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有归来是》林耳朵

4、第四章

　　锦城的秋天总算是来了。郑斯其实很讨厌锦城漫长而又湿热的夏天。整个人感觉就像是在一个天然蒸笼里，呼吸着湿气，黏糊糊是锦城永远无法摆脱的夏天。

　　秋天可不一样啊，虽然没有北方飒飒的风，一夜染红的叶，但好歹感觉自己终于从蒸笼里跳出来了，有那么一两丝爽快，这一点叫郑斯期盼了好久，终于可以跳出蒸笼在这大好的时节去郊游咯！

　　本来郑斯听公司的前辈说，公司的秋游一般都是登高远足这样的活动，让大家好好领略风景，身心放松，但是今次公司的秋游活动郑斯有点不好形容。公司新来的总经理决定带大家去饮茶。。。没错，是去茶室饮茶。

　　公司实习生小妹眨巴着大眼睛，不解道：“难道我们都太世俗了？boss决定用这样的方式净化一下我们庸俗的内心？”，郑斯附和，“就让我健康地庸俗下去吧……”。

　　但真正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自称庸俗的人确实被这堪称方外之地的气韵震撼，自觉渺小汗颜。这茶室坐落于湖水之上，整体都以毛竹为材料精工巧思设计而成，即沉静古朴，又大气自然。熠熠灯光透过竹子间隙，与青碧的湖水，夜幕蓝穹互相应和着。清韵野竹，临湖品茗，这份气度简直让人心折。

　　郑斯惭愧之余，心生忧虑，这样的地方是隐者之地吧，他们这样浸淫世俗的红尘男女，会不会不太适合？

　　显然郑斯是多虑了。此地建造颇有格调，以竹为墙，却也有较好的隔音处理。来此地的人，多是锦城的精英上流，或者附庸风雅或者忙里偷个宁谧安闲。而内间也有聚会专用地，公司聚会选这里也是颇有新意。

　　自由活动的时候，郑斯被夜色里倒映着竹间灯光的湖面吸引了。此时天还没有完全黑，有着将暮未暮的清新的蓝，而湖水因为视觉的差距，更加衬得深邃。公司同事分散开活动，看见郑斯站在没有栏杆的露台上怔怔地盯着湖面，小声嘀咕，小女孩看见点春花秋月的就容易矫情。

　　其实郑斯才不是矫情，她看见了一个人。整个茶室是一个长方体的建筑，并且被竹子自然分隔出了赏湖的隔间，这一侧隔间的活动都清晰地倒影在了湖面上。那个人就是狗狗的主人，大名鼎鼎的宋氏集团的总裁，宋自逸。

　　那天从警察局出来之后，郑斯发现手里捏着一张名片。好像是他递给她，还是他妹妹递给她，他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当时郑斯仿佛魂游天外一样，呆住了。思及此，郑斯懊恼地鄙视了自己，怎么会这样？！不就是一个长得好看一些的男人嘛！

　　而此时，倒影里的男人正在同一个身材姣好的美女激烈地拥吻着。郑斯觉得有些不道德，非礼勿视才对，但是另一个自己劝解说“你看得是倒影没关系啦”，郑斯欣欣然采纳了这种劝解，假装若有所思地盯着湖面。

　　很快，俩人身影分开了。男人也走向了露台，女人很激动地从背后抱住了男人。男人没回应。美女很主动，似乎是绕到了男人面前吻他，两个人的影子合成了一条，郑斯内心里不断地变幻两人画面，又暗暗为自己的窥私欲觉得不齿。

　　两人又分开。消停了一阵，应该是两人在讲话。郑斯努力竖着耳朵，奈何距离太远，一点点都听不见。郑斯正想着要不要往左边挪一挪听得清楚点儿，突然那个隔间里窜出来一个身影“嗖”一下窜进了湖里。

　　郑斯吓了一跳，下意识往跌落点跑去救人。宋自逸冷着脸脱了鞋，转身准备跳下湖，只听外面一声娇喝“别害怕，我来救你”，接着“扑通”一声，有人比自己先下去了。

　　这个宋自闲吃饱了没事干把自己的小姐妹安排过来跟自己相亲，相出了悲剧看她怎么收场。宋自逸看着一个不会游泳乱扑腾、一个泳技虽好力气不行的两个女孩，无奈叹了口气，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转身跳下去把扑腾的两个姑娘一个个拎了上来 。

　　上岸后那姑娘委委屈屈呜呜咽咽地哭，郑斯被她扑腾的精疲力尽，也没开口转身就想走却被低沉好听的男声叫住，“郑小姐，请等等。”

　　郑斯狐疑，“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宋自逸抛给她一条毛巾，貌似皱眉思索的样子，目光盯住她：“你觉得用了我的名头办事的人，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郑斯嘴巴开合了几下，想要解释：“我……其实……”利用了人家的名头确是事实，好像怎么说也没什么道理。于是索性放弃了解释，语音低低地，乖乖地道歉：“宋先生，对不起。虽然我救过您的狗，但是不该用您的名号办事。是我不对。”

　　宋自逸看起来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但是具体的情绪郑斯却看不出来。郑斯从来不是胡搅蛮缠的人，这样一番带点提醒意味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自己觉得不舒服。

　　宋自逸听出她话里的意味，故作沉吟“哦，也对，郑小姐救了我的狗，我还没有正式地感谢过郑小姐。郑小姐这也算不问自取了吧。”

　　郑斯心里暗恨这个人伶牙俐齿的近乎刻薄，表面不动声色：“宋先生说的没错，我们就算扯平了吧。我走了。”

　　看着这个姑娘气鼓鼓离开的背影，宋自逸若有所思，嘴角微微上扬，显示自己心情此刻很愉悦。此时背景里抽抽噎噎那个声音终于停了，恢复了刚才逼吻的气势：“你看到了吧，我说敢跳就一定敢跳！”

　　宋自逸上扬的嘴角顺势抽了抽，宋自闲的朋友看来都和她一样，大脑这种配置完全是摆设。

　　郑斯有点闷闷的，聚餐吃的也很少。坐在她身旁的总经理任鸣同觉察出了这个平时乐哈哈的小职员今天不开心，破天荒地给郑斯夹了一筷子腐竹，还爱抚地拍了拍她的头。

　　郑斯吓了一跳，这是什么节奏？同事们看她的眼神仿佛都已经编好了8个版本的故事，郑斯赶紧挤出笑脸，打哈哈到：谢谢总经理，我最爱吃腐竹了。

　　一顿饭下来狂吃的结果是，走不动路。从茶室到停车场，几百米的路郑斯走得像个老太婆，几乎是用挪的。总经理此时又满脸堆笑说送她回家，她顿时觉得，明天她进到公司的路上应该插满了尖刀。

　　总经理是空降过来的，同事都没什么了解和接触。有人想跟总经理套套近乎，奈何还没有捞到什么合适的机会。对女同事来说，总经理斯文帅气，风度翩翩，年薪百万还未婚。

　　同走的短短几分钟，她们看郑斯的眼神都写着“郑斯你这个这个小婊砸 ”“走了狗屎运”“不要脸的小妖精”。郑斯欲哭无泪，从来没成为过焦点的人突然老天眷顾你成为焦点真心好难受！

　　总经理车开得又快又稳。郑斯吃饱了昏昏欲睡。下车的时候迷迷糊糊撞了车门，“砰”一声让驾驶位上的人不由替她疼。她“啊”了一声，然后嘴里嘟囔着好疼好疼……中间还夹着一句“谢谢总经理”手忙脚乱下了车。

　　回去的途中，任鸣同接到电话：“谢了，你帮我的忙我会记着。”

　　任鸣同想到刚才那个手忙脚乱的人，忍不住“噗—— ”一声笑出了声，打趣道“阿逸，她的表情真的很丰富，逗死我了。你特意打电话让我关照她，你知道她很不自在吗？”

　　那头语气仍然淡淡的，“照做就是。”

　　任鸣同更加好奇，“你看上这么颠三倒四的小妹妹？”那头仿佛交流的意愿非常的低，挂了电话。

　　郑斯今天的心情很复杂。她自己分析，是一种类似梦想破灭后失望痛心的感觉。郑斯觉得，原来她觉得灰常好的一个人，就像童话里的王子的那个人，他应该是谦谦君子，翩翩儒雅，温暖有礼。但是真实起来是那样的咄咄逼人，那样的残酷锋利。她招架不了，她也不喜欢。

　　想到这，郑斯突然释然了。她是一个特别会释然的女孩。

　　她不执着于一切她无法掌控的事情。

　　她这样安慰自己，一切盲目的吸引都源于不甚了解。小时候的梦想如此，为自己描画的未来如此，自己认为有好感的人也是如此。都不过是添加了一厢情愿自我幻想的描摹而已。

　　郑斯不是一个不理智的人，但她的理智也相当的有限。她的理智又很胆小。

　　她会被一些美好的假象冲昏头脑，也会在被刺痛到时幡然醒悟，并且从此绝不越雷池半步。

　　这点上，她是最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