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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五章 归宿 ...

  •   雅西去医院那天,阳光全被密密的乌云遮去,天上的云层很厚,黑压压的一片,仿佛就要盖下来。
      秋天没了阳光,风就没了暖意,凉飕飕的从毛衣的缝隙里直抵后背,让人不禁打上一个冷颤。
      怀孕之后,雅西反比以前更怕冷了,一早,她从衣柜里翻出围巾,严严实实地在脖子里绕了几圈,然后在左肩下打了个不扎眼的结,打着手势松了松,脖子里很快就暖和了起来,连带着身上也暖了几分,这样,她才出了门。
      雅西穿了一件很宽松的毛线外套,衣服的袖子很大,手凉的时候可以往袖子里一缩,软软的毛线袖口就像一双手套。白色的毛衣帽子上有一圈雪白色的大绒毛,风一吹,绒毛顺着风势一边倒,她柔弱的身体也仿佛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秋天已经过去大半,但街上的行人穿的还很单薄,在雅西想来,他们就是那些冬天里还能下水游泳的怪人,而在路人眼中,她也着实另类的不一般。
      宽松的线衫遮住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一眼根本看不出她是一名孕妇。
      下了车,她又迟疑了几分钟,然后才慢慢吞吞地往医院的门口走。
      医院里总是不乏病人,到了下午,人还是那样多。雅西绕开了人群,靠着墙边穿过了收费处,途中还由于不专心撞着了迎面而来的一个人,她忘了道歉,傻傻地愣在那里,对方倒客气地冲她点着头,微笑着同她说抱歉。待那人走了,她才记得继续往前走。
      这一刻,她的心是平静的,仿佛接下来要发生的事与她并没有多大的关系,能够如此平静,不是因为她对结果已经不在乎,也不是因为她猜到了答案,有了办法,而是还没来得急去多想。此刻的雅西,有一些麻木,被这些年来命运一再对她开的玩笑弄得有些神经麻痹,她并没有时间去想仅仅是几分钟之后,命运是否会再次跟她开场玩笑?
      雅西的平静,就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前夕,城市里的一草一木都在默默享受最后一刻的安宁一般,显得特别珍贵。
      这个时候,她的脑海里突然浮现鲁迅的一句话:沉默啊,沉默,不再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虽是完全不同的心境,但她此刻的愿望,还真愿在这一番沉默中永远消失。
      雅西从医生的手中接过那份鉴定报告后,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捏着它慢慢原路返回。相同的一段路,进来时,她从未有过的心平如镜,出去时,心却再也平静不了,脚下每踏出一步,心底仿佛有一个什么东西在捣鼓,捣鼓了一阵子,她的心跳得很快很快,就像是一张嘴,她的心就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的手也颤得厉害,那薄薄的纸片快要捏不住……
      她在医院里的一处长廊里停下了脚步,视线缓缓落下,落在了那一份令人不安的报告单上。
      她所有的害怕都来自于它,她的命运似乎就掌握在她手里的那份纸页上。
      她到底是胆小的,害怕结果不是她所希望的。
      就算她有再大的勇气,有些事实她是根本承受不住的。
      手里的纸很轻,又很重,冰凉的很,却又烫手的厉害,许久许久她都停在原地,愣愣地望着纸片上的那几行字。
      下午的时候,走廊里偶尔才有几个人路过,这是一条较偏的过道,边上有一个高起一米多的休息亭,亭子里坐着几个男人,空气沉默而浑浊。男人们默默地抽着烟,没有人说话,只有路人的脚步声和低语声在耳边轻轻响起。
      风将亭子里的烟味吹淡,也将这呛人的气味送到了雅西的鼻子边。
      雅西咳了一声,被这气味拉回了思绪。然后又重新迈开步子,走了两步又突然停住,她抬眸看了看四周,找到一个角落的地方坐了下来,慢慢地翻开报告单的第一页……
      雅西终于得到了她一直以来想知道却又不敢深究的答案,她的心重新归于了平静,一种完全陌生的平静。
      她静静地、痴痴地盯着眼前的一片树枝,看着它在微风中摇曳,轻如尘埃,薄如纸片,它也许从未被人注意过,只有阳光和空气知道它一直存在着,今天或许是它第一次被这样一双孤独的眼睛注目了那样久。她把头靠在身边的石柱上,可能是这几天想了太多,已经到了极限,所以此刻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记不起来,什么都不愿再去想起。
      她很想就这样,一个人,安安静静的活着,没有顾忌,没有歉疚,为自己,好好的活一回,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活着太累,离开吴以深后,他便把她全部的爱都带走了,心里没有了爱,她很容易就失去勇气,变得脆弱不堪。
      想起以深,心口徒然一凉,整个人再次陷入了深深地悲痛之中。
      以深,我很想你,很想念和你在一起的那段时光,那是我最快乐的一段记忆,在最好的年华里遇见你,你是老天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可是几个小时之后,你就要结婚了,以后,你就是你,再也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吴以深,我爱着的那个吴以深了,你就要成为别人,一个与我不相干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属于我,不会再等我。
      无论愿不愿意,我终究在此生的年华中与你失之交臂。
      她的心很痛很痛,很想痛痛快快的大哭一场,也许哭过之后,她就好了,就不疼了,就能放下吴以深,接受她不愿接受的一切,可是她的眼里却没有一丝眼泪,眼睛又酸又疼,却一滴眼泪也没有。
      白昼变短,她看着天一点点暗下去,黑漆漆的云层越积越厚,秋风夹着丝丝的秋雨如约而至。
      雨点渐渐大了起来,这个时节的雨不比平日,俗话说,秋雨落一场,天气冷一分。雨越大,寒气就越重。雅西缩了缩身子,透过眼前的雨帘子望着外面的一切,越发觉得凄凉惨淡。
      雨一下子大了起来,仿佛是从天上泻下来似的,毫无美感情调可言,医院里的行人来去匆匆,被这场雨淋了个措手不及。
      待雨小了些,雅西慢慢走了出去。
      这一刻,她最想念的人、最想见的人都是吴以深,他塞满了她整个脑海,她憧憬着那个可以融化她所有情绪的怀抱,想要躲在他的怀里,听他再说一遍:“雅西,回到我身边好吗?”
      回到你身边,我是一千一百个愿意的。
      吴以深,你还会爱我吗?经历了这么多,我依然很爱很爱你,你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不想放手的人,我的人生,可以什么都没有,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事业,没有朋友,就是不能没有你,没有了你,我会死掉,真的会死掉。
      上天是不公平的,他对我尤其的不公平,所以,我可不可以再任性一次,可不可以再自私一次,找到你,跟你一起离开这里。
      以深,你会带我离开的对吗?
      她突然加快了脚里的步子,在路边拦了一辆车,带着她的决心一路赶去婚礼的地点。
      吴以深和何西的婚礼即将在晚上的六点零六分在苏苑举行,届时所有的人都将见证这对新人的婚礼,她想赶在宾客到场之前找到吴以深,告诉他她此刻的心意,她还没有想好见到他之后要说些什么,她也不知道何西的话到底是不是真的,她到底能不能找回吴以深,她甚至没来得及去想,这样出现在婚礼现场,她可能就此成为所有人唾弃痛骂的对象,她就那样义无反顾、毅然决然地踏上了一条布满荆棘的道路。
      吴以深,你等等我,一定要等等我。
      她的人生总是在绕圈子,总是在为别人而活,这一次,她终于可以抛开一切,做一回自己了。
      时间尚早,到苏苑的时候,还不到五点,天还没完全黑透,下了车,她就看到苏苑到处一派喜气洋洋的样子,天空中飞舞着两个大红色气球,大门口迎宾的人站成了两排,吴以深和何西的婚纱照被放在了最显眼的地方,有宾客已经陆陆续续地在入场。
      雅西紧紧捏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紧张地呼吸都乱了。
      门口的司仪要她在祝福板上留下她的名字,又问她要了请柬。
      她愣了一愣,刚想从包里去取帖子,就被身后的一个人拽着手臂,一路拉到了苏苑的后面。
      “雅西!你来这里做什么?”楚延戈异常激动地盯着她。
      雅西一路赶过来,什么都没来得及考虑,这一刻,她突然静了下来,似乎是被楚延戈的举动吓到了,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楚延戈看她半天不说话,语气软了下来:“雅西,你想干嘛?”
      她盯着他,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我来找吴以深。”
      “你找以深干嘛?”
      “我……”她不敢看楚延戈的眼睛,声音也很低很低。
      “今天是吴以深的婚礼,你一个人来,是想破坏他的婚礼吗?”楚延戈并不给她考虑的时间。
      “我……”
      “我告诉你,有我在,你休想!”
      理智让她想要退缩,可是感情战胜了她的理智:“楚延戈,我要见吴以深,我有话要告诉他。”
      “今天不行!我不会让你见他的!”
      “今天我非见他不可!”
      “赵雅西!”他一个箭步挡住了她的去路,“算我求你,你就放过他吧。”
      “我一定要见他,你让开。”声音却不似她的话般坚定有力。
      他笑了一声:“我不会让你破坏以深和何西的婚礼,我不会再让你伤害我的兄弟。”
      “我没想要伤害他,我来只是想跟他说几句话。”
      “说什么?”他冷冷地看着她,这种目光带着强烈的敌意,让她感到害怕。“如果你是来送祝福的,我会很高兴带你进去,但如果不是,请你立刻离开。”
      “我……”
      “赵雅西,以深被你害得还不够惨吗?”楚延戈态度坚决,语气却诚恳而悲愤,“他跟何西结婚就是为了成全你,你今天来,不管你说什么,只会让以深更痛苦。以深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你来,是要将以深至于何地,将何西至于何地,何西那样爱以深,你要自私的去剥夺她的幸福吗?何西救过以深的命,没有何西,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吴以深,你想清楚了,只要你说你不在乎这些,我马上带你去见吴以深!”
      “……”
      何西,何西……
      她竟然忘了何西。
      她竟然忘了,带走吴以深,会剥夺另一个女孩一辈子的幸福。
      她出现,何西怎么办?
      吴以深愿意带她走,那何西怎么办?
      她会成为一个笑话,会失去一个她最爱的人。
      何西救过以深的命啊,她救过以深的命啊,她怎么可以不顾她的感受,出现在这场婚礼上,还要将以深带走?
      她怎么能够这样自私?
      她怎么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何西,还有一个一心一意爱着吴以深的何西!
      可是,她爱吴以深,她很想见他,很想很想回到他身边,可是,可是……
      “雅西,你有了凌书祁,就不要再来伤害以深了,不要再让他动摇。”
      她眼底噙着泪,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
      “走吧。”
      “我爱他,”真到了尽头,她渴望绝处逢生,“楚延戈,我真的很爱他,求你让我去见他好吗?”
      他摇了摇头,咬紧牙关决不肯松口。
      雅西望着他,仍然希望能够用她的真诚和绝望打动他,两个人就这样僵持了很久,天已经黑了,也渐渐热闹开来。
      可那番热闹仿佛隔得很远,与他们毫无干系一样,冰冷的夜风将远处的喧哗送至耳边,瞬间又烟消云散,并不远的两个地方,截然不同的两番景象,只叫人觉得可笑。
      她突然对楚延戈说:“楚延戈,你欠我一个人情,还记得吗?”
      “……”
      “今天,我要你还我这个人情。”
      他默默地盯着她的脸。
      “别再拦我。”雅西一下子从楚延戈的身边绕了过去。
      “等一下。”
      “……”
      “走。”楚延戈忽然拉起她的手往人群的地方走去。
      他是心软了吗?
      雅西已经说不出话来,任由楚延戈拉着往前走。
      她突然又害怕起来,失去了出现在人海中的胆量,也失去了面对吴以深的勇气。
      “我……”雅西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见,不见,那样矛盾。
      楚延戈却猛地收住脚步,和她站在一堵不起眼的墙角边,那里没有灯光,黑暗将两个人的身影全部吞噬。
      他低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雅西,我能明白你此刻的心情,我也一直希望你和以深能有个好结局。婚车很快就要回来了,我不拦你,只要你想清楚了,等以深出现的时候,你就从这里走过去。今天,他一直在等你出现,何西也是,你去吧。”
      她如释重负,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向前走了两步。
      “你是我见过的最固执的一个女孩,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可能动摇,……是婚礼,还是闹剧,都由你决定。”他的声音很低,有几句话她并没有听清楚。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远远地,她看到一队婚车稳稳停在苏苑的门口。
      人群中,有人欢呼,有人呐喊,她看到迎头的车里下来一个人,距离太远,她看的并不清楚,可她知道,那人就是她此刻最想见的人。
      她一步一步的迈开步子,走得很吃力,因为每走近一步,她的脑海里就会出现一些画面,过去的,眼前的,熟悉的,想象的……这些画面纷沓而至,压得她透不过气。
      “以深……”
      她的声音融化在了那片喧嚣中。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以深……”
      在看到何西的脸,看着她从车上下来,挽着以深的手同人群相视一笑时,她顿住了。
      眼泪悄无声息的绝了堤,她痛得无法思考,只是在心里不停的问——
      吴以深,我就在这里,我来了。
      为什么离你这样近,你却没有看到我?
      吴以深,为什么会这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假如我出现,会是婚礼,还是闹剧?
      在场所有的人都见证了你挽着的新娘是何西,如果你愿意跟我走,何西怎么办?
      我爱你,可是何西怎么办?
      以深,我想让你带我离开这里,你能带我走吗?
      风轻轻吹起了她耳际的发丝,她不禁打了个冷颤。
      望着人群的方向,雅西的心快要裂开了,她有很多很多的不舍,但是在最后的斗争中,理智战胜了一切,她对吴以深的爱将一切的矛盾融化了。
      同时,她的希望破灭了。
      她痴痴地望着人群的地方,最后瞧了一眼,似乎想要把这一刻永远的记住,刻在心里,把他的样子永远刻在心里。
      转过身,雅西步履艰难地往黑暗里走去。
      没有去见吴以深,没有同他告别,没有祝福他,只有无限的失落和绝望。
      她爱吴以深,如今,她可以不顾一切地回到他身边,可是在她的心上,有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紧紧地、牢牢地束缚了起来,她挣脱不开,她已经拼尽了全力。
      她的爱,可以很自私,可是她的自私里,并没有过任何伤害别人的念头,她爱以深,也一样爱何西。
      在她身后,楚延戈仍然呆呆地站立在那里,透过墨色般浓稠的黑暗目送着她的离开。
      他有一丝不忍和担忧,于是追上了两步,可又停了下来。
      雅西听到身后有一个女声在喊:“延戈,到处都找不到你,你站在这里……”
      太远了,她已经听不清楚,也已经不在意那人说了些什么。
      她只想起来,她和以深的爱情,早在三亚的时候就已经画上了句号。
      鹅黄色的夜灯带着些许的凄凉与孤独,城市里的喧嚣从未因四季的转换而有丝毫的改变,夜还是夜,一样的黑,一样的沉默。
      桥与水是这座城市永恒的主题,也是这片黑暗中最为明亮的一处地方。
      雅西立身站在桥栏边,注视着桥下安静混沌的河水,她有了一个念头,一个可以永远忘记烦恼和痛苦的念头,她沉下心来,静静地想了一会儿,想着想着她突然笑了。
      笑了一会儿,她又哭了起来,将手心小心翼翼地覆在小腹上,悲哀地哭了。
      她又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的地方,那里灯火通明,虽然什么也看不清,她还是呆呆地望了很久。
      然后回过头,消失在了黑夜里。
      吴以深,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的生活,我只要你好好的,你一定一定要快乐!
      谁也改变不了的结局,去想是否值得与应该都变得没有意义,遇上你至少让我曾经拥有了幸福,错过你,我还知道了有一种心痛叫“痛彻心扉”,我想,即使用最深沉的痛苦去换你的灿烂一笑,我也心甘情愿,这辈子,我最大的遗憾,就是只能这样与你擦肩而过,以深,如果真的有下辈子,我还是想要遇上你,到那时,我也依旧会义无反顾的爱上你,但不同的是,直到地老天荒我也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以深,你会记得我吗?你会记得一个什么样子的我?
      你会恨我吗?
      以深,其实,我一直很怕你会记恨我。
      也许,正是因为这份害怕,我才一再的伤害了你。
      我走了,我会记得在这座城市里,有一个叫吴以深的人。
      因为,他是我这辈子爱的最深,也是伤的最深的人,所以,我会记得一辈子。
      我,赵雅西,这辈子只亏欠了一个人的感情,那个人就是你,吴以深。

      那天晚上,雅西带着她的孤独和对新生命的守护决心离开了这座生养她的城市,她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她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在这里,她所有认识的人都在这里,而她,决心把这一切,她所熟悉、无法割舍的一切全部斩断,带着无限的悲哀,独自一人踏上了人生的另一段旅途。
      她的生命,应该从此刻起,重新、真正地,为她自己再活一次。
      是重生,还是毁灭,命运终究会给她写出答案。

      第二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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