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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姬睿年 也只能一笑 ...

  •   我的盒子里有一张两千的泰铢,淡蓝色的,上面印着一个胖老头。阿睿说,那是泰国的总统。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我没去过泰国,这钱是阿睿给我的。

      阿睿和我二年级时做同桌,他全名姬睿年,因为写全名念着不大舒服,我便将它缩成了阿睿。因为每个学期都会重新排位子,我们坐在一起总共差不多半年的样子。

      老师说要帮助成绩弱的同学,于是和我一样矮矮的阿睿成了我同桌,他简直就是我的反义词,从各个方面来说:

      他口吃得非常厉害,说话也说不完整;

      他的成绩总是待评,才一年级就上了两门主科的补习班;

      他美术课交上的作业简直就像是被腹足上沾了颜料的蛞蝓爬过;

      他拉小提琴的时候你会觉得你正呆在五金店里……

      我呢,总是被人说,你看人家向覃。

      阿睿长得很可爱,也很善良,他看过很多课外书,他在一些知识领域真的很博学。可他是口吃,结巴,就这一点就打破了他许多优点,人们对他的心情就充满了同情。

      这毋庸置疑,你敢说,你对这样的人不怀着一点儿的怜悯么?

      我常会和他讲话,不论上课还是下课,这对我俩都没什么影响——我不大听课也不怕家长看成绩单,他认真听课也只能拎一袋子鸭蛋回家。

      于是就有人说,当一个人博学多才时和他找到共同的话题简直太容易了。

      阿睿虽然成绩老是这样,但他读了很多的课外书,我也热爱读课外书。于是我们聊的话题可谓是天南海北,大致就是他从二战说起,我由非典结束这般。

      偶尔我心情不好,不与他说了,他便会啊了那个了半天说一大堆大道理来安慰,我心里会有些说不出的感觉,是湿的,但也懒得搭理,哪还在乎他说的什么?凡事我都只应个“嗯”啊,再笑一笑,不让他落空就是。

      小孩子,我上过的那小学的,都很有教养的——他会烦你,但不与你说;他会厌你,但你瞧不出来。

      大多数人并不想和阿睿聊天,私下里切切察察说他有时候真烦:有时候他讨了人嫌,还在那边说得起劲;有时候一件事他要说上好多遍;有时候他说事还会带着非常偏激主观的意见,这教你怎么答呢?说到些你感兴趣的东西,他说话又说不快,课间的十分钟便是白白地在他一遍遍重复的话语、词汇中溜走了。

      阿睿他真是个小呆子,什么也不懂,别人嫌弃他了他也不知。是因为他说话的时候总是仰着脸眯起眼,长长的睫毛把眼睛给锁住了吗?瞎子。

      许多同学下课时都远远地绕了他,若是被他捉去了聊,那还能指望出去玩会儿吗?老师呢,也不会管这种事,她在上公开课的时候也是不会点阿睿的,不然刚刚好掐好的铃声肯定会在课上早打了。

      诶,与阿睿说话太费时了。人们也因此给不和阿睿讲话的行为找了理由:时间宝贵。

      阿睿人很热心,他经常借给我东西。有时候我不说,他就会把笔之类的递过来:“你,你要、要不要,用?”后来他还跟我说,要用直接拿好了。

      阿睿很喜欢仓鼠,每每说到仓鼠时他那双本就黑亮的眼睛就会点上两颗高光,显得亮晶晶的,很水灵。

      画画非常烂的他为了画出他心爱的小东西就去上了三四年的卡通画班,还都是初级班。我原本不知道为什么,问他,他嗯嗯呀呀地告诉我只有初级班才画仓鼠。

      他真的画不好,画出来的还没我这没见过老鼠的人画出来的好看,我没与他说,只是告诉他他画的仓鼠很可爱。

      某次有个卡通画的比赛,他自告奋勇地去跟老师说了,那时我坐在他旁边,只是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他是这么执着的人,认真得可爱,叫人什么都不忍心说。

      阿睿拉小提琴,但拉得很不好。他肢体协调性很差,拉琴时总是整个人中风似的呴着,但也不完全是。一般来说,只要用标准姿势演奏小提琴,就会显得优雅从容。但他是个例外,他就这么站着,一双大眼紧盯着左手,看起来僵硬无比,像是狙击手一手在扒草另一手扛着机关枪。

      这也就算了,他按弦的左手指们也是僵硬至极,他总是想着下一个落的是哪个手指,某个把位的正确位置在何处,集中意识控制着保留指不要动……

      这使得他拉琴时无法顾及弓法,同样生硬的右手常常把弓拉着拉着就拉到了指板上让声音很虚或者弓侧了过来发出前文所述的五金店尖锐刺耳的声音。

      说到弓,阿睿持弓时老是紧紧地攥着弓,那时六七岁的他大拇指上就起了茧,上课他开小差怎么用铅笔戳都不疼,他就去剥它,最后整个茧都剥掉了,顿时大拇指血流如注。我看到时吓了一跳,问他剥它作甚,他也不说,只抿了唇瞪着那手指。

      令人悲哀的是每个学期音乐课轮到他才艺展示的时候,同学们看到他那狙击手架势就笑了起来,更何况他后面拉出的曲子根本听不出来是曲子,只是一阵阵令人发指的金属音。

      他从一年级拉起,到后面高年级,从未进步过。我虽然不喜欢他拉的声音,但在台下看着,他拉,他们笑,心里却难过起来。

      对于阿睿本身,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心里该对他评论些什么,是什么呢?
      他是那么喜欢小提琴啊。

      高年级了,我早换了同桌,我就没再和阿睿说过什么话了,也没什么理由好在一起说话。

      学校六年级时的贸易节那天下午,我早早地卖完东西收了铺子到处逛,最后我逛累了,就在班里坐下来休息。阿睿也在,他是东西卖不出去,只好回来了。我便走过去照顾下他的生意。

      “这个多少钱?”

      “五、五块钱。”他坐在位子上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只有一张二十的整钞了,就直接递给了他。

      “我没,没零……钱,”他埋头翻了翻他的钱包,“要、要不给你,泰铢,不值钱、不值钱的。”

      我说好,他就找给了我两千泰铢。他说泰铢兑人民币不值钱,他还觉得可能不够。我看有两千呢,虽然我不知道这玩意的兑率,但我觉得肯定够了,就说不用了。

      后面的一个月,我们毕业考,考完了就去了各自的初中。阿睿他,应该是直升吧?我不知道,那张泰铢我用不出去呀,就被我作为纪念平平整整地压好收在了盒子里。

      我是最近才知道两千泰铢接近于四百块人民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还他的钱,他到底在哪个学校我也不知道,也没有他的联系方式,又或许他根本忘了这件事。但我想有些钱是还不完的。

      我这庸人,也只能一笑了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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