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姬》氷封雪

2、第2章 不管如何他

　　我们在街上走，路过的集市里商品满目琳琅。前头我家聒噪的小姐把不同的物品给我介绍一遍，耳边尽是各式各样的叫卖声。
　　“来看看上好的陶瓷啊！”
　　“本店新进各式金雕耳坠、簪子……”
　　“看看这些香料喂，最近又多了两款花香，百合香可是皇后娘娘也在用的呢！”
　　“新进的绸缎！质地好，手感柔滑……这位小姐，您的皮肤这么白皙，当是不论什么颜色都能合适吧？这样的条件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啊！高贵的布料能做出高贵的衣服，那样才能映衬得小姐的气质更加高雅，来看看我们这些……”
　　这时从一家看起来还挺正规的绸缎铺子里冒出一个小伙计。这推荐布料的一听就是巴结话，我正想像刚才一样摇摇手然后离开，谁知小姐一溜烟就晃过去了。我连忙跟在她后面。
　　“啊，这不是舞城小姐么？来看看我们铺子昨天才新进的绸缎……”
　　这家店的老板从布料堆后面的一个小门里出来，看到我家小姐后，又把刚刚那伙计说过的话一字不差的重复了一遍。简直就是固定台词。
　　看样子小姐和这老板应该是旧识，依我对小姐的了解，估计会说个没完没了。
　　店铺外边的叫喊声吸引着我。于是我和小姐打了个招呼，便自己走了。

　　上一次走这条街，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记不大清楚了。所以对于我来说，整条街上的各种景象，几乎都是陌生的。小摊上摆着的是各种新鲜的物品，叫卖的都是陌生的脸孔。这样热闹的气氛，有多久没有感受过了……
　　然而在这些陌生的景象中，也有多年没有变的。
　　印象中再往前走便是一条食街。和方才的商业街上偶尔出现卖烧饼肉包的小摊不一样，这里几乎整一条街都是贩卖各种各样的美食。
　　果然，只是走近，都能闻到香喷喷的味道。
　　没有叫卖声，也没有自夸自荐，因为正赶上早饭时间，每一间店都坐满了人，小摊前的队伍也能称之为壮观。如此热闹，如此自然。
　　这种时候，酒楼反而不如小店有生意。
　　小时候爹告诉我，这一带穷人居多，上酒楼的人本来就少，再加上清早所有人都要赶着工作，所以人们宁愿只花一点钱简单地用过早饭就罢了。
　　过了十几年这一带也该富起来了，只是这习惯好像却保留了下来。
　　也因为这种习惯，我看见大部分的酒楼都关着门，旁边都有注释“本酒楼从中午开始营业”之类的文字。酒楼主要集中在街道的后半部分。整条食街前面的热闹和后边的清冷，对比格外明显。
　　这种时候如果在酒楼之间出没，想不显眼都很难。
　　我正往里走，却看见一位老者穿着青色长袍，手里拿着大串的糖葫芦从一家酒楼旁边缓缓地走向另一家酒楼。
　　我总觉得那个老人家看着有点眼熟，快步追了上去。
　　老者停留在一家小酒楼后门的楼梯旁，把那一大串的糖葫芦靠在墙上，自己轻轻的倚着墙坐下，正想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突然看见站在一边的我，然后便整个愣住了。
　　我看着那老人，越发觉得熟悉，一下想起了许多往事，鼻子酸酸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人又颤抖着站起来。我怔怔地看着他向我走来，突然回过神，赶紧向前扶了他一把。老人抬头看着我，缓缓地举起右手搭在我脸上，轻轻地来回抚摸我左脸中央的一颗痣。我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眶湿润了。果然是他，是他。
　　“是歌儿么……你长大了……”老人发出苍老而沙哑的声音。
　　我有些哽咽，依然抓着他的手，没有出声。
　　老人一直看着我，眼神突然变得失望：“不……不是么？对不起……你脸上的痣和我侄女的好像……我最后看见她的时候她才三岁……她的眼睛大大的……啊，你的眼睛和她也好像，左右眼睛是不一大的……”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我轻轻地唤着：“舅舅……是我，我是歌儿……”
　　老人的眼睛顿时睁大，一直唤着我的名字，过了好久，才慢慢地说：“歌儿……变漂亮了。你爹……”
　　“嗯，我都知道了。”两年前我听刚解门禁没多久的舞城说，我爹已经重病死去了。
　　“都这么长时间了……才又见到你……今天是解门禁了么？”
　　“嗯……是啊。”
　　“歌儿，这么多年来，你在……生活得可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戏楼么。有什么好不好的，在那种地方还能怎么生活。”
　　“嗯……”
　　又是良久的沉默。
　　这是我才想起见到舅舅真正想问的事情。
　　“舅舅，您这些年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嗯。你爹过世前，家里的财产都用去给你爹治病了。我这副骨头实在没办法再下田去，所以住进了这城里，卖糖葫芦过日子。”
　　我看了看舅舅的衣衫，也知道他的日子过得艰苦。我把自己的钱掏出来，这是最近积蓄起来的，大概也有数十两。我把钱塞进舅舅的手里，虽然不算多，但是也足够他撑一段日子。
　　舅舅一愣，忙想着把钱又塞回给我，说：“傻丫头，你这是做什么。舅舅知道你在那里边一定也不好过，这点钱自己留着用吧。”
　　“别啰嗦，给你你就拿着。这点钱我还赚不回来么？”一不耐烦本性就暴露了。
　　舅舅迟疑了好一会儿，才把手缩回去。
　　我们就这样僵立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直到我听见外边传来小姐叫我的声音。我急忙应了小姐一声。正准备离开，舅舅拉住我的衣袖。
　　“歌儿。”
　　我回过头，看着他。
　　“你恨过你爹么？”
　　我怔了怔，苦笑道：“不管如何他都不在这世上了。恨又如何？不恨又如何？”
　　舅舅好像没想到我会这样答他，一直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痛，说：“歌儿……苦了你这孩子……”
　　他的话让我不自觉想起我不愿回忆的往事，于是我不耐烦地摆摆手，离开了。

　　绕到酒楼的大门前，便又回到了这条热闹的大街。远远的就看见我家小姐跷着二郎腿坐在一家小店里，正以十分不雅的姿势狼吞虎咽地，吃包子。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么有损我们主仆俩形象的姿势，心里却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刚才的阴郁一扫而空。
　　我走过去，站在小姐身旁。小姐吞下口中的包子，回头扫了我一眼，说：“怎么这么久，刚才听到你的回应我还以为你会马上出来呢，害我都吃了五个包子了，长胖了怎么办？”
　　我听得张口结舌，很不服气地说：“口是长在小姐脸上的，小姐要是嘴馋，就是奴婢立刻现身了，小姐也会带奴婢过来吃很多包子的。”
　　小姐一听便跳起来，差点没惊得站在桌子上，说：“嘿！反了你个小丫头！本小姐就是等你等得不耐烦了才过来吃包子的，谁知道你竟然让我等了这么久！本小姐要是回去发现自己长胖了，你就给我等着瞧！”
　　这一带可比刚才那卖商品的街道热闹得多，坐在一旁吃包子的，对面在吃面的，街上走的，全都看了进来。我深感丢脸，于是默默的在小姐身边坐下，吃包子。
　　“你……你还吃我的包子！你这丫头真是……看我回去不抽死你！”
　　我一边吃包子一边笑了。
　　小姐每次都这么说，可是回去以后不但没抽我，还会继续像往常一样保护我，不让我被戏楼里其他心肠不好的姑娘伤害。简单的说，互相打骂是我们主仆俩的相处方式。不过，也许小姐从未把我当下人看待过。她处处照顾我，让我和她平起平坐，看起来倒更像把我当成好朋友，甚至是妹妹。像刚才，明明一直在找我，等我回应以后却自己在这店子里等了起来，怕是知道我有什么事情要自己处理了才没出现的吧。她总是这样，默默地为人着想。
　　小姐恢复刚才的姿势坐下来，一边喝茶一边说：“哼，看在本小姐今天心情的好的份上让你吃两个包子，下次要五倍奉还，知道么？”
　　“……”
　　我收回刚才的话。她的本质就是恶劣到极点的。
　　“小姐，你刚刚是因为闻到包子太香所以把找我的事忘了么？”
　　“呃……”
　　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