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野之国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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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有大片连城的草原，从国境线的东边覆盖到西边，南头延伸到北头。湖泊像洒落的珍珠，星星点点嵌在这片草原中；一条清清河水蜿蜒如带，自西北山脉流向东南大海，将整个国家分作两半。
这里的一切是干净的。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一刹那，光芒照亮整个国度，生灵一齐苏醒。草原上吹着不间断的风，挟着最东边海水的味道，将凉意播撒在这片土地上。湖水碧蓝，原野无际，野之国虽小，却醉人心脾。
然而，就如绿色的草原能够铺满视野一样，当其他颜色涌上来的时候，这个国家同样无从抵抗。火，铺天盖地，从草原的这头燃烧到那头，火光中走来黑色的盔甲和铁骑，将草原化作焦土，将生灵屠杀殆尽。
现在的野之国成了红色。风助火长，其间还浇上了不少人的血，有侵略者的，更多的则是这个国家里倒下的臣民。侵略者们踏着火光也踏着鲜血，走向最后的那座都城。
将军却依然不打算逃跑。
这个国家实在太小了，小到太阳一升起就能照亮它的全境。它不能簇立大名，大国的统治者决不容忍一个丁点大国家的首领与自己平起平坐。于是野之国的拥有者、城野一族族长，成了国家唯一的将军。
城野波澜站在城墙上，望着他的国家遍生焦土，满目苍夷。冲天火光映照了他的脸，脸上一道崭新的刀痕深深嵌入，就像清清河水将野之国分为两半一般，也将他的脸分作两半，从那伤口边缘还沥出血来。
“将军……”一旁的医官捧着纱布，忧心忡忡。
城野波澜终于不再望着前方的火。兴许，这就是命吧？他拼尽了全力去战斗，战争给他留下残破的衣甲，大大小小十几处伤，要不是在敌人的刀锋嵌入脸颊时反手回挡了一下，他的半个脑袋恐怕就要被这一刀削下来了。
风中已经没有了海的味道，取而代之的是愈烧愈烈的黑烟，呛得人要无法呼吸。
他低下头，嘴边扬起僵硬的苦笑。他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临，他将要失去他的国家了。
“走……趁现在还来得及，你们都走。”他冲着身旁那些还在与他并肩作战、神情紧绷的人说。
人群怔了一怔，有些犹豫不决。片刻死寂之后，几个武士开始向后退去。
“不许走！”一声怒喝徒然暴起，接着刀光如冷月，快如闪电已架在打退堂鼓那几人的脖子上。不多不少，每人脖子上都有一把。
持刀者名月光斩烈，也不知是怎的就拿住了这好些把刀，目光冰冷。“谁再后退一步，杀！”退却的几人站着不动了，看看斩烈，一会又回过头看看他们的将军，眼里流露出悲哀和乞求。
城野波澜下半边脸上满是鲜血。见是月光斩烈，他的瞳孔收了一收，一边从医官手中接过纱布胡乱几圈缠住脸上伤口，一边沉下眉眼，语气中带着斥责：“你怎么回来了？”
斩烈并不害怕。事实上，当他护送女人们离开国境、然后自己转头重新踏上野之国的土地时，他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怎会因为区区几句责备就动摇了决心？昂首挺胸，他面对身旁吓得瑟瑟发抖的武士，无不有着野之国第一勇将的骄傲：“竹姬夫人、千鹤公主还有其他女人们都已出了国境，我已完成将军交给的任务，回来与野之国共存亡。将军……”
城野波澜显得很有些无奈。什么也没有说，他快步走上前，向着远远跟在斩烈身后的一个矮个子招手。那矮个子走近，摘下头顶大大的帽子，露出一张雪□□致的小脸来。
“千、千鹤公主——”
斩烈惊得张大了嘴巴，接着又闭上嘴不说话了。他还能说些什么呢？完成将军的嘱托了？——那城野千鹤为什么会在这里。
“父亲您别责怪斩烈叔叔，是我偷偷跟着他回来的。”千鹤说道。
“能让一个七岁丫头跟踪却完全没有察觉，就算我不责罚他，他自己就该抬不起头了。”城野波澜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
小丫头却没听出父亲的意思来，也挺直腰杆，无不透着骄傲：“您别忘了，我跟斩烈叔叔学过剑术，他是我师傅，我也是武士。”她握紧身上带着的一把唐刀，比她身体还长。“父亲大人，我留下来帮您一块儿守城！”
就知道会是这种反应啊……城野波澜心知今日必死，却不能让女儿和爱将陪葬。碧蓝色的眼眸微微一转，他看向月光斩烈：“斩烈……”
“将军……”跟着城野波澜十几年，怎会不明白他的意思？因此他才一开口，月光斩烈原本还算英俊的脸上就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示意自己不想走。
咦，还杠上了？送死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凑什么热闹，你老弟还是保存战斗实力等来年替我烧纸钱吧。城野波澜与生俱来的幽默感居然还在心里吐了一把槽，话说出口已是正经得不能再正经：“我命令你带上所有活着的人离开这里。我们已经失了土地，不能再失了性命。你们去到其他国家，找一片山青水美的地方好好地活。这样一来野之国不论存在与否，都将继续延续下去。”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目光自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你们……就是这个国家全部的希望。”狠下心来，只觉得上下两半脸生生的疼，他也不再顾忌许多，把头一转：“斩烈，带着千鹤快走！都走！”
一条腿却被一双手紧紧抱住。城野千鹤终于露出了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应有的恐慌：“父亲大人，我和母亲、还有弟弟都离不开您……”
城野波澜不由微笑了：“傻瓜，你母亲肚里的小宝宝还没出生呢，怎么就知道是弟弟啦？”
城野千鹤撅起嘴，一脸倔强：“我不管，弟弟将来会带着武士的军队杀回这里，重建野之国，替死去的臣民报仇。虽然、虽然千鹤也可以……但母亲大人说过，女孩子不可以打打杀杀……所以我希望弟弟能够成为新的领袖，这样我们的臣民就不会白白流血了。”她握起拳头，眼里映着冲天火光，泛出仇恨的光芒。
喊杀声又近了。
时间紧迫，虽然城野波澜意识到这孩子的对仇恨的执着或许会扭曲心智，但此刻已容不得他再犹豫踌躇。双手扶住女儿的肩膀，“千鹤听着，我要你照顾好你的母亲和小宝宝，你要做个好姐姐的榜样。你们三人平平安安活下去，再也不要回来了。”
“父亲——！”
“我的小千鹤最听话了，一定能做到的。”城野波澜眯起眼睛露出一个微笑，“我们约定好了哟。”
背井离乡的人们已经走出很远。城野千鹤回头遥望，高高城墙上烈焰滔天，无数喊杀声交织一处，有一个身披铠甲的男人站在那里。他是城野一族的族长，也是这个国家的领袖。他身后有无数的臣民需要他保护，他不倒下，这个国家就不会灭亡。
他站在那里，拔出了刀。
他似乎在笑。
一柄利刃就在这时刺来，头盔应声而落。
火光将血水吞噬的一刹那，金色长发飞舞向空中。
那是一个国家的结束，也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野之国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