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张星罗

4、第 4 章

　　我将楚白改装成了女子的模样，我跟他提起的时候，他有些踌躇，之后便义无反顾。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故意要这样对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抚平我心中的不满。但我发现，这么做了之后，只会让我心中更加的难受，他何尝不是在告诉我：为了画扇，他可以不惜牺牲一切！
　　他进入画扇房门的那一刻，我突然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我想，此时我的眼光定然布满了哀求。他不知其意，呆呆地看了我一眼，只是轻声道：“谢谢你！”
　　那句话一直萦绕在我耳边很久，久到我开始产生了幻觉，如同包不住的火，在所有人的面前展示着我那卑微的爱恋。我看到画扇眼中的愤恨，看到娘亲的失望，看到这个楼里的每一个人对着我嘲笑。只不过是爱一个人，我竟要这般的遮遮掩掩！
　　但他终究将那衣袖从我手中抽离，轻柔的薄纱，不带眷念地，狠狠撕碎了我，只留下视线里早已模糊不清的背影。
　　月下娇柔的水光，在一片荡漾中映照着我那孤单的身影。我高举火把，望着这个楼的每一寸土地。这个我曾经生长于斯的地方啊！我如今却要为那段可笑的理由将它焚毁。
　　“只要没了望春楼，你们就……自由了。”娘亲的那句话像是一个咒语，开启了一直尘封在我心底的沉疴，我便顺着这个沉疴将它蔓延。
　　“言书，你真要这么做吗？”画扇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
　　我背对着她，有一种说不出的落寞。我说：“只要没了它，我们就自由了。”我看不到她眼中有着怎样的感情，但我知道，我们明明是那么的渴望自由！
　　没了它，我们就自由了。我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但手中的火把却迟迟不肯松手，它在我手中如同一直舍不得放手的珍宝。也或许，这个地方才是真正的珍宝，失去了它，我原来也是那样的不舍。
　　我轻笑着，直到在这个清冷的夜哭出了声音。
　　“不可能没有望春楼。”这是画扇第二次对我说这样的话。
　　我总以为她没有想出办法，现在才想，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其中的含义。只是，她不像我，我的画扇总是如此的善良。
　　她将我依偎在她怀里，在无边的夜，和着虫鸣的叫声和天空中高挂的一轮惨白的圆月，我们便如此。我会在心里默默升起责怪她的念头，甚至想将她推倒在一边。因为此时，她待我的每一分好都在加深我心中的罪孽感。我是如此忘而不返，深深肖想着她心中挂念的那个人！
　　而一旦牵挂已成事实，我们便回不到当初，会有细小的裂缝慢慢划过彼此的心房，然后，碎裂开来……
　　我和画扇终究有会碎裂的那天，它来的，是如此的迫不及待。
　　因为那天，我又看到了楚白。因为那天，我又想起了梦中逐渐清晰的眉眼。
　　我挪着细小而轻快的碎步，来到他的身边，我问楚白：“如果没有画扇，你会不会爱上别人？”
　　呵！他眉目间的坚定和那眼中流露出的一种决绝，将我伤得体无完肤。我不忍心责怪他，不忍心责怪这样痴情的一个男子，但我会为了他，将这种责怪转加到别人身上。
　　这个别人，曾是我最好的姐妹！这个别人，我曾为了她，那样不顾一切过！而如今，她在我面前，变得让我如此的厌恶和悔恨！
　　我将她的画一张张在她面前撕碎，那些布满思念的墨迹，被撕开，有一种无边的痛在她的眼里扩散。她站在那里，说不出一句责怪的话，慢慢弯曲着身子，将那残落的思念一段，一段，拾起。
　　我说：“画扇，我喜欢楚白。”
　　她的身子微微颤动，被拾起的画作上，有眼泪晕开的痕迹。而此时，她那背对着我的身影，在这样静溢的地方，像是一面钟鼓，反复敲打着。这种反复敲打在我们心中的声音，触及的那一刻也如同我们曾经的坚定，毅然决然！
　　我是毅然决然将我们的友情来换爱情，我对她说：“你可不可以为了我……放弃楚白！”
　　“我放弃了他又能如何呢？”她扭过头来对我绽放一抹笑。
　　我走过去，用力拉扯她的衣衫，我将她那柔弱的身躯抵制在门窗边。我说：“画扇，我们是最好的姐妹，我曾经为了你去骗我的娘亲，我曾经为了你卑躬屈膝的乞求，如果不是我……你还能……还能站在这里吗？就当是你欠我的。”
　　她的眼光避无可避，无声无息地，她像终于落在地上的陶瓷，在经过无数次烈火的考验后，也始终脆弱的不堪一击。
　　“好！”她回答，那样的平静，无波！
　　楚白的面色没有丝毫的伤心或是痛心疾首的模样，他在看完我给他的绝情书后，不顾一切地奔向望春楼。也许，他是想要画扇亲口对他说才能死心。我也早就料到楚白不会这么轻易的死心，但是女人一旦死心眼起来，是什么也都顾不上的。
　　我跟着他匆忙离去的身影，他的脚步很快，发狂似的，路上的行人无论是彪悍的男人，还是娇弱的女子，都被他撞翻在地，然后，那些人指着他的背影狂骂。
　　我始终跟不上他的脚步，我想象不出，那样一个文弱的书生如何冲破重重阻挠，来捍卫自己的爱情呢？他会不会有一天也为我如此着急，乱了分寸，奔跑在这条通往心爱人的路上？
　　我不禁对着那人群惨然一笑，然后上了一辆尾随而来的马车，在一片叫骂声中驶向命运的归宿——望春楼。
　　没有我，楚白很难再见到画扇。
　　不知道从何时起，我便真正的能够光明正大将楚白带进望春楼。没有人敢拦住我，因为我说：“我才是这里的主人。”我说的时候，眼神异常的凌厉，像极了我的娘亲拿着藤条训斥他们的时候，他们才记起，我是他们老板的女儿，我的身上流着她的骨血。
　　楚白穿过密密的人群，来到画扇所在的画心阁。他的手颤抖的举起，推了几下，始终没有推开那扇阻隔他与画扇的门。那最后一下，也仿佛是倾尽了所有的力气。
　　门吱呀的开了，像是某个人躲在暗处的一声叹息，悠远而意味深长！
　　我看到楚白呆立在那里，有泪顺着他的脸颊缓缓落下。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我突然从纷乱的思维里逐渐清晰起来，并快速来到画心阁的门前……
　　呆立，颤抖，悲痛或是悔恨。
　　画扇苍白的脸，素白的陶瓷模样，迎着门外丝丝的风，她的身体在白绫上来回飘荡，孤苦无依。我终于了解到，她那时的神色为何是那样的平静，无波！
　　因为绝望。
　　“生不同寝，死则同穴！”楚白说。然后他走向画扇冰凉的尸体，拥着她……
　　是我害死了画扇，但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害死她。我总以为她是那样的坚强，而我是那样的软弱，可是，到了今日我才发现，没有楚白，她会死，而我没有了楚白，我依然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