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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薇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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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服侍着德妃睡下,静静退出正殿,向自己的房间走去。已入深冬,北京冬天的风尤其让人感到入骨的寒冷,我被迎面而来的风吹得一阵颤抖,刚才侍候德妃时的睡意顿时跑的无影无踪。所幸也不急着回去,慢慢的转悠到永和宫侧殿旁的小凉亭,倚柱而坐。
紫禁城的深夜分外幽静,或许是这个地方冤死的亡灵太多,因此比起白天又多了丝令人胆战的冷酷。
我凝望着远处的宫墙,潜意识里总觉得,我的目光能穿透这里,飘落到这硕大的都城的一角,看到里面那热闹的景象,看到潇潇穿着红红的嫁衣,与十二阿哥执手走过阵阵的贺喜声。
在现代的时候,我们俩不止一次的幻想,若其中一人结婚,那做伴娘的另一人该怎样打扮,才能充分的做好陪衬,以凸显新娘的美丽。实在是很庸俗的想法,但为好友做伴娘似乎成了那个时代不可逆转的定制。
若是在现代,潇潇的婚礼,我是无论如何会到场的吧?我会静静的站在她身后,笑看我的好姐妹,在亲友的面前见证她纯真的爱情吧?可是一切都是假设,这世界上最无意义的词语似乎就是“如果”,飘渺的如同阳光照射下泛出斑斓色彩的泡沫,只可惜这种耀目的色彩也只是大自然的幻术罢了。
那天从九阿哥府里回来,我做好了挨骂甚至受罚的准备,怎么说我也是冒犯了主子,以下犯上,罪不可恕。宫里人多口杂,最不值钱的就是秘密,我从没天真的想过这事儿能瞒天过海。但出乎我的意料,德妃居然什么都没说,待我还如以前一般,只是今天潇潇的大婚,派了辛语和夏熙去送贺礼,独独落下了我。
再愚钝的人也能看明白,德妃这么安排算是对我的惩罚了,可这惩罚实在是轻了点。丘吉尔说的对,“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些整日里靠算机别人与被别人算计度日的人,怎会真的吃斋念佛,宅心仁厚?虽然我始终不明白德妃为什么这样对我,但隐约中总觉得并非什么好事。
“喵~~”这么静谧的夜里,听到这种声音,吓了我一跳,连带着手都有点颤抖,都说猫是由灵性的生物,很多恐怖电影都跟猫有关,大晚上的听到这叫声,格外觉得凄惨异常。
我弹了弹衣后的灰,坐了这么久,此时才觉得真正有了点冷意。连忙快走几步,心里不停的想着我温暖的床。还没走几步,便听见后面有人轻声叫着:“箫凝,箫凝。”我吓了一跳,不会是刚才那只猫显灵了吧?
犹豫着回头向后看,却看见夏熙正提着裙摆超我跑来。
“你吓我一跳啊,我还以为这大半夜的我见鬼了呢。”我睨着夏熙说道。
“你这小蹄子,我这么热情的叫你,你竟然说我是鬼?”夏熙说着就要上来打我。
我轻轻侧身,躲开她的“魔掌”,笑道:“哪里是说你是鬼了?姐姐怎么喜欢对号入座啊!”
夏熙上前,轻戳着我的额头,“就你这张嘴,能说会道的。”
“姐姐才回来吗?”我看夏熙身上穿的依然是下午临走时的那套淡粉色旗装,估计是才从十二阿哥府里回来了。
“是啊,本想着去回娘娘的,但走到门口,听今晚守夜的人说主子睡下了,就走了,不想碰到你了。”夏熙说着,又看了看我的脸色,接着说道:“我们都知道你与十二福晋关系是最要好的了,但上次你犯了大错,娘娘这样对你也是宽厚了,再说今天就算去了,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是看不到什么的,索性等着过几天,福晋回宫请安,说不好就又能见着了。”
想在这紫禁城里,找到世间的人情冷暖太不容易,以至于这些本很寻常地劝慰就足以让我的心中泛起滴滴的暖意,“谢谢姐姐了。姐姐今天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情,也讲给箫凝这‘白发宫女’听听?”
夏熙扑哧一乐,“你才多大,都敢称自己是白发宫女了?”
我可怜兮兮的望着夏熙,幽幽的叹了口气:“‘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姐姐不知道,箫凝虽年纪尚幼,但心理年龄已经和那白发宫女差不多了。”
“得了,得了,你们这些读过书的人真是酸!”夏熙很受不了的斜睨着我,突然似是想到了什么,眼中一亮,将我拉近,续道:“你知道我今天看见谁了?”
我难得看她这么神秘的样子,不禁有些好奇,她跟着德妃多年,什么大阵仗没见过,难不成她今儿个看见耶稣了?可转念一想,这时代好像还没几个人认识耶稣,若是神灵,应该是玉皇大帝吧?或者土地公公?
“你看你那眼神,一准就没想好事儿,还是告诉你吧,没得让你乱猜。我今儿个见到十三福晋了呢。”
十三福晋?哦!这有什么可奇怪的,这京城里随便打死十个人,肯定至少有五个是福晋!不过这声“十三福晋”好耳熟啊,总觉得跟什么人沾亲带故似的。突然灵光一现,十三福晋,那不就是十三他老婆吗?我还真是被这风吹坏脑子了。
“我前段时间去九阿哥府里的时候也见过她了啊,这有什么奇怪的吗?”“十三福晋”这个名称总让我觉得很别扭,甚至在我读出来的时候,也有些刻意的压制。因此能省我就干脆省了,直接换成代词。
“当然奇怪,你刚进宫或许不知道,这十三福晋可有一年多没出席过这种场合了,连给娘娘的请安都没来过,难道你没发现?”
被她这么一说,我还真发现平日里来请安的福晋中还真没有十三阿哥的嫡福晋。来得最多的就是四阿哥府里的福晋。说起这四阿哥的福晋,我还真是郁闷。想当初深受清穿小说的“毒害”,总以为四阿哥的福晋基本上都是穿过去的,因此第一次见到那拉氏,年氏还有李氏,我就在一侧拼命的观察,看着哪个人的行为举止有现代人的特征,然后大家相互认识下,搞好革命友谊,场地允许的话还可以办个同乡会什么的。结果我观察了半天,愣是啥都没观察出来,潇潇说我没有福尔摩斯的才能,若换成她,早就观察出来了!
“被姐姐这么一说,是发现了,可这也没什么奇怪的啊。”我收回漫天飞舞的思维,看着夏熙。
“凝儿你不知道,去年的时候,十三福晋小产,十三阿哥和福晋感情好,那是谁都知道的事儿,福晋那次小产听说是昏迷了一天,把十三爷吓得可不轻,整日价的陪着福晋,连朝都不上了呢。十三爷那样率性的一个人,对谁都没有太大的主子架儿,可那些照顾福晋的人,竟全都被十三阿哥拖出去打的半死,然后赶了出去。”夏熙的口气带着浓浓的倾羡,而我却发觉自己在这寒冷的夜晚,感到越来越冷,越来越冷……,可她却还在絮絮的说着:“后来福晋好不容易醒了过来,这之后见到十三爷来给主子请安,我们差点没人出来,人整整瘦了一圈不说,连性子也不似以前那样了。估计是十三爷回了娘娘什么,娘娘就把十三福晋的请安给免了,连过年的家宴都没去呢!所以啊,这次竟然见到十三福晋,可真是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不过十三福晋也算是个有福的,这北京城里,还真是找不到……”
夏熙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有听清楚,耳边惟有呼呼的风声夹杂着树叶唏簌的响声,沙拉拉,沙拉拉的吹着,好像云层间传来的钟声,飘渺无边……
那天晚上最后的记忆,是我迷迷糊糊的走进房间,没有点灯,没有脱衣,直接倒在了床上,但却一夜无眠……
*** ***
失眠的效果在经过了三四天后,依旧“战斗力十足”,无论我这几天怎样补眠,都于事无补。这样的情况让我不止一次的怀疑,我是不是老了,因为据说老人都爱睡觉。
“凝儿这几天不舒服?眼睛怎么这么红?”德妃看着我因睡眠量不足而通红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谢娘娘关心,奴婢没什么的。可能是这几天晚上风声大,没睡好的缘故吧。”
德妃嘴角露出笑意,“我说你这丫头平时比谁都精神,这几天怎么这么老实了,赶情儿是没说笑的力气了。”
郁闷啊,我真的就那么能讲吗?“娘娘是不是在嫌弃箫凝聒噪?”
“这丫头真是生了张巧嘴,我随便一句话,倒让她将了一军。你额娘年轻的时候可不像你这样能说会道的,也不知你像了谁去。”德妃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茶,象征性的用杯盖撇了撇茶沫,看着我淡淡的笑,她的眼中在一瞬间似有什么东西划过,然后穿透我,看向那不知名的远方……“凝儿下去休息吧,这儿有辛语她们在就成了。”
我早就盼着她的这句话,可又觉得走之前似乎得说点什么, “奴婢不碍事的,今天本就该由箫凝当值,娘娘这样吩咐,可折杀箫凝了。”唉,原谅我的心口不一吧,在这里呆得久了,“装灯”似乎已经成了我的本能。深入骨髓!
“你这孩子,别说你阿玛额娘疼得跟什么似的,就连我见了都喜欢。快下去休息吧。今儿个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儿了。”
既然主子都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拒绝。向德妃告退,我缓步走了出去。
走在永和宫花园的小路上,好像胳膊撞到了谁,但我困的连头都懒得抬,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想着估计是碰到了这宫里的某位同行,实在不想将我得睡眠时间耽误在道歉上,总感觉现在在我面前摆张床,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躺上去,管它是在屋内,还是屋外。
“哎呀,福晋您没事吧?”
“没事儿,只是碰了下胳膊而已,别这么大惊小怪的。”
这声音好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我停住脚步,向我碰到的那为被称为福晋看去,随后当场愣在那里。十三福晋身穿狐皮披风,娉娉婷婷的站在那里,风微微吹过,掠起她披风的一角,隐隐显出里面的红色旗装。
“十三福晋吉祥。”定了定神,轻声请安。
“你认识我?”她眸中闪过丝疑惑。“看你是刚来的吧。”
“是,奴婢是今年新入宫的秀女。但九阿哥家的小格格满月时,我见过福晋的。”
“哦。”她微微点头。绕过我,继续向前走去。
“云儿。”
“十三爷。”十三福晋身边的小丫环听到叫声,忙回头,福下身子请安。
十三从远处走来,径直路过我,站在十三福晋的身边。
已近夜暮,冬日的夕阳映着紫禁城的红砖显现出一种颓废的美感。
残阳如血!
一直以来,我都对这个四个字有着接近本能的拒绝。
我不喜欢看日出,却偏爱日落,在夕阳照射下泛出层层红晕的天空,给人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
可是那晚的夕阳,却让我第一次感觉到,曾经认为的美好,也可以这样悲壮。
“大冷天的怎么站在这儿?早上不是说过今天别来了吗?”十三的口气满是埋怨,可眼中却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灿若星辰!
薇云的脸微红,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前段日子十二哥大婚我都去了,大家都看见了,哪能不来这儿?没得让人说闲话,让娘娘为难。”
胤祥一脸的不屑,“谁愿意说就让他说去,咱们过咱们的日子,管得了那些?” 手指轻柔地将薇云披风的领口向上拉了拉,“既然来了,就别站这了,快走几步,进屋里去吧。”
“嗯,原也不是在这儿站着的,只是看见了娘娘这儿新来的宫女,随便说了几句。”
“宫女有什么可看的,奴才罢了。还是……”胤祥回过头,随意的朝我的方向瞥了眼,口中说了一半的话,如同突然停了电的CD机,声音戛然而止。
“十三阿哥吉祥。奴婢给十三阿哥请安。”我端端正正的福下身去,向他行了个大礼。自认识他以来,从未有过的大礼。
“箫……凝?”他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怔怔的看着我。
“是。”我低眉顺目,一副等待主子对奴才下达命令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儿?”这话说得真是可笑,我怎么在这儿,我不在这儿在哪呢?一个奴才,不在宫里还能在哪呢?
“奴婢当完了值,正要回房休息,无意间碰撞了福晋,奴婢该死,请十三阿哥责罚。”我淡淡的说着,弯膝跪了下去。站着太累,我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即如此,还不如跪着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也没怎么样,你快起来了吧,这大冷天的可别跪出毛病了。”薇云说着,向身旁的丫环使了个眼色,小丫环会意,上前一步,将我扶起。
“谢福晋。”
她微微点头,也不多说,只朝胤祥笑道:“那咱们也走吧。”
胤祥点点头,拉起薇云的手,向前走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在他们身后的青色砖石上投出长长的倒影,那影子随着他们渐行渐远而变得越来越长,距离也越来越近,最后贴到一起,之间插不下任何事物。
风从脸上滑过,留下冷冽的凉,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原来泪,竟然可以这样静静地流……
从花园的小路横穿,不需要多久就能到达我得房间。可这段路却走了那么长,如同用尽了我的一生。
朦胧中有个红色的身影站在门口,头上梳着清朝贵妇流行的“两把头”发式,发髻中插着扁方的羊脂玉簪。
似乎等了很长时间,前面的红色身影无聊的来回走着,当面向我得方向时,脚步就那么僵在那里,看着我,脸上的表情生动的变化着,惊讶,悲伤,了然,最后晃过的是一丝无能为力般的挫败。
她慢慢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从衣襟下拿出绢子,擦拭我得眼泪,丝绸的绢子上沾满了泪水流下的伤痕,可那泪却依旧流个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