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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話 初相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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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風吹襲在覆滿積雪的青石山道上,如一條小蛇蜿蜒上峰頂的寺院。此際已入臘冬時節,放眼望去雪白山峰之後,但見太室、少室兩峰之間,一道晨曦如水,潑灑在松木頂峰,返照白霜恍恍,好不動人。
然而,本該是一派閒情,卻自少林寺外的伙房內,飄出陣陣藥氣,和掌房頭陀一陣喝斥的聲音:「你『無煙祖師』給俺說說,這是第幾回砸事兒了?羅漢堂裡的藥酒、煎第幾回了?不就是看個火麼?不是好好地,每兩個時辰用文火,一個時辰用武火麼!」
喝斥的掌房頭陀面目兇惡,將跟前的小沙彌嚇唬得直打哆嗦,顫聲道:「頭…頭陀師傅,無無煙知錯了…下次不敢了…。」
那答話的小沙彌,名作無煙,瞧來約莫十一二歲,模樣可喜。那頭陀口中所云,則是一帖爐上備與武林房所用的跌打藥酒,此酒熬製之時甚久,需看火三天三夜之久,那喝斥無煙的頭陀師傅,竟將如此之事囑咐與一介年不過弱冠的孩童。
聽到這番話,兇惡頭陀一陣大怒,怒道:「怎麼?俺只是管伙房地頭陀就瞧俺不起呀?俺混你個蛋!」說話間,竟將手裡邊那只發燙的鍋鏟擲向無煙面門,嘶呀的一聲,便聽聞無煙哀號:「啊……!」
竟將無煙白潤潤的小臉蛋兒,硬生生燙出一道血痕,鮮血沿著右頰滑落到灰色僧袍的衣襟處,染成一片黯紅。那兇惡頭陀瞧見這般景況,也不理會,直命令道:「瞅什麼?給俺將那鏟子拾回來!」
無煙滿肚子委屈,兩行眼淚早已滑落雙頰,刺得臉頰處的傷口隱隱發疼,卻仍將那掉落雪中的鍋鏟拾起,遞與跟前的兇惡頭陀。
兇惡頭陀取回鍋鏟,一雙灰溜溜的眼睛盯著無煙瞧了一陣,又回身進房裡,嘴裡邊咕噥道:「俺是造了甚孽障呀?真乃倒八輩子也沒俺這麼衰……。」
此時無煙呆立在風雪中,手足無措。那兇惡頭陀回首,冷眼一瞥,見無煙沒動作,輕嗤一氣,往他跟前一口唾沫,說道:「『無煙祖師』哇!你既然喜歡仿效『慧可祖師』雪中求法,那就在這雪地裡站上幾時唄!」
這話一說完,那兇惡頭陀便拾起懸掛一旁的一罈子葷酒、一吊臘肉,什麼也沒留就轉身進屋裡去了。至於那葷酒和臘肉,則是他幾趟私自下山時,用私吞了部分羅漢堂的藥酒,與山腳下的掮客換來的禁物。
無煙聞言,頓時一陣驚惶,本想拔足進屋內,怎知那頭陀竟將房門掛上,不讓他進來,這可著急了,猛拍著那門,哭喊道:「頭陀師傅、頭陀師傅!無煙知錯了、無煙不敢了!讓我進去好不?無、無煙、怕『大蟲』呀…!」
正自拍門之際,那房門驀地一撞,又聞那頭陀的聲音傳來,喝道:「等俺把您大師這帖藥煎好了,自然放你進來!甭再拍俺地門,否則俺要你好瞧!」
聽聞這般恐嚇,無煙心神頓時頹靡,背過身來靠在那房門之上,心想:「伙房距正院有數里之遙…沒人會發現我的…沒人會發現我的。我會死的…我會死的………!」
伙房位於正殿以西十里之遙,鮮有人至,平日裡只負責供應山客、乞丐或是被罰僧侶的飲食,加上眼下乃是深冬時節,更是人跡杳然。又因地處偏僻,乃山野深林之居,遂時有聽聞野獸出沒傷人之事,是故無煙如此惶恐。
無煙心知再求無用,遂癱坐在那木板門前,兩眼無神地盯著遠方少室山頭的寺院發楞。恍惚中又掏出脖子上繫著的一只金色鈴噹,緊緊握在手中,接著整個人便蜷作一團,喃喃道:「爹、娘,無煙、無煙……好冷哇!」
那金鈴款式精緻,雕花簍空,是許多年前無煙被寺裡首座無色禪師,在寺門前撿回來時,就繫在他身上的飾物,他多年來雖遭受諸多不平之事,每當一看到這只金鈴,就仍然深信她母親有一天會來接他,只是暫時將他寄放在這罷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日頭浮出山峰,兀自祈禱的無煙身子一震,忽聞一陣孩童嬉鬧的嘈雜聲。無煙聞聲,登時恢復幾分精神,正起身求救的時候,身子一軟,肚子一陣咕嚕,這才想起自個還未用早飯。
嬉鬧聲愈來愈接近,隱約辨別幾句對白:「咦?這不是藥酒的味兒麼?哼哼,那沒爹沒娘的野孩子,定是又給頭陀師傅趕出門兒、煎帖藥都辦不好,還真是個沒教養的孩子呢!哈哈哈!」又聞一人應和道:「那野孩子還沒喫族苦頭呢!」又一人道:「光喫苦頭哪夠哇?咱大哥不才待了兩年、就拜入無色師傅門下!可知還得有一身好品行才行哪!」
聽此奉承,直將那言語中的「大哥」捧上天,便又聞那「大哥」哈哈大笑,領著一眾小沙彌從竹林中冒出頭來,原是武林房裡出來,無色禪師底下的徒兒。
少林寺素來有條舊俗,凡俗家子弟入少林寺,無論是何緣由,均得在寺外受俗家師傅傳授禮俗,直到年及弱冠方得參與該年達摩大校,面見正院住持,拜入各房門下,是為字輩門生。此舉目的在於調教弟子品行,以及一切寺院禮俗。
那領頭的「大哥」名作無塵,乃是去年離了伙房的師兄。與無煙不同的是,無塵只在伙房裡待了兩年,無塵乃是當今河南縣令大人的公子,三年前給他爹沒來由地送入少林寺中,本以為是縣令大人欲讓此子拜入少林寺門下,作為俗家弟子,藉以修身習武。未料這一送進寺中,竟連頭髮都剃去,還題了法號,想是當真不要這兒子了。
無塵三年前入得伙房,性情暴戾莫名,與無煙同為頭陀師傅弟子,從那時起無塵便時常欺負比他年幼的無煙,而頭陀師傅知道無塵的來歷,加上這無塵畢竟出生寺外,又是官家子弟,善於察言觀色,一向使心眼兒討好頭陀師傅,是故那頭陀師傅每每偏袒,兩年多來使得無煙飽受霸凌。
直到無塵在達摩大校時為無色禪師點譜收作門生,才離了伙房。無煙本以為禍事從此結束,怎曉得即便是無色禪師親自教養,無塵仍時常藉機出走武林房,專回來這伙房欺負自己。
無煙聽他羞辱自個,兩手叉在胸口,倔起小嘴兒,兩頰脹得鼓鼓發紅,惡狠狠地盯著無塵和他身後的一班隨從。
無塵見狀,便將手裡邊的一籃子物事端出,向著無煙一番擺弄,一臉幸災樂禍的樣子,說道:「又砸事了罷?哼哼……無色師傅要咱們給伙房僧人們帶上素酒、一些乾貨和幾疊禦寒的衣物,既然無煙你心情不好,那就由我當面送一趟也無妨。」
其餘身後的跟班有的嘻笑、有的向無煙做鬼臉。
無煙見狀,神色一怔,仍舊滿臉怒容。只見無塵緩緩走近,將他一腳踹開,輕拍響木板門,便聽聞頭陀師傅喝道:「小娃娃不知好歹!看俺怎地……」
便聽聞他抄起鍋鏟的聲音,無塵聞聲,嘴角笑意輕揚,朗聲道:「頭陀師傅,是無塵呀!」
此話一出,那原先兇惡惡劣的頭陀竟一改語氣,但聞鍋鏟掉在的聲音,接著便見那頭陀笑臉盈盈地迎出門來,笑道:「俺道是誰呢?原來是無塵呀!唉唉、還有其他小師傅呢!怎麼跑這兒來啦?」
便聽無塵身後一人叫道:「給老師傅送冬餉來啦!」
所謂冬餉,便是冬季時,寺中配給與院外偏僻僧俗的糧餉,用以度冬。
無塵向頭陀師傅微笑道:「無色師傅要送冬餉,我瞅著也好些時候沒探望『師傅』來哩、便自個跑一趟啦!」
頭陀師傅聽他堂堂一眾羅漢堂弟子,左一句師傅、又一句師傅,甚是大喜,便哈哈一笑,招呼著無塵等人進房,邊笑道:「唉、甭再管我叫師傅哩!你師傅現在可是老方丈!那可是一等一的好師傅哇!來來,裡邊來坐!」
無塵見頭陀師傅要請他進房,冷眼一瞥腳邊的無煙,又道:「師傅!管無煙也進去罷?」
那頭陀師傅聞言,一臉嫌惡橫生,沉嗓子道:「甭管他!讓他自個雪中求法去!」
無塵心知無煙為何被罰,本想當面數落他一番,卻驀地腦中一閃,心生一計,假情道:「無煙怎麼了麼?惹師傅您如此生氣?」
頭陀師傅一提氣道:「這一說俺就惱哇!這小無賴三番兩次砸了房裡備製的跌打藥酒,正給俺在外邊罰站呢!」
無塵呵呵一笑,將手裡邊的籃子遞與頭陀師傅,笑道:「我還道是如何要緊的事兒呢,不過是跌打藥酒麼!我那羅漢堂裡的師兄,雖個個武功精深、可『學打之前先挨打』的功夫、那是練得更精……頭陀師傅哇,無煙大寒天的站外邊,可給凍著囉!」
那頭陀師傅聽他言語閃爍,還摸不清無塵的心思,只默應了聲喏,又聞無塵說道:「少林寺習武的規矩,素來就是則個『強身健體』的精神!要不……讓我教無煙幾招把式?」
頭陀師傅這才摸清了他心思,心道:「想必這娃娃幾日內,學了套功夫,正沒個靶子對練呢!俺何不造個順水人情?給小娃娃好好教訓教訓無煙這廝!」
這心思一轉,頭陀師傅便向著無塵道:「好主意!這小無賴不會個一招半式,幹起活兒來彆手彆腳!這個還請……還請小師傅調教呢。」
兩人說話間,頭陀師傅用腳踹了踹無煙,喝斥道:「還不快快起來!磕頭拜師哇!」
無煙此時已然怒極,轉頭向著無塵便是一口唾沫。
無塵伸手抹去那唾沫星子,神色驟變,兩眼兇光陡起,一旁的頭陀師傅神色同樣一變,正要教訓無煙,卻聞無塵深吸一氣,哈哈一笑,說道:「甭了!這廝頑劣得緊呢!還沒見我手底的功夫,不服氣呢!」
便喝令身旁眾跟班捉起無煙,硬是壓著他進入竹林當中。
※※※
竹林隨風搖擺,發出窸窣聲響,但見其中數道人影。
三名小沙彌將無煙的手腳壓在巨石之上,無塵跨坐其腹部,兩拳交錯揮舞在無煙的小臉頰,墳起的腫包足有半個拳頭大小,兀自淌出陣陣血絲。
無塵掄胳膊打了許久,方才一抹汗,連連喘氣,向無煙道:「小子頑劣得緊呀!還不叫師傅?」
從壓他進來竹林到現下,無煙始終半聲不吭,兩眼惡狠狠地瞪著無塵,而無塵見他挨打又沒反應、又不討饒,心頭火起,又是一陣毒打,而他倆這麼一來一往便耗了足有三四個時辰。
自無塵離了伙房,拜入武林房內,雖已習武一年餘,卻還未通內息之法,數個時辰下來,早已疲憊,索性又賞了無煙一記耳光,才跳了下來,隨口道:「沒爹沒娘的野種……」
無煙耐性已然瀕臨極限,此刻又聞他言語,心中怒極,心想我受你毒打如斯,為何還要辱我爹娘?便硬撐著疼痛萬分的臉頰,說道:「你才是……沒爹沒娘的種!」
這一番話出來,背對著無煙的無塵呵呵一笑,心想這樂子可總算找著了,正欲回身再度毒打無煙的時候。卻不知從哪兒來,一陣低沉渾厚的嗓音,穿越窸窣嘈雜,透過竹林而來,說道:「小娃娃胡鬧!不許欺負人!」
聞此聲響,也不知為何,只見包含無塵在內,眾小沙彌一陣嘻笑,笑道:「快走喲!獃和尚來囉!」一群人便嘻嘻笑笑地鑽入竹林當中,不知去向。
無煙遭受毒打,已非鮮有之事,從前他還會回手、會抵抗,可是日子久了,心也倦了,每一回發生如此事情,都只希望快些過去。此時他周身疼痛,癱軟在那巨石之上,心裡邊只想著:「隨便來哪隻野獸,把我給喫了算。」
正這麼想時,一陣沉穩的腳步聲緩緩走來,卻又夾雜著水波晃蕩的聲音,便又再聞那低沉渾厚的嗓音,說道:「小娃娃沒事罷?」
無煙目光渙散,看東西都有數重影子那般,忽覺臉上一陣冰寒,竟是那人潑了自個一臉的清水,這才醒轉過來,認清楚了那「獃和尚」的面貌。
那「獃和尚」相貌平和無奇,一臉的癡愚相,可奇特的是,那「獃和尚」的雙眼透出精光,兩肩懸著一對足有數百來斤的大鐵桶,裡邊盛著滿滿的清水,應是自山腳下的水井取來│可是,數百來斤又盛滿水的大鐵桶,到底何人有如此神力?無煙雖然困惑,但仍沒忘記開口道謝,可兩頰墳起的腫包太疼,連半個謝字兒都吐不出來,徒有咕噥之聲。
那「獃和尚」見狀,便擱下大鐵桶,但聞兩聲沉重的悶響震得背後的巨石隱隱振動,這又聞道:「來來來,我給你瞧瞧。」
說話時,便將雙手輕撫尚無煙的兩頰,剛觸及肌膚之時,無煙微感刺痛,可取而代之的,一股溫暖的感覺直自兩腰脅處隱隱升起,與「獃和尚」掌心的溫度裡應外合,將周身的毛孔打開,卻沒有寒氣透入身體的感受。
沒多久時候,始見無煙一抹微笑掛上臉,不再感覺疼痛,就連原先被水潑溼的衣裳也暖烘烘地。
那「獃和尚」見無煙已然無恙,便笑道:「沒事了,沒事了。」話完,便收起雙掌,又拾起兩只沉重的大鐵桶,欲轉身離去。無煙支起身子,兩個小小手掌輕撫著自己的小臉頰,竟然完全復原,就連頭陀師傅那道鍋鏟的燙傷也不見哩,只留下一道些微突起的疤痕。
方才之事真如夢境那般,無煙心道:「莫不是遇見了山裡仙人?」可轉念一想:「那人的衣服乃是少林寺的灰袍子,又聽聞無塵人等喚他作『獃和尚』應是寺裡中人才是。」
也不及細細推想,舉目一望,那人速度奇快,已然行至數百步之遙,無煙向著那人的背後叫道:「獃和尚……不,老師父!您是何人呀?」
那「獃和尚」轉過頭來,輕輕一笑,
又是一陣低沉渾厚的嗓音穿透竹林而來,說道:
「老衲法號『覺遠。』」
無煙又接連喊了好幾聲,
卻只見那「獃和尚」頭也不回地離去,
彷彿沒聽見他似地。
※※※
竹林裡山瘴升騰,無煙按著模糊的記憶,摸索著原路返回伙房。
日頭已然沉落西山,天曉得自個究竟被折騰了多久。無煙雖知那頭陀師傅市儈勢利,可心裡邊不知道為什麼,仍期待著能看見頭陀師傅挑著燈盞尋找自己的模樣。
然而,回到伙房,只見燈火通明,渾沒見著頭陀師傅。無煙見狀,輕嘆一氣,心想:「我是死是活,他怎會在意?……無煙呀無煙,當真是癡愚妄想。」
當站立在木板門前,欲拍響門閂的那一刻,凝視著燦燦燈火的窗樗,不知怎的,眼眶一濕,鼻頭一酸,煞是一腔哀戚悲從中來,腦海中不斷浮現無塵的嘴臉,還有他毫不留情地毒打,接著又輕撫上臉面的那道傷疤,頭陀師傅那只發燙的鍋鏟,觸及在自個臉上的新傷舊傷,此刻雖已痊癒,卻始終隱隱發疼。
無煙輕撫著木板門,卻沒有勇氣拍響,只轉過身來,將沾血的僧服左右束緊,仍止不住寒氣透入,好幾度想打噴嚏,卻屏氣憋著,因為只有今夜,他怎也不想要挨頭陀師傅的打罵,不想見頭陀師傅的臉色。
無煙靠著木板門,渾身顫抖,雙目無神的盯著零星燈火的大雄寶殿,想著殿內的那尊釋迦寶像,喃喃自語道:「都說您慈悲為懷……怎就不睜開眼瞧瞧,無煙這一命苦之人呢?」
正思量間,忽聞一聲窸窣聲自竹林中傳來,惹得無煙一驚,醒悟道:「深冬時節,山中多有野獸傷人之事發生……莫不是斑斕大蟲?」思及至此,本能對於黑暗的恐懼湧上心頭,順手抄起手邊的一桿掃帚,忽覺那掃帚如此沉重,心想:「對啦!我一日未曾進食呢!」
無煙耳邊都能清楚地聽見自個的心跳聲,感覺那心臟隨時都要從嘴巴裡跳出來,可無論有多害怕,始終提不起那桿掃帚。
那窸窣聲愈來愈接近,直到眼前的竹枝晃動,這才使得無煙萬念俱灰,說道:
「無煙爛命一條,拿去便是!」
※※※
怎料,從竹林中走出來的不是斑斕猛虎,而是一名與自己年歲相仿的沙彌。
但見那沙彌一身灰色僧袍,不是寺中習武的僧侶,還帶著一頭黑髮,並沒有剃度,應是俗家弟子,又見他擠眉弄眼向自個作鬼臉,模樣逗趣。
無煙忽見此景,早忘記了斑斕猛虎的畏懼,只覺好笑,竟差點兒笑出聲來,那沙彌見狀,登時伸手輕按雙唇,做出噤聲的手勢。
無煙也怕自己笑出聲來,連忙用手摀住了嘴,憋笑地望著那沙彌。
那沙彌湊近無煙的身旁,那沙彌湊近無煙的耳邊,低聲道:「喂,我叫『張君寶。』我師父便是今日救你一回的覺遠禪師,師父差我取些食物送與你喫,免得你挨餓哩。」
說話間,張君寶便將手邊竹籃子裡的布蓋掀開,滿滿是饅頭、素菜和大餅等食物。無煙一日未曾進食,忽見如此珍饈,也顧不得問話,直是猛喫起來。
張君寶見狀,微微一哂,又取出腰間的一罐子清水,便見無煙滿臉脹紅,想必是噎著,便將那罐子清水遞與他,同時說道:「你叫甚名字?」話完,又輕拍起無煙背心,怕他消化不順。
張君寶在一旁輕拍著無煙背心,直到喉部一團物事嚥下,無煙才長吐一口白煙,卻驀地轉過頭來向著張君寶,學起方才他擠眉弄眼的模樣,逗得張君寶險些笑出聲來,算是報了方才憋笑之仇。
無煙又喝了一口水,配一口饅頭,含糊道:「你剛說你叫什麼?」
張君寶同樣飲一口水,說道:「我叫『張君寶。』我師父便是今兒救你一命的覺遠禪師。」
無煙聞言,兩眼一閃,渾想不到今日方得那「獃和尚覺遠師父」相救,晚上又受了他師徒的恩惠。心下感激莫名,連手中的饅頭都還未喫完,便雙膝一落,欲向著眼前的張君寶拜謝。
張君寶見狀,連忙攙扶起無煙,連連道:「使不得、使不得哇,要給師父知道了,可有我好受得。」
無煙給他連勸了幾番,這才罷休,說道:「君寶師兄,我叫『無煙』,還在伙房裡待著呢。今兒真謝謝大師父和師兄哩!」
張君寶將無煙袍子上的灰塵撢落,又從那籃子裡取出一件破爛單褂,遞與無煙,搖手道:「沒什麼好謝得、都是寺裡待著的。哪,這褂子是今兒個連配與藏經閣裡地冬餉一齊送來的,可師父用不著,便差我送與你來哩,只不過……這褂子有些單薄便是。」
無煙取來那破爛單褂,披上身子,登時覺得周遭寒氣退了幾分,又聽張君寶言語如此,便嘻嘻笑道:「很暖和的!謝謝!」
張君寶見他高興,便從籃子裡取出兩只饅頭,分別夾上幾樣素菜乾料,遞與無煙手中,低聲道:「好啦,師父差我的事兒也完了,時候不早,我也該回去啦……」
這話說完,便要抽身離去。無煙一見他要離去,便一捉他衣角,張君寶轉過身來,本以為還有什麼事情,又道:「怎麼了?」
卻見無煙神色尷尬,眼神飄忽,張君寶見他如此,還以為是給寒氣凍著了,手一搭無煙前額,卻見他將自個手挪開,說道:「師兄、我……怕黑呀。」
張君寶聞言,強忍笑意,一口氣兒給硬生生憋到胸中,良久方道:「怕黑呀?」
此話說完,便一屁股落座無煙身側,說道:「多大年紀哩,還怕黑呀?要是怕黑,怎能在偏僻地方幹活兒呢?」
無煙神色微嗔,語氣凜然,朗朗道:「怕不怕黑、和幹活兒有甚關係呀?告訴你,論粗活兒,我無煙可是一等一地……要不、要不,你就陪我一會兒好不?我等等自個進去。」這話說到後來,倒有些氣虛哩。
張君寶笑笑不語,心知是他面薄,也不戳破,隨無煙岔開話頭,但聽他問道:「師兄是哪位方丈門下的呀?怎地先前沒瞧過呢?」
張君寶捉起籃子裡的一顆饅頭,咬了一口,又手一指自己頂上的黑髮,答道:「我帶髮地,不歸大寺院方丈底下。你沒見過我也沒錯,帶髮的僧侶不能入寺院,我只有跟師父送經書上羅漢堂時,進過正院幾回。」
無煙這才醒悟,是啦,帶髮的僧侶不得入寺院,就連達摩大校時也只負責寺外的忙活兒,難怪自己沒見過他,又問道:「哦,難怪沒見過你。那麼師兄又是跟哪位師父底下呢?」
張君寶手指東門殿方向,說道:「說我麼,是給藏經閣裡的覺遠師父服侍來地。」
無煙又問:「藏經閣?那是個什麼地方呀?」
藏經閣乃於少林寺內,平日裡乃是正院僧侶參禪修課的所在,是故無煙並不知道,張君寶答道:「藏經閣便是收藏合寺所有經書的地方,上括達摩祖師的楞伽經,下至七十二絕藝的功譜。」
無煙哇地一聲,興奮道:「七十二絕藝!所以大師父也會武功囉?你也會武功囉?就像武林房裡那樣!」
張君寶搖首道:「沒有,我和師父一點兒武功也不會,要說什麼功夫麼,也只有在丟失的經書裡,有一卷《九陽真經》,練過一些強身健體的法門……唉!要是我真會個一拳二腳的功夫,肯定不會讓師父那樣受欺負地。」
無煙聽他言語有隙,又見他神色有異,便追問道:「……受欺負?」
張君寶聞言,皺眉道:「我師父丟了四卷『楞伽經』,那是達摩祖師傳下的經典。戒律堂首座說我師父管理不周,便罰我師父挑水禁言、冬餉配例減半,直到那四卷經書尋回來為止。」
無煙這才明白,為什麼方才張君寶遞與他的單掛如此破爛,原來是管事房的懲戒,又回想起今日遇見覺遠禪師,的確是挑著兩只大得嚇人的鐵桶,那鐵桶是何等沉重,對於習武之人或有所助益,可今兒卻是一介全然不會武功的老人家呀。
無煙一聽竟是如此原因,不由得氣憤莫名,怒道:「這是個什麼道理呀?」
張君寶續道:「那四卷經書被盜,也不全然是我師父的過錯,乃有兩個會武的惡人來我藏經閣中,說是給官兵打傷,欲掛單一宿。我師父心善,便收留了他倆,怎知道那倆惡人竟趁著我師父入定之際,彈打我穴道,盜了那四卷經書,從此不見蹤跡。」
無煙聞言,心下雖然憤慨,卻也覺得莫名其妙,便道:「那四卷『楞伽經』是用金子刻成地麼?幹什麼盜去呢?」
張君寶聳肩,說道:「那經書乃用梵文刻成,若不通梵語者,根本讀不通其中意思。更何況……有此盜心之人,又有何善心去讀祖師爺的經典呢?」
無煙輕摁一聲,喃喃自語道:「挑水禁言……難怪他不回話,我還真以為他是『獃和尚』呢。」
張君寶聽無煙說及「獃和尚」三個字,輕嘆一氣,又道:「從那時候起,寺裡其他小和尚便瞅著我師父被罰,開始欺辱我師徒倆。說我師父是『獃和尚』,不懂世故。我和師父在寺院裡本就地位低下,既不會武功、又不善言詞,那四卷經書要是真找不回來……難不成要師父餘生無語、挑水挑到死?」
無煙聽張君寶聽見自己無心之言,心下歉然,低聲道:「……對不起。」
張君寶輕搖手,搖手的模樣倒與覺遠禪師相似,說道:「沒的事兒,你又不是有心地。過些日子,我和師父要上華山,聽說找著了那四卷經書的下落,希望找得回來。」
無煙猛一點首,說道:「一定找得回來!」
兩人一時無語,無煙心想方才失言,便想轉個話頭,突然想起今日覺遠禪師,乃是個剃度出家的僧人,寺裡規矩分明,凡是剃髮僧人所收僧徒,年及始齓便需剃髮,怎地眼前的張君寶既帶著頭髮,卻拜了個剃髮的師父呢,遂問道:「師兄,有件事情我想不明白,為什麼大師父有剃髮,師兄卻沒剃髮呢?」
張君寶答道:「我不剃髮,是因為我沒有拜師。」
無煙聞言困惑,凡是寺裡中人,無論帶髮與否,均需行拜師之禮,問道:「沒拜師?怎地沒拜師呢?」
張君寶撕下一口饅頭,放入嘴中,同時笑道:「我師父不喜繁文縟節,無色禪師也非個計較之人,我便這麼糊里糊塗託於他老人家門下哩。」
無煙兩眼一眨,問道:「無色禪師?怎地你認識老方丈麼?」
張君寶將嘴裡的饅頭嚥下,飲了一口水,點頭道:「是呀,我是給老方丈從寺外帶回來地。」
無煙聞言欣喜,捉起張君寶的手,喜道:「我也是耶,我也是老方丈撿來地!」
張君寶見他如此,只覺好笑,說道:「這有什麼好樂乎得?這寺裡不曉得撿過多少棄嬰呢。」
無煙聞言,心思一沉,又回想起今日無塵之事,還有種種辱罵言詞,心下一陣沮喪,咕噥道:「……我是給撿來的。那又如何?起碼有人想撿我回來。」
張君寶聽聞這般話,哭笑不得,心想這話也太有意思,便道:「我打小便給無色禪師撿回來,他老人家本想將我攜在身邊,可是我娘不想我剃髮,所以無色禪師便將我派與覺遠師父身邊哩。」
無煙聞言甚是不解,搔首道:「什麼娘?你見過你娘麼?」
張君寶搖首道:「沒見過。」
無煙眨眼道:「那你怎知道你娘說過些什麼呢?」
張君寶應道:「無色禪師說,是我娘不要我的。將我裹在一條破布裡,丟在寺外的水井邊。無色禪師那時下山挑水,恰巧撞見我娘。」
無煙聞言,心頭一酸,不忍再問下去。
張君寶見他如此,又道:「無色禪師告訴我,我娘雖然不要我,可是她有苦衷的。至於那苦衷是什麼,他老人家只說是『無始之貪,無始之瞋,無始之癡。』」
無煙聞言,便想起平日裡參讀的經文,喃喃默讀道:「曩昔所造諸惡業,均由無始貪瞋癡……」
張君寶聞言笑笑,咬了一口手中的饅頭,說道:「以前我很想知道我爹娘究竟為誰,想知道我到底從何而來?又該依何而去?憑什麼『無始之貪、無始之瞋、無始之癡』,便要我認分地囫圇一世?直到後來我遇見了覺遠師父,他待我如親生孩子那般,才慢慢覺得,其實這些事情也沒這麼重要哩。」
無煙默然不語,掏出脖子上的金鈴,說道:「我也是被丟在這裡的,不過無色禪師沒遇見我娘,只說我脖子上留了這只鈴噹,還有一枚紙箋,說將我暫時寄放在寺裡,來日再接我回去。」
張君寶伸手接過那只鈴噹,驚嘆一聲,說道:「好精緻的鈴噹呀!」
無煙聽他稱讚,嘻嘻一笑,又伸手輕輕按上那鈴噹邊旁的環扣,說道:「這鈴鐺裡還有東西呢!」
隨著那環扣被扳開,才發現那金鈴內部,還有一枚小銀球,無煙取出那枚銀球,同時說道:「我很久以前就發現了這個東西哩,上頭刻了好多我看不懂的字呢。」
張君寶接過那只銀球,端詳一陣,只見上頭布滿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奇異圖案,雖有幾分相似藏經閣裡的梵文,但仔細一瞧卻又截然不同,不知是何文字,便道:「我也讀不懂,樣子倒有幾分神似梵文,卻不知是哪裡的文字。」
無煙接回那只銀球,又小心翼翼地將其收回鈴鐺中,方道:「我想我娘一定是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辦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才將我暫時寄放在這裡的。」
張君寶笑笑點首,說道:「等她辦完了事情,一定會回來接你的。」
無煙同樣嘻笑點首,又張口咬了一口饅頭,那模樣似前所未有地欣喜。張君寶見狀,呵呵一笑,這才想起一事,問道:「對了,今天那些羅漢堂裡的師兄,為什麼要找你麻煩呢?」
無煙聞言,眉目一垂,娓娓道來他與無塵的諸多淵源,包含伙房裡的頭陀,多年來對他的欺辱打罵。
張君寶聽他道來往事,心中怒氣漸生,直到說及今日被無塵拖入竹林裡痛打,打完後居然還出言羞辱無煙的爹娘,便一拳捶地,怒道:「哪有這般欺負人的?受他毒打至此,還要聽他羞辱爹娘!」
無煙見張君寶如此惱怒,微微一驚,可心中卻莫名一陣溫暖,他從未想過這世上還有旁人,會因為自己的遭遇而憤慨,甚至出言袒護自己的爹娘,即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爹娘為誰。
無煙望著尚自著惱的張君寶,眼眶不知道為什麼逐漸濕潤起來,又聽見張君寶不斷嚷嚷著要如何教訓那些個羅漢堂裡的師兄,他再也控制不住淚水,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張君寶為無煙突然大哭一驚,愣愣地望著他。無煙將臉整個埋進膝蓋裡,還用那單褂摀住口鼻,悶悶地放聲大哭,張君寶見他如此,心頭一酸,他知道那種獨孤於世的感受,比誰都更明白那種無親無故的痛苦,那是一種怎也無法被安慰的苦難。
張君寶任由無煙放聲哭泣,只是備好清水,在一旁默默地陪伴著他。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見無煙的情緒逐漸平撫,伸手接過張君寶遞上的水壺,飲下幾口,說道:「師兄,讓你見笑哩。」
張君寶嘻嘻一笑,做了個鬼臉,應道:「沒什麼笑不笑的,芝麻大點兒事情,哭出來就成了!」
無煙又端出手中的那只金鈴,端望一陣,說道:「師兄,會不會哪一天,我再也不想活了?」
張君寶聞言一怔,思量一陣,旋即奪過無煙手中的鈴噹,緊緊握在手中,說道:「無煙,你不是說,你娘還要回來接你的麼?怎麼可以在她回來之前,就先死了呢?」
無煙聞言一陣默然,只是呆呆地盯著足下的黃土地,良久方道:「可是,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呀,就算我不想死,哪一天也該被無塵打死了。」
張君寶輕啐一口,將手中金鈴塞回無煙手中,同聲說道:「我是不會讓人打死你的,你也不能擅自去死,要記住,你娘還要回來接你呢!」
無煙聽聞此言,原先沉寂的目光彷彿又活了過來,
望著自己手中的鈴噹,淚水又再度落下,怎也控制不住,
不住哽咽道:「我還想再見到我娘’見到我爹,想問他們好多好多事情……!」
張君寶見狀,只輕輕一笑,眼角些許泛淚,
便將無煙拿著饅頭的手捉起,又遞出自己的饅頭,
說道:「無煙,你再也不是一個人,咱們立個男子漢的誓約吧!」
無煙伸手抹去淚水,又吸了一口鼻涕,
望著師兄手上的那顆饅頭,問道:「男子漢的誓約?」
張君寶嘻嘻一笑,又做了個鬼臉,說道:
「男子漢就是說話算話的人,男子漢的誓約,就是說好了的事情。
以此饅頭為證,我長你一歲,從今以後,我為兄,你為弟,你我結為兄弟!」
那一夜,他二人以素菜饅頭為證,結為兄弟,
無煙本就無名無姓,只有法號,便跟了張君寶的姓氏。
從今而後,他便有了另外一個名字,叫做「張無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