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月之画地为牢》雪晃

6、月的十三祭典

　　放下破旧泛黄俨然文物一般的羊皮卷，修长白皙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挑起来自遥远东方的绘着缠枝玫瑰的细瓷白杯，纤秀的食指上硕大的蓝宝石戒指在夕阳的余晖中闪着幽幽魅惑的光芒，杯中琥珀色的极品红茶，薄而形状美好但是带着莫名凌厉意味的嘴唇，笔直挺拔浓郁贵族气质的鼻梁，深邃湛蓝的高贵温柔很好地包裹了冷漠残忍的美丽双眼，洁白如同大理石雕像的额头，金色的沉浸在微薄的阳光中更显得灿烂耀眼的长发，散落在骨架单薄线条优美的肩头，铺满了整个消瘦近乎不见起伏的背部，小布伦特伯爵懒懒地斜倚在书房的织锦扶手椅上，临着落入微末夕阳残光的窗。
　　这种日子，什么时候结束？
　　门突然被推开了，老管家彼得迈着一成不变的步子走了进来。无论出什么事，即使隔壁着火了，布伦特望着这个俨然家族左右手的老人，闷闷地想，他也会这样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保持贵族处变不惊的气质，然后告诉他赶快从窗子跳出去逃生。想到这里，他眯起眼暗暗地笑起来。
　　斜阳下美丽慵懒的男人的笑有着别样的魅惑，连古板固执的老彼得看到了也不禁一愣，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青年，真的是伯爵的孩子吗？他不用转头看摆在身旁的老布伦特伯爵的画像，就能清晰地回忆起伯爵的容貌：如同钢针一样硬而短的头发，坚定强硬的目光，方正固执的下巴，总之，与面前人没有丝毫共同之处。
　　“有什么事吗？彼得叔叔？”估计老人正在心里对他不满，布伦特和颜悦色地开口问。
　　“您让乔去调查少女被杀的案子了？”老管家回过神来，暗暗责备自己胡思乱想，同时为接下来的事烦闷不已。
　　“是她主动要求的，”布伦特耸耸肩，哪有一点圣城之中翻手云覆手雨的样子，十足一个纨绔贵族子弟，“从那件事之后，她在家也待了太长时间了，我想让她出去走走也好。”
　　“可是您也知道，这事应该会涉及到吸血鬼。您还敢让她去？”彼得不依不饶，十足一个忠心耿耿的管家模样。
　　“她什么样的吸血鬼没见过？”布伦特笑笑，指尖玩弄着一缕金色的发，“您要是担心她的安全那就对她的能力太没信心了。”
　　“可是她好歹也是伯爵的养女！”彼得眉头皱得紧紧的，没有要松开的迹象，“您让自己的妹妹孤身去找吸血鬼的麻烦，这如果让老伯爵知道该多寒心！”
　　“得了，”布伦特的笑容一瞬间收敛，仿佛他的精致美丽的脸只是面具，可以随意变化万千，“您自己清楚，父亲可比我狠心多了。他对乔再好也只是对工具的好，我又何妨比他表现得明显些？再说，”他的手指紧紧攥住长发，像是没有痛觉，“那女人只是他从路边捡来的，也配成为布伦特家的人，我的妹妹？”
　　彼得闻言也再说不出什么，叹了口气，躬身退了出来为年轻的伯爵晚上约会准备马车去了。
　　而布伦特知道看到彼得走出了房门，才重新躺倒在舒适的扶手椅上，用迷离的眼神望着青墨色的天边，沉默在无边的寂寥中。
　　乔。你现在在哪里。半是自嘲半是自厌的冷笑浮上他形状完美又莫名锋利的唇角。我很想念你。

　　温克吓呆了，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吸血鬼站在面前，并且都睁着一双刚睡醒显得异常饥饿的红眼。他无助地看看仍是倔强不愿离去的乔，终于开始怀疑与她同行是一个危险的错误。
　　“还不走？”凯瑟琳小小白得像百合花一样的脸上显出不耐烦和紧张交织的复杂表情，“大家刚睡醒，可都急着吃东西。”
　　“我要等阿莱科特回来。”乔的声音低沉，听不出什么变化。
　　“乔，”温克忍不住插嘴，“我们可以改天再来。”他不明白这个女人是哪个地方抽了筋，非要见一个吸血鬼，固执得连命都不要。
　　可是乔摇摇头，“他说这个地方我只能来一次，如果我今天见不到他，那就永远不能来找他了。”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规定，温克因为恐惧和不耐烦几乎要叫起来，那么她来这里到底是为了查尤丝坦妮的下落，还是只为了见一个莫名其妙的魔鬼？
　　“只能说你的运气太不好了，”凯瑟琳娇俏俏地笑了，带着狠戾的快意，倏尔将眼光投向郁闷的温克，“当然啦，这也是拜他妹妹所赐。”
　　温克尽量无视乔看向他的，复杂但绝不友善的眼神，努力盯着凯瑟琳：“你知不知道我妹妹在哪里？告诉我们，我们立刻离开。”
　　“我不知道，”凯瑟琳姿态优美地摇摇头，声音里满是真诚的遗憾，“只有科特知道，而且，”她笑着指指身后因夕阳而精神不振但却散发出危险气息，越来越躁动的吸血鬼们，“就算我告诉你们，你们也走不了了。”
　　“可是——”
　　“温克，”乔淡淡地开口，“尤丝坦妮的下落只有阿莱科特知道，我们现在在这里，也只有等他回来了才能安全离开，所以——”
　　“所以我们就只能乖乖地在这里等，等着让他回来看到我们只剩下骨头？”温克强压住心中的怒火。
　　“他们只吸血，不吃肉的。”凯瑟琳歪着头津津有味的看着他们争吵，适时地补上一句纠正温克的常识错误。
　　乔冷冷地看着小女孩，语气不容置疑，“按照契约，你们可以在‘范围’内‘狩猎’，但是很遗憾，我们都不在‘范围’之内。”眼角余光扫到吸血鬼们已蠢蠢欲动，她的声音更加强硬，“他们不知道，你至少知道吧，不要给他添麻烦。”
　　温克来不及问契约是什么，也不知道会添什么麻烦，但是他发现凯瑟琳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似乎被乔戳到了痛处。
　　宽阔的大厅里是一阵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像是围着死物盘旋不止的秃鹫，充满了尸腐的气息。许久，凯瑟琳抬起头，转身命令身后的血族们：“时间到了，还不离开这里狩猎去！”
　　“可是公主，”一个高高瘦瘦，颧骨突出的年轻吸血鬼迫不及待地说，“这两个是现成的——”
　　“他们不能动！”凯瑟琳厉声说道，眼神凌厉地扫过面前都比她高大许多的吸血鬼们，目光所到之处，吸血鬼无不俯首听命。
　　“是。”年轻吸血鬼半是畏惧半是无奈地回答，转身招呼同伴离开“狩猎”。
　　温克呆呆地看着，突然回过神，声音嘶哑，“他们，要去吸血？”
　　凯瑟琳不回答，乔只好开口，“没错。”
　　回答还在瞬间便空旷的大厅里回荡，乔看到身边的温克皱了皱眉头，却没有什么动作，暗暗松了口气。这个人，果然跟自己想的一样，虽然是个牧师，却足够的冷酷，并没有什么怜悯温柔的感情——除了对他妹妹。可是，乔默默地想，他对于尤丝坦妮的失踪态度转变得也令人奇怪，她暗暗推敲着，这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怕是比吸血鬼也好不到哪里去吧。
　　突然，凯瑟琳仿佛在空阔寂静的远方听到了什么，神色微微一变，半是遗憾半是轻松。乔虽然没有吸血鬼极端灵敏的听觉，可是凭着对于朝思暮想的人的直觉，还是转过头向大厅的另一头望去。
　　温克则什么也没有察觉到，正自诧异着突如其来的安静，便听到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那声音低沉，本有种让人不容置疑的冰冷和压迫力，带着死亡微薄的凉意，然而却因为话的内容，说话的对象，而变得隐隐温暖和柔和起来，虽然近乎不可察觉。
　　“乔？你怎么在这里？”
　　温克看到乔始终骄傲冷漠甚至有些颓丧的脸，像是突然被什么点亮了，在这堂皇的大厅明丽摇曳的灯火中，微黑的肤色和清朗的眼睛，像是茕茕绽放在夜色中的忍冬花，带着隐忍的风华。她局促地笑笑，有些傻气，方才的倔强狠辣了无踪影。
　　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温克才明白，方才那令人印象深刻的声音，属于这个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