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八岁半

1、梦

　　我想，我不是公主。
　　我自小生活在华丽的皇宫之中，可我知道，我这个邱鹿公主只是名存实亡。母妃已在我五岁时逝世，她生前便不是一个受父皇宠爱的嫔妃，所以在她死后，我也仅仅只是个不被人放在眼里的公主。
　　京都天气渐冷，我穿上去年何嬷嬷送来的棉衣，也许是我身体弱，也可能是这棉衣不保暖，总之我穿着并不觉得暖和。
　　我走出鸢楼，坐在榕树下的一个石椅上等给我送饭的宫女。
　　今日她来的稍晚一些，但饭菜也没因此变得丰盛起来，依旧和以前一样是一碗莲子红枣粥。
　　我笑着向她道谢，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这碗对我来说是美味的粥。
　　宫女站在一旁，总会面无表情，像看街头乞丐一般地看着我。
　　说实话，我并不在意她那样的眼光。我甚至希望像她那样可怜我的人再多一些，这样我就不会每日为生存而忧心忡忡了。
　　“我吃好了！”我将被自己舔的干干净净的碗和勺子双手呈奉给她，笑眯眯地说：“谢谢姐姐！”
　　她收起怜悯的目光，静静地接过碗勺，转身离去。
　　“等等！”
　　正当她快踏出门槛时，我才想起衣服里放着昨夜自己做的一个荷包，那是送给这个宫女的。
　　她转过身来，我将荷包拿了出来快步走上去，将它裹在她的手里。
　　“姐姐，这是我做的荷包，里面装着腊梅，有香味呢！”
　　出乎意料的是，她的眼里没有惊喜，而是平静地将荷包放回我手里，轻轻摇头。
　　“姐姐 ，你嫌弃我做的难看吗？”我有些失落，看着手中的荷包，我并没有觉得我的女红很差呀……
　　荷包上一朵白莲含苞正欲怒放，水面上荡漾着月亮的影子……这些全凭着对这个宫女的感觉绣下的，难道她不喜欢这样的荷包吗？
　　一只纤长白皙的手掠过我的视线，当我回过神时，荷包已然不在手中了。
　　我抬起头看到她手里拿着荷包，嘴角微微翘起，看着我说：“我很喜欢。”
　　冷，似寒冰。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话，也是我头一次听到如此冰冷的声音，却不想，这个声音成了我永生难渡的劫……
　　是夜，我坐在鸢阁门口，闭上眼静静地听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后忙碌的声音。
　　“蠢才！”
　　匆忙的脚步声连绵不绝，突然传来的一声爆呵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立刻睁开眼睛跑上前去把耳朵凑到门上偷听，却被太监又一句叱斥声震得耳朵生疼。
　　“今年春节西域人进宫，这琉璃碗儿你要是再打碎一个，就等着掉脑袋吧！”
　　太监说完这话周围顿时没了声儿，我趴在门上只能听到他们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春节快到了吗？如此说来，再过几日便是母妃的生辰了……
　　我关上门，坐回床上，从枕头下面拿出一枚全身通红的玉。
　　这是母妃生前最珍爱的东西，只是现在她已经去了，这玉佩的主人便也不是那个神容淡然得令人琢磨不透的女人了。
　　是的，琢磨不透。
　　即便她是我的母妃，即便在我七岁之前她与我寸步不离，可我并不知道这个女人心里在想什么。
　　母妃是一个冷美人，就算是面对万人之上的父皇，她也不苟言笑；母妃的乳母说她自小就可弹得一手好琴，可从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她碰过古琴一分；她教我书画，让我勤练女红，可惟独不许我学琴艺；她借来大量史册，每日从早到晚教我看这些深奥难懂的书……
　　这种与其他公主不同的生活，直到她死去才停止。
　　我找来一根红绳，穿过玉佩，挂在胸前。
　　这是母妃临死时嘱咐我的，她让我在春节前的几天必须佩带这块玉。
　　我一直都不明白母妃为何要让我这么做，后来稍微长大点我才想通，许是母妃怕我以后嫁作人妇将她遗忘，才在离世前留了这块血色的玉佩。
　　天渐渐冷了起来，我没脱棉衣就钻进了被子，这才感觉稍稍暖和了点。
　　说实话，我是有些怨恨母妃的，她若是生前多得父皇喜爱，我想恐怕现在自己也不至于此般地步。
　　温暖的被窝使得我睡意渐浓，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我闭上了眼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是母妃独钟的雪园里，梅花开得正盛，我看着那抹独自坐在花海中抚琴的倩影，像是着了妖邪一般走了过去，想要看看能弹出如此撩人心魂的琴音之人究竟有着怎样的容貌。
　　正当我走在离她十尺之地，琴音突然停止了。
　　我停住了脚步，一双细腻温暖的手轻轻地捂住了我的眼睛。
　　“华儿，不要看。”
　　熟悉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心中那颗深埋于地的种子抽出了芽儿，疯狂地长成了一根根无法挣断的蔓藤，将我缠绕于其中。
　　我想叫她母妃，嘴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能闭上眼默默流着眼泪浸湿母妃温暖的手掌。
　　琴音又起，只是被遮住眼睛的我不知这一曲却是将这园里的梅花弹得竞相凋落，漫天飘雪。
　　“华儿，莫要染指了这尘世间不该有的。”母妃冷清的声音犹在耳畔，我轻轻点了点头，那双温柔的手从我脸上拿开了。
　　张开双眼的瞬间，我看到了雪中那抹身着白衣的倩影仍在原地抚琴，然而我并没有转身，因为我怕看不到母妃在我身后。
　　即便我知道，她是真的不在了……
　　我听到琴人在轻声吟唱着，却听不清她唱的是什么；她指尖下的琴音淡然而缠绵，引得我一阵黯然神伤。
　　我已记不得这是自己第几次站在这里听她抚琴，在梦里这种事我已经做过很多遍了，但我明白，那梦不过是梦中梦，即便是现在，也是梦，明日醒来便什么也忘记了。
　　我毫无知觉地慢步到琴人面前，却在离她只有一步之遥时，琴音破——弦断。
　　“佳人……难求兮。”
　　那一刹那，园中飞雪似繁花，我听到了这尘世间最隐忍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