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将军和柳侍郎》琦又

5、第5章

　　冯生树跟着扈奕打马出了青川镇已有一个时辰，这光景里，扈奕的嘴抿成了一条缝，眉间紧蹙，一语不发。

　　冯生树是扈奕一手提拔上来的心腹干将，跟着他饮马冰河，跟着他寻花问柳，平日里好得亲兄热弟一般，但每当扈奕露出这种不耐烦的表情时，冯生树就立即很识趣地对扈奕敬而远之，他深深地明白在这个时候必须要紧紧地闭上自己的嘴，不要乱问。

　　可这一趟究竟是去哪呢？要说是打兔子，冯生树自己都不信，正在忐忑之际，扈奕道：“过了前面的峡谷，你在那里下马等我，我半个时辰后回来。”

　　“这荒郊野岭的，万一碰上流民匪类就麻烦了，我还是——”话未说完，扈奕便回过头冷冷地瞧了冯生树一眼，像一把在布袋子里毫无形状的锥子，伤人于无形，冯生树倏然心惊，立即截住话头，肃然道：“是，属下得令。”

　　在幽深昏暗的峡谷前，冯生树跳下马来，将自己的水袋系在了扈奕的马上，道：“将军且去，我在这里守着。”

　　“嗯，若有人来，你只说我在前面追一只野兔。”

　　“将军放心吧，这地方估计也不会有人来。”

　　扈奕点了点头，绝尘而去，冯生树看着扈奕越来越小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峡谷中，心中有些隐隐的不安，这虽然不是通往北怀王封地的官道，却是最近的一条小道。

　　日头一点点地爬了上来，又是最热的时节，就连石头都被烤得烫手，冯生树惜马，他躲进了一方阴凉之下，百无聊赖地跺了跺脚，把领口扯开了个缝透气，心中盘算着扈将军瞒着柳侍郎的耳目出来是干什么，难道真的是会北怀王？

　　益阳王在西北大权在握，俨然一个土皇帝，而北怀王又是他的亲兄弟，这层关系世人皆知……正犹犹豫豫地想着，忽然毫无由来地感到一阵心慌，冯生树表情顿时凝重了起来，他伏地监听，而后将马拴好，人躲在了一块巨石之后，手握刀把，屏息凝气。

　　不多时，一人一骑飞速而来，骑手穿一袭黑色斗篷，看不清头脸，但骑术极精，在峡谷前堪堪勒住了马头，半立而停。

　　冯生树伏在巨石之上，只待来人再进一步就现身发难，只是，骑手勒着马将峡谷四顾环视了一番，而后闲适地纵马在谷口跑了一圈，竟然就离去了。

　　许久之后，冯生树从巨石后慢慢地走了出来，他仔细查看了马蹄印，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忽听扈奕在身后道：“有人来过了？”

　　“嗯。”冯生树点了点头，指着马蹄印道，“马蹄子上裹了布，不好辨认——”

　　扈奕沉着脸将马蹄印扫了一眼，利落地道：“走吧，既然来人不想让我们看出身份，在这里也是瞎耗工夫。”

　　冯生树应了一声，如来时一般，两匹马一前一后地打了出去，影落匆匆。

　　行至半里坡已是下午时分，扈奕勒了下马头放慢了速度，半里坡是一处密林，听客栈掌柜说有些游匪在这里打劫路人，来时运气好未出事，只怕归途又有意外。

　　至密林深处，扈奕打了个手势，示意冯生树伏下了身子，两人一前一后，眼观六路，谨慎慢行。“将军，你听——”冯生树低声道。

　　“嘘——”

　　扈奕方才就听到了声音，有些断断续续，不甚明了，起初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呵斥之声，而后又有不同嗓音，粗粗算来至少有四五人之多。

　　冯生树拔出匕首，脸上横肉微颤，“我去收拾了他们。”

　　“靠过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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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老实实把银子交出来，看你这一身打扮，分明是有钱人家出来的，若是不从，立即叫你脑袋搬家！”说话的彪形大汉大概六丈高，生得黝黑粗壮，若不是遇见了这灾荒年景饿得前胸贴后背，大概更是形样可怖。

　　柳青阳靠着树坐着，虽强敌环饲但神情一如往常孤傲，他轻慢地抬了下眼皮，木然地道：“我没有银两——”倒不是气节的事，而是走的匆忙确实没带。

　　为首的大汉冷笑一声，“既然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那我们也别客气了，大灾之年的就当开荤了，来，抬人上山。”话落，一脚飞起，踢在了柳青阳腰间，柳青阳哼了一声却未喊疼，大汉见状不由狂笑道：“倒是有些骨气，晚上不妨先跟兄弟们耍耍，看你会不会喊疼——”群盗闻言，纷纷猥琐地笑了起来，走上前去抬脚提手，将柳青阳五花大绑。

　　密林中，扈奕惋惜地叹了口气，“唉，若不是身负皇命，还真像看看那姓柳的如何脱身。”

　　“那现在呢？动手吗？”冯生树问。

　　扈奕看了看天色，正是申时，光天化日之下就这般大摇大摆行抢劫之事，这未免也太目中无人了。

　　“再等等——”

　　“还等？”冯生树怔了怔，而后劝道：“柳侍郎毕竟是朝廷命官，这万一出了事……”

　　“你回客栈去搬兵，我跟上去，你沿着我留下的记号找来，一举端了他们的老巢——”扈奕目露狠色，“看样子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劫道了，百姓讨口饭已是不易之事，岂能让他们鱼肉？”

　　“可是……”冯生树迟疑道，“将军你孤身一人，万一他们人多势众——”

　　扈奕白了冯生树一眼，一脚踢在了他结实的下半身，不耐烦地道：“你以为老子跟那个娘们一样还搞不定这几个毛贼？快滚，别耽误了事。”

　　“是。”冯生树揉了揉自己的屁股，猫着腰走了，扈奕轻轻抽了匕首在手，蹑踪而去。

　　青川镇附近有座名叫云台的山，山不算高，但满山柏树，干大枝繁，郁郁葱葱，因深山荒寂，行人罕见，蒿草生得极旺，有及腰之高，倒是方便了扈奕藏匿，他一路尾/行这伙匪类至云台山下，在山脚下留了个醒目的记号，而后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在树影掩映之中又行了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山腰处一块地势较平的房舍前，看那房舍格局，应是废弃的山寺，大半边已淹没在靡靡荒草之中，约莫是这群人落草的时间太短或只是暂时落脚之处，还尚未修葺。

　　扈奕在心中暗自叫了声妙，绕着废寺察看了一周，除了在山下碰到的五人，山上还有个半大的孩子，被他们支使着做些杂务，这些人聚集在东边的僧房和积香厨，而最幸运的是旁边的斋堂已倒了一半，横七竖八地堆着许多木头椽子，躲在后面视野开阔不说，还听得清对话，实在是个藏匿的极好所在。

　　扈奕挪了挪身子看准了一伙人忙进忙出的空档，将自己蜷缩在了里面，只待时间恰当的时候杀将出去，不过在这之前，他可要心情舒畅地看一出好戏再说。

　　“二嘎，过来——”为首的大汉对着半大的少年招呼了一声，那少年畏畏缩缩地走了过去，问道：“大当家的有什么吩咐？”

　　大汉嘿嘿笑了一声，指着被扔在地下的柳青阳道：“把他衣服给我扒了。”

　　少年轻哦了一声，踢踢踏踏走上前去，为柳青阳“宽衣解带”，只见柳青阳面色不虞，眉间紧蹙，问了句：“你多大年纪？”

　　“十三。”

　　“哪里人氏？”

　　“齐县。”

　　“你爹妈可知你在此处为虎作伥？”

　　少年的手顿了一下，他垂着头轻声道：“我爹妈都饿死了……”

　　柳青阳叹了口气，再未说话，直到被扒得剩了一套里衣，那大汉才叫少年住了手，得意洋洋地道：“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就算你身上没有银两也没有关系，我们可以帮你送信让家里人备下了，换你一条性命便是——”

　　柳青阳仰着脸闲闲冷冷地道：“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被人威胁——”话还没说说完，那大汉便恼羞成怒，飞起一脚踢在了柳青阳面上，看得扈奕脸上一疼，心里暗想这姓柳的未免太抠了，为了些银钱还要挨这些好打。

　　“我若给你，你便认为这是条发财的好路子，就会有更多的人惨死在你手里，我若不给也要你知道这桩生意终不是久长之计——”柳青阳嘴角渗出了血，面色惨白若纸，在那身白色里衣的衬托下仿佛是一个遭了许久牢狱之灾的人，扈奕啧了一声，心中倒有几分不忍。

　　其实他和柳青阳，也不是非要你死我活的关系。

　　那时候扈奕只有五六岁，被选中了做成帝的伴读，因为大了成帝一岁，闲暇时间便带着成帝在御花园里上窜下跳，戏耍太监捉弄宫女，人前彬彬有礼，人后简直是混世魔王，直到有一天太子太傅带了另外一个小孩儿来文华殿。

　　小小年纪，美冠如玉，第一次见成帝和扈奕就痴了过去。

　　那便是住在扈家对面却从未见过的柳青阳，纵然他长大后性子孤傲，言语刻薄，时常讥讽扈奕，还劝着成帝将他发配到西边是戍边，但扈奕的心底深处却总还念着那个小小的人影，每每在针锋现对的时候就落了下风。

　　“唉——”扈奕叹了口气，见那壮汉沙包一样的拳头不断落在柳青阳削瘦的身上，虽然柳青阳连哼都没哼一声，但扈奕还是微微调了视线望向了山下，心中不断暗骂冯生树误事，直到听到那大汉说，“兄弟们，来乐呵乐呵——”转脸一看有三四个人，已经开始松裤腰带了。

　　扈奕暗自骂了声娘，然后从烂椽子钻了出来，耸肩道：“喂，我劝你们不要动那个人，不然十条命都不够赔。”

　　废寺中陡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不远处的火堆发出的哔啵之声。

　　为首的壮汉转过身来上下打量着扈奕，扈奕亦打量着此人，近处一看越发魁梧了，半敞的袒露胸膛上生了些黝黑的胸毛，一路长了上去和胡子生在了一起，衬得人粗壮威猛。

　　“原来是个俊俏的后生——”壮汉不由嗤笑起来，“这是老天爷觉得一个不够，又送一个给我们玩玩了。”

　　扈奕点点头，一脸精乖，“这位大哥说的对，那我们就亲近亲近——”说着话跨前一步，只见手中寒光一现，匕首已迅速地插向了那汉子喉间，壮汉极有急变，刹那间往后一仰躲过了扈奕这一招，但也被伤到了皮肉，顿时鲜血淋淋地洒满了胸膛。

　　“原来有两下子，兄弟们抄家伙，解决了这小子，我们开荤吃顿好的。”说话之间，五人拎刀在手，奔扈奕而来，扈奕不自觉地左移了一下，挡在了柳青阳身前，低声道：“能动吗？”

　　“能。”

　　“自己移到安全的地方去。”

　　“不要你管——”

　　扈奕觉得自己有些多管闲事，应该让柳青阳再吃点苦头，以这样的性子，活该死在这山头上算了。

　　不过想是想，刀剑无眼，自保还是上策，扈奕劈手夺过一口刀，弃了匕首以一敌五，这些人在落草前应当只是庄户，武艺稀松平常，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被扈奕砍翻在地，倒是那为首的壮汉有些难斗，一招一式也是有板有眼，门户守得紧密，水泼不进。

　　“有这样的功夫不去报效国家却来为祸百姓——”

　　“哼，当官的只管敛财，何尝管过百姓的死活？”壮汉一脚向扈奕踹来，“比起他们，我们还称得上善人了！”

　　扈奕架住对方刀刃，咬牙切齿道：“你吃人肉寝人皮，现在还死性不改，真是枉生为人。”

　　壮汉冷哼一声，又复攻来，只听扈奕长叹了一声，“地狱无门，你偏生要闯，那就怪不得我了——”话音刚落，手起刀落，一枚人头落了地，滚了几滚停在了那少年面前，只见那少年从地上拾起一柄刀来，狠狠地剁向了壮汉的人头，直到剁成了一滩肉泥才罢了手，而后来到扈奕面前，跪了下来，泪涕满面，“谢恩人为我父母报仇——”

　　“你父母？”扈奕说着话瞥了柳青阳一眼，他已不知何时捡起了扈奕落在地下的匕首，兀自割开了绳子，把衣服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穿在了身上，神情依旧冷冷的，半分谢意也欠奉。

　　“我父母本是齐县的巨商，前阵子瑠安发了水，我父亲便同母亲去接我外祖父外祖母避灾，谁料想被这些人劫了道——”

　　“那你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父母久去不归，我便同管家来找，亦是被他们劫来，这群恶贼每每杀人之后留有其物，他身上穿的那件短衫，便是我父亲的——”话及此处，少年再也说不下去，呜咽着哭出声来，扈奕揉了揉他的头，怜心大起，“你若家中无人，可跟着我——”

　　少年仰起头，又冲扈奕拜了几拜，道：“我家中产业甚大，何况父亲遗志尚未实现，多谢恩人善意，请问恩人高姓大名。”

　　“啊，我姓柳，叫柳青阳——”话语刚落，就听闻柳青阳在身后不客气地咳嗽了几声，扈奕笑呵呵地扭过脸，道：“这位是我的书童。”

　　“哦。”少年轻哦了一声，继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追问了一句：“恩人可是京中吏部侍郎柳青阳？”

　　扈奕挑眉，“哦？我这么有名？”

　　少年再行一礼，“柳侍郎清正廉洁，当为百官楷模——”

　　扈奕一本正经地摆摆手，“都是外人以讹传讹罢了，其实我最爱眠花宿柳逛窑子呢！”

　　少年微微怔，还未等说话，扈奕便道：“天色渐晚了，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同我下山去吧。”一把抓过了少年，便拉扯着走了，还不忘转脸叮嘱柳青阳，“书童，赶紧跟上，为了救你耽误了我多少时间——”

　　很意外的，柳青阳竟然给了他个好脸，只是那笑意太模糊，仿佛只是微微地浮了一下就迅速沉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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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冯生树扑了个空，待到他顺着扈奕留下的记号摸上山来已是天色全黑，在火光下只剩下数具尸体和一地干涸了的鲜血，冯生树看了下刀伤，又快又准，毫无疑问是扈奕下的手，于是他使人去衙门报备，一人飞骑又回了秦川镇，到了客栈就看到扈奕已换了身衣服，清清爽爽地坐在豆大的油灯光下，一粒粒地吃着花生米。

　　“将军，你没事吧——”

　　“几个毛贼能有什么事。”扈奕扒拉了一半花生给冯生树，“跟衙门报备了？”

　　“嗯，柳大人他——”

　　“挨了顿打没什么大碍。”扈奕用筷子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问了句，“我听说柳大人也是出去打兔子的？”

　　“嗯，比我们晚了很久才出发的——”

　　“哪来的马？”

　　“我们自己的，打的是西卫军的马掌。”

　　“哦——”扈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应该不会是的，”冯生树道，“那骑术太精了，而且身高也不似柳大人——”

　　“派一个小队出去，前后左右搜清楚了。”

　　“是。”冯生树得了命令，转身走了。

　　扈奕托着腮看着楼上那破破烂烂的窗户纸上映出的人影，线条硬朗，锐利如刃，说是个文官又像是一把出鞘的匕首，如果是来警告自己，这圈子未免也绕得太大了。

　　“冯生树——”

　　“来了，将军什么吩咐？”

　　“让掌柜的把存得好东西全部拿出来，做顿补的给柳大人送去。”

　　“咦？”

　　“你亲自去跟掌柜的说，免得他耍滑头。”

　　“哦，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扈奕疾言厉色，“我这不是关心柳侍郎，而是他要是明天起不来了，我们不是又要在这破地方耽搁一天么！”

　　“哦哦，属下这就去办。”

　　“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