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归何处》白只一

2、2

　　期末考结束那天，白羽在学校门口拦住了许念北，过去的两个月，她一直在下决心不再理他，可马上就是假期了，她忍不住了。许念北推着自行车，见白羽在不远的前面看着他，他笑了。他这一笑倒是把白羽吓了一跳：“你笑什么？”
　　“你等我呢吧？”许念北问。
　　“你还没回答我，你为什么笑？”
　　“不为什么，你这么久没和我说话，还以为你把我忘了呢。”
　　许念北的话有些暧昧，白羽心里一颤，惊讶又有些开心：“是想把你忘了来着...”
　　许念北推车向前，在离白羽非常近的地方停了下来：“你家里人怎么没来接你？”
　　“我说要和同学去玩，就没让他们来接。”
　　“那你去吧，我先走了。”许念北的表情一直没变，他跨上车子准备走了。
　　“诶，下学期我要转去特长班了！”白羽喊住了他。
　　“特长班？”
　　“嗯，反正数学我也学不好，正好之前我学过画画，家里想让我考美院。”
　　“哦，那挺好的呀，女生学艺术是个不错的选择。”
　　话音落下，谁都没再吱声，七月的太阳好像要把大地晒化了一样，许念北的鼻尖冒出了汗珠，白羽也热的从留海里流出了汗，她抬手把披散的头发扎成了一撮小小的马尾，然后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轻快的说：“这天真是太热了，我们找个凉快的地方去待会吧！”
　　说着她要走，许念北赶紧伸手拉住了她的书包：“白羽，我想早点回家，你不是要和同学去玩吗，那去吧！”
　　许念北的话让白羽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恶狠狠的盯着许念北好一阵子，然后委屈又有些恼怒的说：“我那是瞎说的，你听不出来吗，真的要去玩，我还在这和你废什么话啊！”
　　许念北尴尬的松开了书包，不知该说什么好。校门口的人群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他们两个就这么在大太阳底下晒着，谁也不说话。良久，许念北抬头看了看前面大厦上的钟，轻轻的说：“我送你回家吧，自行车愿意坐吗？”
　　白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许念北，许念北又一笑：“反正你也不去玩，那就回家呗。”
　　“嗯嗯嗯，好！”白羽开心的差点跳起来，一屁股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许念北蹬起自行车，风一样的上了马路。白羽毫不害羞的把手扶在了他的腰间，一边大声的给他指路，半小时后，两人到了白羽家所在的别墅区，他们在旁边的小路上停了下来。看许念北累的满头大汗了，白羽十分心疼：“要不去我家歇歇吧，喝点饮料，这个时间我爸妈应该不在家。”
　　许念北摇摇头说：“不了，你快进去吧。”
　　白羽一把拽住了他的自行车，完全不顾女生的矜持大声说：“许念北你到底什么意思，你送我回来...不是...不是因为喜欢我吗？”
　　许念北早已领略了白羽的直截了当，对她现在的突然一问并不惊讶，反而及其平静的说：“白羽，今天送你回来就算我谢谢你喜欢我，下学期你去画画，希望你用心的学，明年考个好大学，我走了，以后你别再喜欢我了，我也不会喜欢你的。”说完他调转车头要走。
　　“你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吗，是不是怕我耽误你的学习？那考上大学以后呢，等我们上大学了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许念北的背影有些僵硬，他好像在犹豫，要不要回答她的问题，白羽看不见他的脸，却十分期待他的答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淡淡的说：“我现在只想全心全意的学习，以后的事我不知道。”
　　白羽听了高兴极了，她觉得这是许念北给她的希望，她相信上大学以后，他们一定会在一起的。
　　7月28号，是许念北姥姥、姥爷还有舅舅、舅妈的忌日，他随妈妈回了唐山老家去。祭拜过后许秋楠突然提出，要带他去江南玩几天，长这么大，他们还没一起出远门旅游过呢，许念北高兴极了，母子俩说行动就行动，当天就登上了开往杭州的火车。回到天津后又过了几日，许念北隐隐感觉，妈妈好像有点不对劲，旅游的时候她花钱慷慨大方的完全没了平时铁公鸡的摸样，虽然她说是给他的高三提前解压，可还是感觉异怪怪的，而且她不按时上班了，好像总是忙碌着去见什么人，她的手机来电不断，每次接听又神秘兮兮的，许念北有些怀疑，妈妈是不是找男人了，而且对方是个大款！
　　暑假剩余的时间许念北依旧打工补贴家用，一天他下班早，买好了菜回家准备给妈妈做一顿美餐，刚一到家，就看到妈妈在吃药。
　　“妈，你怎么了，吃的什么药？”许念北放下菜赶紧去看。
　　见许念北过来了，许秋楠赶紧把药放进了抽屉，笑着说：“我没怎么，就是胃疼吃点胃药。咦，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哦，同事和我换班了，妈你胃不舒服我就做点粥吧，我还买了麻糖，你先吃着，去看电视吧！”说完许念北转身进了厨房。
　　许秋楠看着许念北在厨房忙碌的样子，欣慰的笑了，然后把刚刚吃的药偷偷拿到房间藏了起来。
　　高三开学了，许念北进入了魔鬼般的学习模式，他除了上厕所和吃饭睡觉，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学习，不只是他，所有想考好大学的学生都一样，简瞳也是如此，他家里要送他去东京大学，他不敢辜负爸妈的苦心，最后这一年必须拼了命的努力。白羽去了美术特长班，倒是轻松了不少。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许念北的成绩也稳中有升，可他并不开心，因为他发现妈妈好像越来越不对劲了，她的身体好像出现了问题，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问了妈妈。那是十一假期的一天傍晚，许秋楠见儿子已经察觉，她便说出了隐瞒了半年的秘密。半年前，她查出自己患上了子宫癌，本想保守治疗的，可癌细胞已经扩散，医生已经给她下了最后通牒，并且建议她不要手术，最好就这样尽可能的多享受剩下的时光！
　　许念北听完第一反应是不相信，他觉得妈妈一定是和他开玩笑，她那么年轻，只有45岁，怎么可能得了不治之症。可后来许秋楠流着泪嘱咐了他好多事，他才意识到，这可能是真的，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掉了下来，看着妈妈一脸坚强的样子他哭的更凶了，噩耗来的太突然，他的心仿佛正在被撕碎。那一晚母子俩坐在沙发上说了好久好久的话，后来许念北不敢哭了，因为他一哭徐秋楠就哭。夜深了，许秋楠回了房间去。看着妈妈的房门，许念北放空了好久，然后颤抖的回了自己的房间去，一进房间他就嚎啕大哭了起来，头插进了被子里，双腿跪在地上。妈妈真的时日不多了吗，他感觉他的天，塌了。
　　后半夜了，许念北的眼泪还没干，他脑子浑浑噩噩的有些疼，坐起身来，看着窗外朦胧的月光，和远处缤纷的灯火，他突然觉得好孤单无助，这世上的人不计其数，可他的亲人却只有妈妈一个，如今这唯一的亲人也要被夺走了，老天爷为什么要让他这么悲惨，想着许念北又哭了起来。哭着哭着，眼泪都哭干了，然后他孩子气的去了许秋楠的房间，像小时候那样的抱着妈妈，终于睡去了。
　　一天，许秋楠带许念北去认识了一个人，那人叫姚燕，身材高挑气质优雅，穿戴不俗，一看就是有钱人。许念北不明白妈妈为什么要他认识这样的人，紧接着的谈话他才明白，原来姚燕阿姨是妈妈的同学，妈妈很信任她，以后的一些事都会交给她去办。而且许念北也弄清楚了，妈妈从来都没有什么男人，一直神秘兮兮的打电话，都是和姚燕阿姨。姚燕说许念北三周岁以前，她都见过，那时小小的他去她家里玩，还把和他同岁的她的儿子打哭了，姚燕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很温柔，让许念北觉得十分亲切。
　　下午和姚燕分开后，许念北问许秋楠：“妈，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这个朋友？”
　　许秋楠挽着他的胳膊笑笑说：“那时候我一个人带着你很不容易，所以你姚燕阿姨就经常帮我，可她的孩子也需要人照顾呀，我不想总是麻烦她，就悄悄的搬走了，结果这一分开就是15年。”
　　许念北听妈妈这么说，眼圈又红了，他也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一直不敢问的那件事：“妈，你一个人带我很不容易，为什么还要我？如果不生下我的话，你可以再嫁人的。”
　　许秋楠停下脚步，笑着看许念北，十月秋高气爽，旁边的一棵树已落叶纷纷，阳光影影错错的照在许秋楠的脸上，看着是那么的美，她满眼爱意的对许念北说：“妈妈生下你，让你成了私生子，从小到大没少被人指指点点，你怪我吗？”
　　许念北拼命的摇头：“没有。”
　　许秋楠眼睛也有些湿润了，她眺望的远方，脸上流露着幸福：“妈妈18岁那年，唐山发生了大地震，当时死了好多好多的人，很多人连尸体都找不到了，可我就因为晚了一天的火车，躲过了这一劫，当时我就想，死的为什么不是我，如果我死了能换回我爸妈和哥哥嫂子的命，我宁愿死的是我。可后来当我怀有身孕的时候，我不这么想了，因为我觉得老天爷让我活下来可能都是为了你，是因为有你我才能又活了这么久，我没有亲人了，你对我来说就是的恩赐。”说到最后许秋楠已经哽咽的发不出声音了，许念北一把抱住了妈妈嚎啕大哭起来，他才只有17岁，还只是个孩子，老天爷把他恩赐给了妈妈，却又要把妈妈从他身边夺走，这一切他真的无法承受！
　　许秋楠还能活多久，医生无法做出精准的判断，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可最多也撑不过半年。许念北每天都做梦，梦到妈妈被绑在了脚手架上，然后眼睁睁的看着死神一步一步向她走来，他想去阻止死神的脚步，可自己也被绑住了手脚，根本动弹不得，最后他只能哭醒，哭到声音都沙哑了，然后又昏沉的睡去。
　　十一假期结束了，许念北却不想去上学，他想时时刻刻的陪着妈妈，许秋楠却坚决不同意，她早早的起来准备了早餐，然后陪着他一起去上学，许念北记得，自从小学三年级以后，妈妈就很少接送他上学了。到了学校门口母子俩依依不舍的告别，看着许念北走进学校的背影，许秋楠觉得十分幸福，她是经历过生活残酷洗礼的人，面对死亡并没有多少畏惧，她只是遗憾和不舍，儿子的未来她不能亲眼看到。
　　在学校上课的许念北，一心盼着早点放学，放学了他就能看到妈妈了，下课的时候，他也不再窝在教室里做题了，而是跑到大门口去转悠，他望着对面马路希望能看到妈妈，结果许秋楠就真的在对面马路出现了，她笑着向许念北挥挥手，惹的许念北瞬间泪奔。从此许念北变成了一个爱哭的男生，经常有同学看到他莫名其妙的哭，操场上、走廊上、教室里，甚至在食堂吃吃饭就掉眼泪了，大家都奇怪他这是怎么了，难道是高考的压力太大了吗？久而久之谈论的人多了，事情就传到了白羽的耳朵里，她几次去找许念北，可他都躲着她，没办法，她只好去找简瞳帮忙。
　　其实简瞳在听白羽说之前，他自己也看到过许念北抹眼泪，虽然和他算不上什么朋友，甚至是冤家，但那次打架以后，他心里好像就不那么讨厌他了，他也很想知道许念北到底是怎么回事。
　　冬天的脚步悄悄来临，许秋楠已经不能陪许念北上学了，她人生的最后阶段到了，医生通知她必须住院。
　　许秋楠住院的第一天，许念北请了假。白羽得知许念北没来上学彻底慌了，他的目标就是考上好大学，可现在如此紧张的时刻他竟然请假了，一定是出了大事。白羽疯了一样问原来班里的同学，可没有人能告诉他许念北到底出了什么事，她去找老师得到的也只是一句：哦，他家里有事。草草解释。想想许念北这段时间的反常，白羽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许秋楠住院，许念北就搬到病房里一起住，妈妈在哪，哪就是家。那天晚上，姚燕带了好多吃的来，她认识这个科系的主任，专门给许秋楠准备了一间单间病房，三个人在病房里边吃边聊，好像根本不是在医院一样，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这时候的笑声比眼泪更重要。
　　许念北上学后，简瞳第一个找来了，他把许念北拉到走廊上，好像老朋友一样关切的问：“诶，你最近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简瞳竟关心他，这让许念北十分意外，他平静又有些悲伤的说：“我妈生病住院了。”
　　“生病住院？很严重吗？”简瞳继续问。
　　许念北低头沉默了一会，然后声音轻的像天上的云一样说：“癌症晚期....可能过不了今年的春节了。”
　　简瞳听后十分震惊，此时再看许念北，他是那么的可怜。11月的天，本不该这么冷的，可今天的风却像刀子一样，简瞳用从没有过的低沉声音说：“你回教室吧，外面太冷了。”
　　白羽知道这件事后，她哭了，不仅仅是同情许念北，她更对他的未来担忧，她梦想的大学和他在一起，好像越来越遥远了。
　　一个周末的晚上，许念北正在病房里陪妈妈看电视，突然有人敲门，然后一个人探进脑袋问：“是许阿姨的病房吗？”
　　许念北抬头看，怎么是简瞳，简瞳也吓一跳，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了，妈妈让他给一位姓许的病人阿姨送饭，这位阿姨正巧就是许念北的妈妈，他是私生子，姓妈妈的姓，是对的。许念北惊讶过后马上镇定了下来，他以为简瞳是来找他的，他生气的要赶他出去，简瞳举起手里的打包袋赶紧解释：“你别误会，我是来送饭的，我妈今天有事得晚点过来！”
　　许念北一脸的狐疑：“你..妈？”
　　“我妈是姚燕。”简瞳说完直接略过了许念北，拎着袋子来到了许秋楠床边介绍自己：“许阿姨好，我是简瞳，我妈她晚点过来，让我先送些吃的过来。”
　　许秋楠直起身子接过餐袋，笑着说：“原来是瞳瞳呀，一转眼都长这么高了！”
　　简瞳一惊：“阿姨认识我？”
　　“嗯，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快坐下吧！”许秋楠说着示意许念北搬个椅子来，许念北有点尴尬，搬来椅子很不好意思的说，坐吧。简瞳冲他得意的一笑。
　　吃过饭后姚燕风尘仆仆的来了，她脸上带着笑，神秘又肯定的向许秋楠点了下头，这个动作许念北和简瞳都没有注意到，许秋楠看到她点头，放心的笑了。今夜，是入冬以来最冷的夜，可许秋楠的病房里却异常的热闹和温暖，姚燕讲着许念北和简瞳小时候的事，讲的眉飞色舞，时不时逗的大伙哈哈大笑，许秋楠现在已经虚弱的没有力气和她一起讲了，不过她还能笑出来，就已经很知足了。
　　姚燕说，许念北比简瞳大三个月，他们一起牙牙学语，一起学会的走路，那时许念北就像现在这样沉默内敛，是个不爱哭也不爱笑的小孩，可简瞳却偏偏爱招惹他，每次招惹完又都会挨打。三岁以前的事，他们当然不会有记忆，可现在听起来却是那么的亲切，许念北和简瞳同时觉得，他们的距离被拉近了。送姚燕和简瞳出去的时候，简瞳拍了拍许念北的肩膀，仿佛是大哥一般的口吻说:“今天晚上好好睡，明天我来接你去学校。”说完不给许念北回话的机会就走了。
　　看着姚燕和简瞳渐渐消失在走廊的背影，许念北心里多了一丝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