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阿明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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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出院的那天，天空阴沉灰暗。阿明向隔壁饭店的老板借来拉货的皮卡，载着白鹿，离开了那个让她痛失孩子的医院。
“白鹿，我跟石炜商量过了，这个月你安心养病，不用上班了！”阿明一边开车，一边扯着嗓门说。他觉得这一路上，大家都太过沉闷，这样的沉闷让他有些心慌。
“……”
“白鹿？”见白鹿没有回答，坐在后座的思春担心地看着正在发愣的白鹿，她用力握了握白鹿的手，发现这双手冰凉刺骨。
“嗯？”白鹿回过神来，她刚才一直在盯着窗外，并没有留心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
“阿明说，这个月你不用上班了，在家休息就行了。”看白鹿神情恍惚，思春挤出笑脸，将阿明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不用了，让我忙点可能会好些……”白鹿的声音扩散在空气里，显得有些虚无缥缈。
“可是医生说流产起码要休息半个月，你这才休息几天啊？”思春有些着急地说。但是话刚说出口，她就有些后悔，她不该在白鹿面前提起“流产”。
白鹿没有回答，她的眼神陡然暗淡。一个星期前，为了救小辉，她被压倒在巨幅广告牌下，广告牌不偏不倚地砸在她的腰部。医生说，子宫里充裕的羊水让下落的广告牌有了一个缓冲。虽然孩子是保不住了，但是因为这个缓冲，大人才没有大碍。换句话说，是这个没有出生的孩子救了白鹿一命。
得知失去孩子的那一刻，白鹿的大脑一片空白。一直以来，对于这个孩子，白鹿既谈不上多喜欢，也谈不上多讨厌。不喜欢是因为孩子的爸爸是白鹿深恶痛绝的人；不讨厌是因为从小就备受父母冷落的白鹿，将这个孩子看成是自己生命的延续。她希望这个小小的生命能够感受到来自母亲的爱，而不是像她小时候那样，饱尝世间冷漠。
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下，白鹿一路走来。她经历了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委屈和痛苦。为了留下这个孩子，她被学校开除，被慕尘误会，被父母赶出家门……可是即使这样，白鹿也一直默默坚守着，让她这么坚强的原因就是作为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但是，她还是没有保护好这个孩子，相反，最后竟然是这个孩子救了她一命。对此，白鹿悲痛不已，她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被抽空了一样，它跟着那个已经逝去的小生命，一起远离了这个残酷的世界。
“不管怎么样，就听我的吧！好好休息，不要上班啦！”汽车里回荡着阿明高亢的声音。
接下来的日子，白鹿被思春看得很紧，她强制性地要求白鹿留在出租房里休息。有时候，趁思春去上课了，白鹿也会悄悄下楼，她想去“烦人煲仔”帮帮忙，却总是被阿明和石炜赶回去。
“说好给你放假的！你怎么又出来了？外面冷，当心感冒！”正在店里忙碌的石炜一看见白鹿，就连忙将她往外推。
“我都休息半个月了，让我在这里待一会儿吧！一个人太闷了！”
“医生说你要多休息的！”
“我现在已经没事了，真的！”这半个月里，白鹿几乎是足不出户。只要没课，思春就会在房间里守着她。因为害怕白鹿陷在失去孩子的痛苦里，思春总是在白鹿身边絮絮叨叨地讲着学校里的趣闻，以此转移白鹿的注意力。可是只有白鹿自己知道，失去孩子的痛苦是刻骨铭心，深入骨髓的。每天醒来，她都会下意识地摸摸曾经隆起的小腹，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那个孩子真的不在了。但是在思春面前，白鹿会尽量收拾情绪，她不想再让思春担心，她看得出来，为了自己，思春操碎了心。
“让她在店里坐会儿吧！”白鹿抬头，看见阿明从厨房端饭的小窗口伸出头来喊。她向阿明投去感激的眼神，就近坐在店门口的小凳上。
“行吧！你在这里坐坐，但是不许干活啊！”石炜说完这话，又转身去招呼客人了。
白鹿安静地看着店里喧闹的客人。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餐桌旁，一边与同伴聊天，一边吃着热腾腾的煲仔饭。他们都是些年轻稚嫩的面孔，笑容里有不谙世事的纯真。虽然与他们坐在同一个房间，但是白鹿觉得与他们之间的距离却遥不可及。曾经，她也是那样一个纯真美好的孩子；曾经，她也在自己爱的人面前笑靥如花；曾经，她也天真地憧憬未来；曾经，她也可以活得那样无忧无虑……只是这些“曾经”都已经远去，她再也不是那个少不经事的孩子了。
“白鹿？”一个女人的声音在白鹿耳畔响起，让她从自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哦，有芬姐！”
“你怎么不在房里休息？在这里坐着着凉了可怎么好？”张有芬关切地说。自从白鹿为了救小辉而流产后，她对白鹿充满感激和愧疚，所以隔三差五就提着各种补品来看看白鹿。
“……”
“我刚去菜市场买了只老母鸡，待会让阿明炖汤给你喝！很补的！”
“不用了，有芬姐！你老这么客气，我都觉得不好意思了！”白鹿慌忙站起身来拦住正准备往厨房走的张有芬。
“哪里的话！你救了小辉，我就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你，更何况只是给你送些补品！”张有芬说着绕过白鹿，提着刚买的活鸡，向厨房走去。
“阿明！我给白鹿买了只鸡，你待会有空记得炖上，等炖烂了，就端给白鹿吃！”张有芬风风火火地冲到厨房，将鸡撂在厨房的角落里，“我去上班了啊！你别忘了！”
“嗯！对了，姐！”阿明像想起什么似地喊住张有芬，“下个星期学校就放寒假了，但是今年我不打算关店回家……”
“为什么？学生一放假这个店就没有生意了，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由于“烦人煲仔”地处大学旁边的商业街，主要是做学生生意，生意的淡旺季完全取决于学生的多寡，所以一到学生放假，这条街的商户们就会纷纷关门歇业，人去楼空。以往到了这个时候，阿明都会提前买好火车票，坐上十几个小时的车，赶往千里之外的江西老家。可是今年，他好像另有打算。
张有芬看见阿明回头从厨房的小窗户向店里望去，他的眼光正好落在坐在门口的白鹿身上。
“白鹿她不回家吗？”没有人比张有芬更了解阿明了，从她第一次在这个店里看到白鹿起，她就知道，弟弟对白鹿的感情不一般。
“我听思春说，白鹿打算自己在这里过年……”
“为什么？”
“不知道，只是听思春这么说过……”
“所以你也打算留在这边过年？”
“嗯！”
张有芬看了看阿明坚定的样子，思绪把她带到了多年以前的那个夏天。
那一年夏天，在S市打工的阿明父母将有芬和阿明姐弟俩接到身边过暑假。当时阿明只有七八岁，还是个小学生，有芬也只有十五六岁。阿明的爸爸在工地干体力活，妈妈被老乡介绍到一个大户人家做保姆。有芬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被妈妈带到她工作的那栋豪华别墅时的情景。
那是一座典型的欧式建筑，标准的古罗马内庭式花园把这里打造得金碧辉煌。别墅的正前方是一个巨大的青铜雕塑喷水池，青铜被雕刻成一个美丽的女人。她优雅地站在水池中央，双手并拢呈碗状伸向前方，一双美丽的眼睛含情脉脉望向远方，似乎在向她的爱人诉说着不变的衷肠。水池周围种满了白色的小花，这种花貌似倒挂的小铃铛，晶莹的水滴溅落在洁白的花瓣上，阳光照耀在上面像水晶一样闪耀。
“哇！这里好美啊！”阿明站在水池旁边，无比惊叹地望着眼前富丽堂皇的别墅。
“你们待会进去以后要听妈妈的话，不要乱翻东西，那里面的东西都很贵的，弄坏了我们可赔不起！”阿明妈妈小声地叮嘱阿明和有芬。
“方姐，他们是你的小孩吗？”一个衣着考究的老人走到他们面前，对着阿明妈妈问。
“是啊！李管家，老爷出差前吩咐我，要我带小孩来陪小少爷玩，帮他解解闷的。”
“嗯，你们进去吧！”
绕过几个巨大的大理石圆柱，走进别墅的正门，是一个极尽奢华的会客厅，这里让有芬有一种置身皇宫的错觉，到处都像是镀了一层黄金一样，闪耀着金灿灿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倒不是考究的家具，奢华的装饰，而是挂在大厅正中的一幅油画。油画上画着一个身着嫩绿色长裙的少女，少女肤若凝脂，秀美绝俗。特别是那一双晶莹的美眸，明静清澈，灿若星子。
“妈妈，那个姐姐是谁？好漂亮啊！”连小阿明都被画里的少女吸引了。
“真是个小色鬼！”张有芬轻轻敲了敲阿明的头，打趣道。不过她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转身问妈妈，“妈妈，画里的那个女孩到底是谁啊？”
“哦！那个啊！听说是老爷死去的太太。你们两个小鬼就别问那么多了，赶紧跟我上楼去吧！”阿明妈妈一边说一边催促阿明和有芬上楼。
走过长长的旋转楼梯，他们来到别墅的二楼。刚走上二楼，他们便听见走廊回荡着小孩的哭闹声。
阿明妈妈加快脚步，循着哭声走向长廊尽头最后一个房间。
“哎呀！方姐，你总算回来啦！小少爷一直哭，我可管不了！”一进门，一个年轻的女孩就迎上来说。
“哦，你去忙吧！少爷由我来照顾！”阿明妈妈说着走到坐在地上哭闹的小孩身边，一把抱起了他。
“子弈乖，别哭了，看！我带了两个大哥哥大姐姐来陪你玩哦！”
有芬盯着那个还在哭泣的男孩，他约莫只有三四岁，虽然脸上挂着眼泪，但是丝毫掩盖不住男孩的可爱：粉嫩的脸蛋，晶莹的大眼睛，肉嘟嘟的小嘴巴。有芬忍不住凑上前去，伸出食指按了按男孩红扑扑的小脸。
“好可爱啊！”有芬感叹道。
“呵呵，可爱吧？就是太调皮了！”阿明妈妈说着用手帕抹去男孩脸上的泪水。
“姐姐，你认识我姐姐吗？”男孩看见有芬，突然就不哭了。
“你姐姐？”
“是啊！我姐姐叫欧阳子墨，你认识她吗？”
“我不认识。”
“你带我去找我姐姐好不好？我姐姐好漂亮的，你一定也会喜欢她的！”小男孩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拉住有芬。
“子墨去学琴了，要等一会儿才回来。少爷不要胡闹，让这个姐姐陪你玩好不好？”阿明妈妈温柔地说。
“不嘛！不嘛！我要子墨姐姐！”男孩继续哭闹起来。
“不好啦！有人掉水池里啦！”正在阿明妈妈拿小少爷束手无策之际，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
有芬迅速地冲到走廊的白玉栏杆前，探出身子往下看。她看见别墅前方的喷水池旁围了一圈人。她打了个激灵，焦急地回过身子四下张望。
“妈，不好了！阿明不见了！”
还在哄少爷的阿明妈妈一听这话猛然一怔，她迅速扫视房间，发现房间里没有阿明的身影，她又抱着小少爷跑到走廊。
“阿明！阿明！”二楼长廊里只有阿明妈妈空旷的回声。
有芬跟着妈妈跑下了楼，刚下楼，就看见李管家急急地往楼梯口跑，看见阿明妈妈，他松了一口气：“你儿子掉门口水池里啦！不过……”
李管家话还没说完，阿明妈妈就迅速将怀里抱着的小少爷塞给李管家，自己踉跄地往门外跑去。
欧阳家的佣人们都扎堆地围在喷水池旁，阿明妈妈发疯一样拨开人群，她看到被人群围在中央的阿明浑身湿漉漉地坐在水池边的台阶上。
“阿明！你没事吧？”阿明妈妈一下扑上前去，抱住阿明。这个她三十几岁才生下的儿子，一直是她的心头肉。
“妈妈，我没事！是漂亮姐姐救了我！”阿明扬着头憨憨地笑着，顺着他伸出的手指，阿明妈妈看见站在旁边的欧阳子墨。欧阳子墨此时如出水芙蓉，湿漉漉的头发散落在她圆润的两肩，雪白的脸蛋透着一丝红晕，明亮的眼睛扑闪出迷离的光。
“谢谢小姐！”阿明妈妈伸手拉住欧阳子墨。
“没事的方姨！喷水池晚上放水之前水位都挺高的，还是不要让小孩在这里玩。”欧阳子墨声如莺啼，细语袅袅。
这个暑假余下的日子，有芬和阿明经常被妈妈带到这栋漂亮的别墅。他们主要的任务就是陪那个只有四岁的小少爷玩耍。欧阳子墨需要参加各种兴趣班，并不能经常遇见她。但是如果偶尔碰到子墨在家的时候，阿明就会特别兴奋，他觉得这个比他大七岁的姐姐，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
“长大了我要娶子墨姐姐！”一天从别墅出来，阿明这样跟有芬说。
“小鬼！你懂什么啊？”有芬把阿明的话当成童言无忌。
“我是认真的！”阿明一脸严肃。
“哈哈！那你可要好好读书，只有考上大学才能娶子墨哦！”
“嗯！我一定会考上大学的！”
虽然有芬并没有把阿明的话放在心上，但是，她发现从那个暑假之后，阿明学习的确很用功。阿明妈妈因为身体不好，那个暑假后不久就把保姆的工作辞了，回老家专门照顾阿明姐弟俩。有芬成绩不好，高三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十八岁就独自来到S市打工。几年以后，阿明也考到S市上大学。其实，阿明曾经专门去过位于城郊的那栋别墅，但是却并没有打听到子墨的情况。已经上大学的他渐渐明白，像他这样的穷小子是不可能跟豪门千金欧阳子墨有什么结果的，于是他便慢慢放下了儿时的痴念。
但是，几个月前的早上，他正坐在店门口发呆。突然眼前一亮，他看到从店门口走过的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简直就是他记忆里子墨的模样，她就是白鹿。阿明想，这也许就是缘分吧！它让你在已经绝望的时候，又给你开了另一扇窗。从那时起，阿明便对白鹿怀着一种别样的情愫。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阿明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