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Last Summer》imusm

3、陈思夏的爸爸的手很大 3.陈思夏

　　3.

　　陈思夏的爸爸的手很大，写的字很漂亮。

　　五年前，他问我可不可以和他结婚，帮他照顾女儿。我想都没想，立即答应了。陈思夏爸爸微笑了一下。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陈思夏不喜欢我，这也正常。陈思夏的妈妈很美，照片中永远都是笑着的，喜欢火红色的衣服，高跟鞋也是红色的。我一生没穿过高跟鞋，就算穿了，也没有陈思夏的妈妈漂亮。我有去陈思夏爸妈的喜宴，所有东西都是火红火红的耀眼。那天所有人都很开心，我很开心。

　　陈思夏的妈妈说如果生小孩的话，是男是女，都叫他思夏。因为我的名字有一个夏字。她会思念我的。我叫吴小夏，我没有问过我爸妈为什么我会给我这个名字，不过我喜欢这个名字，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以我的名字廷续着她的人生。

　　陈思夏的妈妈叫吴小婉，比我大三岁，我和她的名字有两个字是相同的。

　　我们是远房亲戚，十五岁那年，我爸告诉我上海来的表姊要来香港了，在我家住，和我挤一间板间房，上下隔床，我上格佢下格。吴小婉以前在上海的家很大，两层楼，小姐一个。来到香港，没嫌弃我们家小，笑笑的住了下来。街坊都说吴小婉又靓又大方又摩登，话我得个乖字，太自闭，学下吴小姐。我学不来。

　　小婉的广东话说得不好，我一句句教她。你好靓呀，早晨呀，早抖，去左边呀。一边笑一边学。小婉没有吃过街边鱼蛋，鸡蛋仔，我带她去食。她说上海的小食比较好。小婉教我上海话，我爱侬。

　　小婉说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比好朋友更好的朋友，因为我们的名字有两个字是相同的。

　　陈思夏的爸爸叫陈俊志。

　　小婉和陈思夏爸爸吵架，不肯接电话，我隔着电话帮他俩传话，陈俊志的声音很好听。陈俊志说多两句，小婉就笑笑的问我拿电话，我也没走，坐在一边一起听他们说话，三句中有两句小婉会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小婉约会回来，她会告诉我他们今天去了那里，吃了什么，看了什么，开唔开心，他说了什么，她回应了什么，她发了脾气，他送什么给她。陈俊志送的东西不贵却很实用，小婉总是说一起用呀，我的就是你的。

　　小婉要和陈俊志结婚，我比谁都高兴。整个月和她去选嫁女饼，裙褂，喜帖。小婉刚来香港的时候我带她跑遍了香港九龙，现在小婉带我跑遍了香港九龙。小婉结婚前一夜，我躲在上格床偷偷哭。小婉爬了上来，和我挤一张床，笑笑的说，睡在楼下都被你的眼泪滴湿了。胡说，小婉最爱胡说诓人。我和小婉聊她刚来香港的轶事，聊陈俊志，小婉说如果生小孩的话，是男是女，都叫他思夏。因为我的名字有一个夏字。她虽然离开了这个家，但她会经常思念我的。她又说，她告诉陈俊志如果要娶她的话，要将我一起娶过去。陈俊志只是笑。有小婉在，她身边的人永远都是笑的。陈俊志好福气，娶得了小婉。

　　小婉和陈俊志住在彩虹村，我住湾仔，刚开始，我常跑去他们的家，后来就少去了。

　　三年后，陈思夏出生，小婉叫我去看陈思夏，我又开始跑他们的家。陈思夏的手小小的，喜欢抱住我的手指。到陈思夏四岁，会用她甜甜的声音叫我一声又一声阿姨。那一年，我也嫁人了。那男人比我大十二岁，做地盘的，我阿妈说人家小婉这个年纪连女也生了。

　　现在的陈思夏记不起我这个阿姨，我知道她不喜欢我。那是当然的，每个人都喜欢小婉。小婉在厅中那面墙上，挂满了照片，有我和她的，她和陈俊志的，我们三个人的。是我老了太多，还是陈思夏只会看向小婉，她认不出我来。我刚住进这家的时候，陈思夏偶然会唤我几声阿姨，就如揭开那本不敢再看的小说，我想起了小婉那火红的衣裙，陈思夏在学行车上，楼下的公园，小婉在笑，每次都带我回到小婉的身边，只是陈思夏的声音不再是甜甜的。后来可惜地，不知道为什么，她慢慢的就不唤我了。

　　我嫁人后，没有再见小婉。小婉为此和我吵过，说我有了男人就不埋她。
　　我努力的做个称职的家庭主妇，可是那男人仍然有第二个。在小婉死的那一年，我和他离了婚。

　　我有去小婉的葬礼，和小婉一点也不相衬，一片雪白。我没敢看小婉的遗容，我怕看到一片的雪白。已有六年没有见她。这六年，有时我会忍不住偷偷的去看她，在楼下的公园里，她穿着火红的衣服，和陈思夏开心的玩着，笑着。她就像毒瘾一样，我一点一点的戒，有时受不了，就偷尝一点。慢慢的，就戒掉了。只是整个人就像缺了那一种极乐，感到不完满。直到火葬场的白烟升起，我好像再次完整起来。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比好朋友更好的朋友。

　　那天，我留到葬礼的最后，送陈俊志和陈思夏回家。陈思夏那年才小学四年级，回家后就进了房，我看着那个廷续着我名字的小女孩，小婉会思念我的，我知道她永远都会。我让陈俊志躺回床上。我很久没进来了。陈俊志道了声谢，用手掩着脸，不让我看到他哭，笑着说小婉常提起你。陈俊志的声音很好听，手很漂亮。

　　回家后，我就和那男人离婚了，我不再需要他了。

　　那一次之后那两年，我和陈俊志没有再见面，有时他会打电话给我，我们会谈起小婉。我隔着电话帮他俩传话，陈俊志的声音很好听。

　　陈俊志戒不掉小婉，我和他都知道他活不长了。他知道我离了婚，问我可不可以和他结婚，帮他照顾女儿。我想都没想，立即答应了。

　　小婉。小婉。小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