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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侯千蕙 早年的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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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然不记得和千蕙的初见。
我们两家大人是高中同学,而我们从幼儿园起就是一个班的。
最早的记忆中只有阳光灿烂的午后,我们违背保育员的叮咛,刚吃完饭趁她们收拾餐车就手拉手奔出教室的情景。
我还记得那时的我瘦得不堪,留着齐肩的短发,也未扎起;她高我大半个头,因为胖胖的,总被人偷偷叫猪。
我还记得跑出那门是五级的台阶,被阳光灼得发出耀眼的白光,之后抬头再看哪里都是这样的白光。
我还记得她跳下台阶向我招手的模糊样子,我说“那会肚子痛的”的口气。
我还记得……她拉着我避开骄阳跑去后园荒废的草场,我们在漆都掉了的秋千上蹴着。
早年的事,浮光掠影,大抵是以为常相伴,很多东西就没有上心吧。
我们会在一起过两个人的家家酒,天真地扮演丧子丧夫的一对婆媳。
我们也会吵嘴儿,也会存着某种女孩子之间善意的攀比。
从学生时代,到成家立业。
感谢在最好的时光遇见最好的的你,我最好的朋友,侯千蕙。
儿时的千蕙很大只,我站在她身前,她较我大一圈儿。从长度,到宽度。
我妈妈更喜欢她这样白白胖胖、眉目精致如年画娃娃的女孩儿,每次人前总是说我太瘦,一点都不可爱。
我才不管她,但是我也很喜欢千蕙,每逢假期我家没人管我就跑到她家住到她房里去。
有些人,就是无端端想亲近,千蕙就是我的“这些人”。
而且,我现在还觉得四五岁时她说的话挺有理:“你看她的学号是十二,离我们多远呀,怎么会和你玩呢啊。”
其时我们正上幼儿园中班,我特别想要把一个大眼睛的小姑娘拐过来一起玩,谁知刚交好一步送了礼物,那小姑娘竟是不断地向人咬什么耳根子。我顿时感到“受伤”了。
然后呢,千蕙就告诉我这么一句话来。她指着洗手池上一排毛巾——那上面标着每个人的学号,一本正经地说的。她指指那小姑娘的十二号,又指指我们的十六号和十七号,我竟然觉得她这个扯淡的理由非常在理,从此再也没理过那小姑娘。
现在说来十二里十六十七并不远,可那是几个刚学算术的小朋友呀。
我非常清楚地记得那时候幼儿园一个班有二十四个人,十二个男的,十二个女的,于是我会做的第一道两位数的加法就是12+12=24,然后还觉得二十四是个很大的数字。
千蕙也是这么想的。我们那阵子闹了不少笑话,常常问见到的大人:你知道十二加十二等于多少吗?二十四!
千蕙和我的表演天赋也是这个犯傻的时候就表现出来的,只不过大人们都不以为意。
每到游戏时间,我们俩总是牢牢地抢占过家家的木头房子,霸道地不让别人进来。保育员为此老是把我们拎出来训一通,可那又怎样?刚看了某热血动画片的我们只相信实力和速度!我们先抢的,怎么着了?
幼儿园里我的人缘不错,玩过家家的时候常有小男孩凑过来要一起玩。
我是很喜欢的,他们一来就有戏好演了。
“向覃,我当爸爸,你当妈妈,千蕙当奶奶/小姨/外婆好不好?”
“好的。”
千蕙和我一样的心眼,只爱两个人玩。所以,不断地有男生被我们坑掉。
“老爷!你怎么死得这么惨呐!让我和你一块儿去吧!老爷……”
“呜呜呜,咳咳,娘的儿啊,你怎么就这么去了……”
我们俩扑在那男生身上,号得声嘶力竭。
一般来说,玩个五到十分钟,加入的成员就会被我们这么送走。
玩户外大型玩具时,我们抢占了高地——小树屋,就一个!也会有人愿意加入我们自导自演的角色扮演游戏。千蕙总是演我妈妈。
“我可以当她老公吗?”
“我不想嫁人。”我说。
“那她爸爸呢?”
“我丈夫死了。”千蕙说。
“那外公?”
“她外公死了!我说过啦!”
“……”
就此赶走众多要求分享树屋的居心叵测的家伙。
在当时一众幼儿园伙伴眼中,向覃是个漂亮风趣的女孩子,很多男生都喜欢和她玩,还送她礼物;侯千蕙,是个又胖又凶的家伙,和向覃是好朋友。
是啊,每个人都和我是说说笑笑的,从来都不会有人责怪我,我还晓得那时我侧着头拍着手蹦蹦跳跳说笑呢。
而千蕙,千蕙只有我这么一个朋友。
每天幼儿园放了,我们就会手拉手去小店里买东西,互相比谁买的贴贴纸好看。那里都是小学生,比我们高很多,就是一年级的在我们眼里也是那么成熟高大。
就在对小学生生活的无尽向往中,我们幼儿园毕业了。
毕业那天我们二十四个人没有拍合照,而我也以为我会一直清清楚楚记得这些人的名字。
老师给每个人发了一把透明的自动伞,有各种各样的颜色。我多么想要那把红色的,却只拿到了一把白的——真真是透明的了!
我记得我坐在小礼堂里,用肘子统统千蕙:“咦,你怎么不哭呀?”
千蕙瞪我一眼:“我干嘛要哭?”
然后呢,我们一起上了小学,在同一个班里。
小学关于千蕙,实是一段平淡无奇的光阴。无非是你陪着我,我陪着你,说说笑笑,吵吵闹闹而已。不过,现在想来,倒是很可爱。
有次我们吵得不可开交,俩人在操场上掐起架来,围观的人一大片,我记得有个人大声喊:“一班的班花和肥婆打起来啦!”
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句话,我被千蕙揍得很惨。只是过了几天,我俩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我又一次因为没做作业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她也是。我出来的时候,她正进来。
“那个……我们……”我眼睛上上下下扫她几下。
“和好吧?”接嘴儿的却是她。
我抬起头,两相对望,相视一笑。
周末的夜晚我们躺在谁谁的房间里,她会悄悄地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说,有呀,我同桌。
“呵,”她发出惊讶的声音,“我也喜欢他呀。”
“我觉得他人好老实,好好呦。”
“我也这么觉得嘢……天啊,以后我们不会成为情敌吧?”
“不会,因为比起他,我更喜欢你。”
“那就好。”
在小学宁静惬意的周末,我们总是相约出去玩,多是书店图书馆。我们都不会去做老师布置下的作业,我们都在各个书架之间转悠。
我喜欢那样的生活。从不必担忧衣食住行,可以和好友待在一起。偶尔从翻动的书页间抬首,望见对方总是这么安心。
在五年级的时候,千蕙被她妈骂了一顿。原因是带着我一起看小黄书,还借回家里来看,带到学校里去看。
于是我们就看着渡边淳一封皮看上去那么无害的《紫阳花日记》、《失乐园》、《樱花树下》……开窍了……
我们借回家的就是这些书。
时值多年,千蕙还常常与我拿这个开玩笑。我只记得《紫阳花日记》里隐约的一段话:既然妻子可以写本紫阳花日记,我为什么不能写本大丽花日记呢?
而毕业季前的寒假里,千蕙自出了躺国后就莫名其妙地瘦下来了。
到了小学毕业,用老师的话来总结我们两个,那就是“侯千蕙是个有小聪明的女孩子”、“向覃这个女孩子怎么这么不要脸”。
令人高兴的是,初中我们还是一个班。毕竟是直升本校初中部,一切都很顺利。
新学期开学排学号,按入学试成绩排的,我是全班第一个,千蕙是女生倒数第三个。
千蕙突然就努力起来了,她的努力和她消失的肥肉绝对成某种比例的正比!
可是她还是考不过我。
新的学校里再没有人叫她肥婆,叫她猪了,但是和她比起来,我再不是众星捧月的那一个了。
同学们总喜欢围着她讨论题目,老师们总爱夸她,就连入团也是优先给她。
谁会不喜欢一个聪明美丽又勤奋努力、慷慨大方的女孩子呢?
她还总是来找我,约我饭后去操场花园里逛,唠叨着天天发生的琐事。
夜里在几人绵绵的呼吸声里,她会轻悄悄地告诉我她的那个他。
“覃覃,我喜欢他。”
她热衷起每一次体育训练,每一次篮球赛,但是到了自由活动课又远远地拉着我离开那个男生在的地方。
我知,她看的从来不是那些光影般的来来往往,始终只得的是一个他。
那是我们同班的一个男同学,非常高大,是我们全班男生的老大,也是我们班长。
所以,每次轮到学校通报班级荣誉让班长们上台领奖的时候,千蕙总是非常开心,事后总是对我说:“他是班长里最高的!多有气势!”
千蕙是个大胆的女孩子,从多年前她拉着我偷偷躲开保育员的视线就知道。
她不知从哪里弄到了他的电话,时不时聊上几句。
这种事,我想我是不敢做的。我不知道若是发生在我身上会怎么样,反正我没经历过,在那个时候。而且,我一直管千蕙这种行为叫未成年人不成熟的青春期性意识冲动,早恋。
都是看过渡边淳一的人了嘢!
有次我这么说她,她反倒揶揄地瞧我:“你二年级就喜欢那谁了!”
“你不也说自己喜欢他吗?还说要和我成为情敌呢!”我转了个眼,又道,“而且,我那是喜欢呀!姐姐对弟弟的那种!”
千蕙呵呵一笑:“你瞧,嘴硬!”
“反正我才不像你,小小年纪就早恋,哼!”
“你一定是嫉妒我。”
你还真别说,这段在我看来歪七扭八的玩意儿,最后还真修成正果了!
那是因为二十来年后全班就他们两个还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