师听得此话，背心生出一把汗来，心想：“自己虽死后可复生，但若空死此地，恐怕被世人笑话，也无颜再登天界。但要施个法术逃跑，又没那孙猴子机灵，逃跑不成要伤了自己也不值得。天庭前两日刚归位了一位神仙，赴王母宴而来，不如先拿她挡一挡。”想毕，便慌张对杨珣道：“小兄弟切莫寻死，生死簿无名可考，说不定是上界神仙。天庭前两日刚有一位姑娘上界，如今正与普天诸神笙歌起舞，把酒言欢呢。”

　　杨珣见张天师说的真，问道：“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几时上的天庭，是否曾于黄山学道？”张天师只道：“不知，不知，我因奉命传旨，未有时间多做打听。还请放我归去，我亲自相见后，再来告知小兄弟如何？”原来张天师因初时去到瀛洲仙岛与九老下棋，回到天庭便被玉帝差遣赴幽冥界传旨，于此女仙并未相见，因此不知。

　　杨珣心情稍显平静，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仍挟着张天师道：“虽成神仙，但原是凡人，为何生死簿上没有名字？”阎罗王回道：“杨公子不知，神仙寿命有另一本册子记载，唤作‘南斗星死簿’，因百十年前上界一神仙擅自篡改，导致天神下凡，坠入轮回，因此被南极仙翁取去，封于长生殿中，至今下界不曾见它。”杨珣听得仔细，却没想被崔判官拿住了手臂，被张天师挣脱出来。杨珣还要再问，已被鬼差拿住，压倒在地。

　　张天师挣脱之后，毕竟苦历修为之人，道德高隆之士，见杨珣却有苦衷，也不与之计较，只道：“小兄弟，我见你也是性情中人，为一姑娘勇闯地府绑缚天神，其情可叹，我今要回天庭缴旨，若遇叫许清风的姑娘，必来告知。至于此间之事，也不必和外人提起。”另对阎罗王道：“阎王，也莫为难了小兄弟，我去了。”说完，化一道长虹而去。

　　阎王命鬼差将杨珣绑缚面前，怒道：“竟然在本王面前挟持天神，扰乱阴司。鬼差，将其拘在地府，便历一十八层地狱，轮入畜道。”当此时，崔判官站在阎王身旁，见阎王违了幽冥教主吩咐，遂耳语道：“阎王爷，万万不可，此人深有佛缘，刚才之事也事出有因，未坏了地府的规则，况有幽冥教主为其讲情，还是放他还阳吧。”阎王心有不干道：“让他大闹了地府，就这样放他，岂不被人笑我阴司无能。”崔判官道：“不如就打他几板子，然后再放了他，这样也不损了面子，还遵了教主吩咐。”阎王道：“就如此吧。”遂命鬼差打了杨珣十板子，后送杨珣魂魄返转阳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