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来的女孩》文扬

1、一 穿越

　　新月醒来了。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头顶上，弯弯的月亮，像一只细长的眼睛，颇有深意地看着她，繁星点点，在深邃的夜空中闪闪烁烁，似乎在像她眨眼。
　　新月觉得身子在前后摇晃，好像躺在一个正在行走的物体上。她揉揉眼睛，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大大的四方盒子里。新月一阵困惑，这是哪儿呀？这时，她感得后脑勺一阵疼痛，她伸手去摸，她的手触到了一些黏黏稠稠的东西，她把手拿到眼前仔细看，黑暗中看不清楚，她又把手放到鼻子下闻，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腥味。她愣了一下，随后明白过来，手指上沾的是血。自己的头撞破了，正在流血！新月不禁大惊失色，慌忙用手去摸自己的脸部，头部。还好，除了后脑勺铜钱大小的一块地方有疼痛外，其它的地方好像没有受伤。
　　新月记起了早上发生的事。
　　今天一大早，新月和长工老郑吃了早饭后，动身往省城赶。新月在省城惠宁女中读书，学堂马上就要开学了。
　　太阳升起来了，火辣辣地挂在天上。新月打着一把白底碎花遮阳伞在前面走，老郑挑着一副担子跟在后面。老郑的担子一头是米，一头是箱子，箱子里装着她的衣服铺盖。他们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后，新月突然就想小便了，这是一件很尴尬的事。以往，老郑送她去省城上学时，他们都是在中午时分赶到静江县新口镇，在那里找一家小饭馆吃午饭，顺便也行方便之事。今天早上，母亲给她炒了一碗腊肉米饭，有点咸，她吃完饭后喝了半杯水。都是这半杯水惹的事，他们才走了一半路，离新口镇还远着呢，她就想解小便了。
　　周围是一片荒凉的坡地，长着高低不一的野草，没有一个能藏身的地方。新月只好尽量忍着，脚下加快了速度。她很后悔早上不该喝那半杯水。
　　大约又走了两里多地，他们转过一个山坡后，新月看见路边几十米开外有一棵大树，树干粗壮，茂密的枝叶像一把巨大的伞覆盖下来。新月觉得再也忍不住了，她停下来，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对老郑说：“老郑叔，我们－我们在这里歇会儿吧，我－我想去那边 ——”新月到底没好意思把话说完，虽然老郑在她家做了十几年长工，她是老郑从小看着长大的。
　　老郑应了一声，放下担子，用衣衫角擦擦脸上的汗，他没有问小姐去哪儿，大概也猜着了些。新月收起遮阳伞，放在老郑的担子上，也顾不得矜持，一路小跑，绕到大树后面。宽大的树身把新月遮得严严实实。
　　新月解完小便后，顿时觉得全身轻松，她站起来，系好裤带，正要走开，大树一根伸展的枝叶横在了她的眼前，上面奇特的树叶吸引了她的注意 —— 深绿色，椭圆状的叶片中间是一条条淡黄色的叶脉，叶子的边缘还有一圈金黄色的边。树叶在太阳的光照下闪着耀眼的金光。新月看着喜欢，摘了几片树叶。当她从大树后面出来，一只灰色野狗突然从旁边的草丛里窜出来向她扑来，她吓得大叫一声往后面退，慌乱之中脚下没有站稳，她的头向后仰去，撞在树干上，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风很大，在耳边呼呼地吹。新月抓住档板，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她看见旁边飞快往后退去的一棵棵黑黝黝的树，看见前面黑糊糊的车头和下面转动的轮胎。她稍稍楞了一下便得出了结论，自己现在是在一辆快速行走的卡车上。虽然卡车在新月那个年代还很稀少，但新月在省城读书时还是看见过几回卡车。这个结论让她吓了一跳，她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一个人躺在卡车上？老郑叔呢？他在那里？
　　新月抓住挡板想站起来，但卡车走得太快，她被晃得东倒西歪。她害怕自己会被车甩出去，只好又坐下来，一双手紧紧抓住挡板。
　　天边出现了鱼肚白，天渐渐亮了。当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明朗起来后，新月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这里有宽阔的大马路，马路是那样平坦干净；两边的楼房富丽豪华，高耸入云，楼房下面，绿草茵茵，花儿怒放；街上行走的男男女女，穿着稀奇古怪的衣服，理着奇形怪状的头发，尤其让她吃惊的是路上还有那么多五颜六色的车子来来往往，大大小小的车让她看得眼花缭乱。
　　这是哪儿呀？新月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她使劲揉揉眼睛，又用手指甲狠狠掐了掐自己的胳膊，分明感到了疼痛。不是做梦。当太阳升起来，照得远远近近的高楼大厦一片金碧辉煌，就像传说中的海市蜃楼。新月看着眼前的景色，突然一个激灵，这里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天堂？
　　新月在省城读书时，听过外国传教士的布道，那些传教士说，做恶，心邪的坏人死后会进地狱，有善念，善行的人死后会进天堂。新月心想，莫不是自己撞在那棵大树上，死了，现在来到了天堂。
　　卡车在大街上走了一段路后拐进了一条小巷，转了两个弯后，进了一个院子，停了下来。
　　驾驶室一边的车门开了，从里面出来一个男人。男人的手里拿着一个像黑板刷大小的东西，他把那东西贴在耳朵上，嘀嘀咕咕地说起话来，说着说着，还一个人大笑起来。新月偷偷往四周望了一眼，不见一个人影。新月觉得奇怪，这男人在和谁说话呀？
　　这时，驾驶室另一边的车门也打开了，一个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男人带着一副眼镜，他关车门时，扭头向后车厢望了一眼。新月吓了一跳，赶紧把头缩了回去。新月等了一会，听两个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听不见了，她才把头探出来。这时，两个男人已经走到前面一座大楼的门口。新月看着他们进了大楼后，才慢慢起身站起来。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比新月家的打谷场要大五六倍，院子里停了很多车。院子四周都是楼房，刚才那两个男人进去的大楼是最高的，有几十层楼高。新月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高的楼房，她仰着头，好奇地数着大楼的层数，可数到二十二层时，看花了眼，不知道数到哪一层了。新月还想再数一次，看见有人从大楼里走出来，赶紧缩回了头。
　　这时，新月才想起，自己得赶快离开这里。她小心地伸出半个头，往大楼方向看，见那人正朝右边的楼房走过去，并没有往这边看。新月再看周围没有人，便想趁这时赶快离开这里。
　　新月站起来，弯腰双手抓住车挡板，伸出一条腿，正想翻身跳下车，可往下一看，害怕了，她没想到车离地面还有那么高，她跳下去会不会摔断腿？新月正在那里犹疑不决，一抬头，看见一个男人往这边走来，她认出就是刚才下车的那个带眼镜的男人。现在跳车来不及了。新月的心砰砰乱跳，赶紧蹲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