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有灵》岸上林戈

3、离开 白

　　白树谷里季节的变换很慢，今日去看，也是如此，过了几月几年再去，仍是如此。素素小时总喜欢爬到树梢上去，跟开在峭壁上的灯盏花说话，因为那株灯盏还没有长出木灵，素素不用担心自己对爹娘的悄悄话被木灵们听去，娘亲不是说过，木灵就像娘亲一样吗。可是素素明明都一颗一颗找过了，不是娘亲啊。嬷嬷说素素不懂事，长大了就知道娘亲在哪了，可是素素觉得长大真是太漫长了。
　　白树谷的木灵们都记得那个小丫头，在自己的枝桠上睡着掉下去过，在灯盏花丛里央着求花瓣，总是问有没有看到过一只像素素的大木灵，木灵们只会齐齐地摇头，安静地看着素素。
　　素素知道嬷嬷担心自己，但是素素不甘心，娘亲要是骗素素的呢，以前和娘亲躲猫猫娘亲总也找不到素素，娘亲这次一定是要素素来找她了，这绵延无尽的白树林，知道吗？
　　就在素素又一次被嬷嬷抓回家的时候，发现院里的大树下站着两个只有自己腰身高的少年，一个正和自己大眼瞪小眼，一个则怯怯地躲在他身后看着这边。
　　沈菁将素素拉过来，指着他们说，“这是晓五，这是晓六，他们是白树谷的孩子。”素素不明白白树谷的孩子是怎么回事，但从那之后，往常总是在林中与不能移动的木灵说话的素素变成了两个小鬼的大姐头。
　　“晓五，你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吗？”
　　“你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
　　“晓六你说！”
　　“啊？我，我不记得了啊...”
　　“素素是有爹娘的，只不过，只不过....”素素晃了晃脑袋，不知道怎么说下去。
　　晓五偏偏凑上来死皮赖脸地问道，“只不过什么啊？”
　　后来的事情素素记不得了，只记得那天后自己老是欺负晓五晓六他们也总是护着自己，峡谷里没有太阳，素素就记着灯盏花开花落的日子，有一回晓五同自己说，素素，我知道这上边有颗很大的灯盏花，但是它叫太阳。素素不相信，晓五便拿出娘亲写的书给自己看。那是最后一次看到娘亲的字，离上一次不知过了多久，素素看了不说话，过了好久才对晓五说，你又不会飞。
　　晓五收好书冲素素一笑，从身后摸出两块大树叶说，“你看。”
　　“你……”这不是榈叶吗！那个木灵肯定会生气的，糟了糟了，素素第一次有了嬷嬷的感受。“你看，云雀不就是有大翅膀能飞嘛，我也可以。”晓五说完就将叶子绑在自己手臂上，两三下爬上树，对素素伸出手。
　　素素不知怎么鬼使神差地也爬了上去，晓五让素素趴到自己背上的时候，素素才想起，为什么这么久了，晓五晓六都长高了，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头来，果然只有自己是奇怪的。晓五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胸腔传过来：“抓稳了，飞啦！”
　　事情的后果就是，素素和晓五被罚着照顾木灵好几个月。晓五那回摔得都走不动了，在地上直嚷嚷说素素你真沉，飞不起来啊。因为这句，素素好几天没有理晓五，还是晓五偷偷抓了条鱼来烧给素素才和好。
　　要是可以飞的话。
　　李廷正在房里拿着一本书心不在焉地念着，素素端了一碟菜过来，放到桌上，说道“上次是我不好，乱发脾气。”李廷连忙作揖说道，“素素姑娘并无过错，是小生逾越了。”素素看着他又笑了笑说，“你这人真是有趣，说话总要拐个弯，因为我总也听不大明白。”
　　也不知素素是夸还是骂，李廷这人就略带自傲地说道，“素素姑娘不知，这外边做大事的人总是这般说话的。”
　　“哦？做什么大事？”素素不以为然，拿着筷子自己夹了口菜吃，皱了眉想，自己做的果然没有晓五好。
　　李廷一听，立刻抖擞精神，双手抱拳往上一举，说道，“自然是得到皇上的垂青，考取功名，平步青云了。”
　　素素摆摆手指着菜对李廷真诚地说道，“尝尝吧，我做的。”
　　李廷顿时不好意思起来，这素素姑娘莫不是对我有意，可这山村野妇也不懂得三从四德，毕竟自己还是要考取功名的。这边想来想去甚至想到了孩子叫什么，那边素素见李廷神不守舍地夹了好多口自己做的菜，惊讶地不知说什么好，好一阵才说道，
　　“那个，李廷，你觉得我做的菜好吃？”
　　“嗯？啊？素素姑娘这菜，实乃人间珍馐，珍馐。”
　　“什么真修假修的...”素素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说道，“我自个儿都下不去筷子，你这口味可真奇怪。”李廷望着素素白净的脖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对素素说道，“素素姑娘...你...你可有人家？”
　　“人家？这儿就是我家啊。”这人真是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既然如此...姑娘...可否愿意，可否...”李廷说到最后越说越小声，最后竟低下头去不再看素素。
　　“对了，我今天是来问你上次那个问题的，你还没有说。”
　　“上次的问题？是....”
　　“你是怎么来的这白树谷的？”
　　“这....”李廷自然不会说自己是被丢在猪笼里，顺着河水漂过来醒来就发现在白树谷的外边了。
　　“嗯？”素素认真地等着李廷的回答。
　　李廷被素素盯得浑身不自在，便随口说道：“小生...小生在赶考的路途中被恶人追赶，不慎迷失了方向....醒来时就发现自己躺在一片全是白色树叶的树林子里，却怎么也出不去，后来，就到了姑娘这边。”
　　“是这样么....”素素低了头出神地看着桌上残羹，语气里掩不住的失望，随后却又抬起头问，“你知道，怎样能飞起来吗？”
　　“这……小生只听说神仙能够腾云驾雾，却不曾听闻过哪个凡人能够如此。”
　　素素听了不再问李廷其他，只收拾了碗筷就出去了。
　　不一会，晓五便拐了进来，大剌剌地坐到李廷对面，说，“素素做的菜你居然吃的下去，厉害。”
　　李廷忙推辞说道，“不敢当不敢当。”
　　“素素该问的都问了，你以后也不用没事找事什么都跟素素说，”晓五皱了眉显得一很伤脑筋的样子说，“嬷嬷要我来和你说，你自然是出不去了，但是你与我们不同，我们可以在这里生活，但是你在这儿呆久了不行。”
　　“为何？”
　　“你会死。”
　　李廷听了，顿时跌倒在地，一脸苍白地看着晓五说道，“可是，可是我并没觉得身体有什么不适...”
　　“那我怎么知道呢？”晓五耸耸肩，“嬷嬷就跟我说这么多，你自个儿去找嬷嬷吧。”说完一回头便发现了站在门口的素素，“咦？素素你怎么...”
　　“嬷嬷知道怎么出去对不对！”素素攥紧了拳头，晓五连忙摆手说，“不知道不知道！”
　　“行！我自己去问嬷嬷！”
　　“诶，素素你别去！”素素扭头就走，晓五也顾不上李廷了，匆忙跑过去拉住素素，“素素，嬷嬷只是让我来告诉他他会死啊。”
　　素素甩开晓五，指着李廷说，“我知道嬷嬷的，嬷嬷不喜欢有人死，嬷嬷是有法子让他离开才叫你这样跟他说的。”
　　“可是，可是……”晓五呆在原地不知所措，垂着头，说道，“素素你真的这么讨厌这里吗？”
　　“素素。”沈菁站在药房外，对素素和李廷示意道，“你们过来吧。”李廷听得这话，连忙跟了过去，素素看了一眼晓五和不远处的晓六，最终还是跟了嬷嬷过去。
　　晓五站在院子里显得有些难过，过了片刻却又拉着晓六往厨房走，晓六捏了捏晓五说，“大不了我们一起去。”晓五这才恢复了往常的样子，拍了下晓六儿的后脑勺说道，“嘿，我怎么没想过呢，走，做饭去。”
　　“嬷嬷...我....”素素难得在嬷嬷跟前支吾起来，声音轻轻的，“我不是讨厌白树谷。”
　　“嬷嬷知道，都这么多年了，嬷嬷都看着你长大的，怎么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沈菁知道，却不想对那孩子说，且向来都认为这样对孩子是最好不过了。可是看素素这么多年了却依然无法解开这心结，沈菁也明白，再这般下去，这孩子也过不得了。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要是有伤痛，就自然地想要避开。却不知等的岁月漫长，这伤口有的人会愈合，有的人却日复一日受尽折磨。
　　“你出谷去吧。”沈嬷嬷叹了口气，最终说道。
　　素素抬起脑袋，亮晶晶的眼睛瞅着嬷嬷，“嬷嬷...我舍不得嬷嬷...嬷嬷不和我一起去么？”
　　“嬷嬷老了啊，而且你娘亲走了，我要照顾木灵们，到现在你倒是会说些漂亮话来哄嬷嬷了。”沈嬷嬷摸了摸靠在自己怀里的脑袋，打趣道。
　　素素又猛摇头，说道，“素素是真的舍不得嬷嬷。”沈菁听了不由得笑起来，李廷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又不好上前打扰。
　　“李廷，到了外面，还麻烦你多照顾照顾素素了。”虽觉得这人不够稳妥，却也不像是作恶的人，沈嬷嬷看着李廷，李廷心想也推辞不了，便挽了袖口说道，“嬷嬷放心，小生定会照顾好素素姑娘。”
　　“谁要你照顾了，你成天呆在屋里像只瘦耗子，饭还是晓五做的呢。”素素说完又对嬷嬷说，“嬷嬷，晓五可以去吗？素素自己做的菜可不敢吃。”
　　沈菁敲了下素素的脑门，说道，“你可算明白了，以前还老是要嬷嬷试你的菜。”
　　“晓五晓六和嬷嬷一样，要留在谷里。等素素找到你娘亲了，可得把她叫回来，我这把老骨头也撑不了多久了，木灵们还需要人照顾。”
　　“……”素素这下不说话了，想来，自己独自一人去那个从小害怕又向往的“外边”，总是抱了几分不安。
　　“素素可以回来吗？”
　　“这里是素素的家啊。”
　　白树谷是一个遍布着白色植物的地方，素素认得这儿的每一个木灵，和晓五晓六在萆草丛里打过架，坐在最高的白桐树上找峭壁上的灯盏花。但素素被嬷嬷带到一处湖泊前，却怎么也想不起白树谷有个这样的地方，晓五和晓六站在一旁，嬷嬷让李廷踏进水去，李廷摸不着头脑，一脚踩下去才发现这水竟是凝固的，素素也磨磨蹭蹭地过去到了湖中央，四周的灯盏花忽然全开了，却比往日都要亮上许多，素素不由得眯上了眼，隐隐约约瞧见晓五似乎在偷偷擦眼睛晓六的表情模糊不清，四周越发亮堂起来，只听得嬷嬷说了一句，
　　“记得在灯盏花开的时候回来。”

作者有话说

　　：）啊……有人批评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