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仃花落》云子漫

4、今世果 这个傍

　　这个傍晚，大雨突如其来。羽宿山极少下雨，苏寐来此三百年还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雨。她躺在床榻上望着开着的窗，心想布雨的神仙是不是没处布雨了。
　　画梦走后，苏寐想去找奚宿，或许她连为什么要去找他都不知道，就是想找到他，放佛见到他了就知道自己为什么找他了。
　　可是，她找遍了所以他可能在的地方，都没有他的影子。
　　到最后，她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莫名的松了一口气。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苏寐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雨仍在下。
　　苏寐习惯性的练完了九幽心诀，起身往外走去，周围除了雨声，没有多余的声音，更没有奚宿的身影。
　　第三日，雨还没停，奚宿仍是不在。
　　到了第四日，苏寐忽然觉得胸闷，她淋着雨往外走去，冥冥中像是有什么在指引，她只需要跟着走就行。
　　回神时，自己已经站在了那个山涧中。
　　与上次来的情景不同，清泉鸟语不再，耳边是雨水打落的破裂声。
　　她走到见到南音时的幽潭处，上次她走到这儿便再也没往前走，她看着前方，被细雨模糊的视线里隐约可见一个山洞。
　　如果此刻的苏寐能够预测到自己的劫数，她一定不会走进那个山洞，甚至，不会跟奚宿来到羽宿山。
　　山洞里，奚宿背对着苏寐，席地而坐，在他身前的石床上，躺着一个女子。
　　她听见奚宿说：“你来啦。”
　　她没有开口，也没有想奚宿正背对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苏寐，过来。”奚宿声音平淡如同平日的闲谈。
　　苏寐站在原地，直觉不想上前，忽然，一股力量缠上她的腰，迫使她靠近那张石床。
　　看见女子的那一刹那，心头出现裂痕般，细细的疼起来。
　　女子与她，七分相像。
　　“她叫司舞，你认识吗？”奚宿看也没看苏寐一眼，目光温柔的落在司舞身上，话却是对苏寐说的。
　　苏寐觉得浑身冷意，她怎么不知道司舞，风祁山上的第一个女妖，一个风华绝代的狐妖，一个早已修成仙的狐妖。
　　为什么，她们那么相像。
　　“两千年前，我在风祁山第一次遇见司舞，那时候她就只是一只小狐狸，一只生来就美丽非凡的九尾狐，可是青丘的九尾狐生来就是仙胎，怎么可能是风祁山的一只妖呢。呵呵，我对她充满了好奇，只好日日跟着她，这一跟就是三百年，三百年后她历天雷劫，我一急之下竟为她挡了两道天雷，那时候我发现我喜欢上那只小狐狸了。第三道天雷我却没有为她挡下，但是毕竟只是一道天雷，最多伤她些元气而已，可是那道雷根本不是什么天雷劫，而是她修成上神的劫，我替她挡的那两道劫却正好为她躲去了命劫。”
　　“她说她为报答我替她挡下两道劫，愿意为我做一件事。那是她第一次没有以狐狸身对着我，而是化作了人形。我看着她说那就以身相许好了。她歪着头看我，那双眼睛就和你的眼睛一模一样，漂亮的使人沦陷。她说再追她三百年才考虑要不要嫁给我，我竟然没有想的答应了。凡人的命数都由司命来定，不知道神仙的命数由谁定的。”
　　“你等了她三百年，可是她没有嫁给你对么？”苏寐终于忍不住开口。
　　奚宿等了三百年，却忽略了自己的劫数。他在历劫前找到司舞，问她：

　　“等我历完劫是不是就可以娶你了。”
　　奈何对方并没有回应，眼底只是浅浅的笑意，奚宿是带着几分遗憾坠入轮回道的。
　　神仙历劫大抵都要历一番情劫，能够割去七情六欲做个清心寡欲的神仙是最好。
　　奚宿历劫时有个女神仙也正好历劫，司命怕是偷了个懒，将两人的命数写到了一起。
　　那时的奚宿与那女神仙双双坠入轮回道化作凡人，人间百年，爱恨痴缠，来得如火如水，变得难以割舍起来，即使历完了劫这情也割不下了。
　　奚宿单单忘了的就是司舞。
　　偏巧那女神仙也知道奚宿与司舞的旧事，万般阻挠司舞与奚宿相见。
　　有时候命运跟人开起玩笑来也挺可怕的，跟神仙开起玩笑更是可怕。
　　司舞最终忍不可忍的提了剑冲去找奚宿，那女神仙仍是阻挠，两人打起来不相上下，比起心计来，却是一个天一个地。
　　司舞的剑刺进那女神仙的身体时她自己都很诧异，这一剑原本就伤不了人的。
　　女神仙最后倒在了奚宿怀里，奚宿冰冷的目光射在司舞身上，司舞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奚宿已经抱着那女神仙走了。
　　第二日，司舞便接到了天帝的召唤，奚宿直接将此事告到了天帝那里，并让天帝去看了那女神仙奄奄一息的样子，司舞被罚是免不了了。
　　天帝让司舞受十二道雷刑，司舞连眉头都没皱的应了下来。天帝的眉头却微微皱了皱，补充了一句：“不用一次受完。”她还是面无表情，经过奚宿身旁时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露出一抹浅笑，让奚宿的心头微微一震。
　　司舞生生连挨了十一道雷刑，拼了大半生的修为，用着最后一口气去见奚宿，那时奚宿正揽着那个女神仙看十丈红霞，在见到一身是伤的司舞时眼底却露出一丝惊恐来。
　　“看来当初让你再追我三百年太短了啊。”司舞眼底还是那般浅笑，笑的却有些勉强。
　　没待奚宿回答，她已经转身回了邢台。
　　最后一道雷刑打在司舞身上时伴随着奚宿充满悔意与绝望的大喊声。
　　司命却在这个时候赶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里喃喃道：“我的命薄子上不是这样写的啊。”
　　匆匆拿出怀里的命薄子翻开，写着奚宿历劫的那一页里，竟然有一处未干的水渍。
　　司舞死了，最终魂飞魄散。
　　这是众人都以为的结局。

　　奚宿带着司舞的尸体回到羽宿山，放在了山涧的洞穴里，本着心里的一抹执念，他宁愿相信司舞还活着。

　　直到有一日，他重回风祁山，见到了苏寐，与司舞历劫时的样子一模一样的苏寐。
　　“你带我来羽宿山，教我法术，其实都是有目的的对么？”苏寐浑身冰寒，微微颤抖着。
　　“司舞死前，将自己的魂魄一半注入到了风祁山，后来化为了你。”奚宿毫不隐瞒的告诉她：“你能够让司舞活过来。”
　　“你要我的魂魄？”苏寐闭上眼睛，不敢再去看眼前的一切。
　　“还有你的心头血。”
　　奚宿至始至终没有看苏寐一眼，目光只落在司舞脸上，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柔，很快，他就能让她醒过来了。
　　苏寐宛若跌到地狱，三百年前，画梦说要拿去她的双眼时，她只是觉得可笑，如今，面对这个救了她又要拿去她的命的人，她觉得那么悲凉。
　　难怪，画梦会来找她，问她愿不愿意回风祁山，难怪，画梦看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愧意。
　　当初画梦对她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戏吧，只是为了让奚宿能够顺理成章的带她来这羽宿山。
　　她笑了笑，低头看着奚宿，心里痛意漫延，却无关风月，这场骗局，终于走到了终点，可是她不想接受这样的结局。
　　“你以为，我会乖乖听你的话？”眼神骤冷，原本妖媚的双眼瞬间血红，妖态毕现。
　　奚宿这才抬起头，面无表情，眼神可怕：“你逃不了。”
　　“你让我练九幽心诀是为了帮她聚另一半魂魄对么，假如，我自毁修行，会怎样呢？”苏寐眸中藏笑，冰凉的指尖贴着自己的心口处：“你教我一身法术，我用一身的修行来还，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