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殇》申尔玉

5、电话

　　“想要守护你……”

　　手机的铃声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格外刺耳。

　　一向浅眠的悦薇揉了揉眼睛，伸手拨开壁灯，嗔怪地看了一眼尚在甜梦中的丈夫：真是，还说怕打扰自己睡觉呢。手机都响了三四声了，这人还睡得呼呼呢。

　　探着身子越过邱霖，悦薇伸手拿过放在矮柜上的手机，嗯？不是这支手机在响？

　　顺着铃声的方向，悦薇一路寻来，最后在客厅沙发上邱霖的公文包里找到了扰她清梦的元凶。

　　微亮的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漂亮至极的男子的头像，还有“小狐狸”三个字。

　　莫名地，悦薇觉得屏幕上的男人漂亮得让人生厌，尤其是他嘴角上扬透着一丝狡黠的笑容，分外地刺眼。

　　思及睡前丈夫的种种反常，悦薇果断地接通了电话，只听了一句“喂，我睡不着……”就觉像冬天淋了雨一样，全身凉了个通透。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坚持不懈地撒着娇，至少在悦薇听来是这样的。毕竟一个人半夜三更打电话过来，一直念叨着“我睡不着”，任谁听来都是不要脸的狐狸精撒娇勾引人家老公的吧。

　　嗯，这还是个男狐狸精，真对得起“小狐狸”三个字。

　　其实悦薇还真误会了，“小狐狸”还有来电头像都是颜珞设置的。私底下颜珞总喜欢叫程朗星“小狐狸”，相熟的几个朋友为此没少打趣程朗星，说“哎呀，原来你是颜珞的小狐狸啊，那他是不是你的小王子啊？”只不过打趣这些人经常是自讨没趣，因为程朗星总是用“你们是白痴吗？”的表情看着他们，然后理直气壮地说：“说了多少次了，珞珞就是珞珞。”

　　另外悦薇如果能理智地想一想，就会意识到这并不是邱霖的手机。因为邱霖一向对这些“个性化”的内容嗤之以鼻，他标榜简约，所以手机铃声都是默认的。

　　但是显然，悦薇此时已经气昏了头。

　　“你怎么这么不要脸啊？睡不着想勾引男人你上夜店里去啊，还有，你叫什么名字？你是怎么勾引上我老公的？你这个死人妖……啊”出于女性内心一致地对小三、狐狸精的仇视与厌恶，悦薇近乎歇斯底里地骂着对方，直到手里的手机被人夺去，她也被人从后面一把推倒在沙发上。

　　她愤怒地扭头瞪向抢她手机的人，“你……”，到了嘴边的呵斥戛然而止，“老公？你，你醒了？”

　　被怒气冲昏了头的她忘记了：这是在家里，只有她和自己老公两个人在的家里。

　　震惊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窥探丈夫的隐私。

　　更重要的是，被逮了个正着。

　　这在大多数情侣或者夫妻之间或许稀松平常，但是在她和邱霖之间却是致命的。因为在最初谈恋爱时邱霖就对她强调过：我不会欺骗你背叛你，但你要尊重我，允许我有自己的隐私。

　　“老公，你，你听我解释……”她着急地想要解释。可是越着急越不知道说什么。她害怕地发抖，她不知道该怎样平息丈夫的怒火。

　　而邱霖此时完全没有心情生气，或者说他还来不及生气。

　　他很清楚打来电话的是谁，刚才听到妻子用那样恶毒的语言咒骂那个人，他的第一反应是夺过电话安慰那个受惊的人。

　　该死！他听到那些话会有多害怕。

　　可是，他低估了他的小总裁的神经之粗。等他拿过手机放到耳边准备说话时，却听到那人说：“人妖？唉，你是不是亲眼见过人妖啊？漂亮不？是不是只有男生变女生才叫人妖啊？那女生变男生呢？咦，对了，女生可以变男生吗？”

　　如果没有今天一天的接触和了解，邱霖几乎可以肯定这话是拿来回敬悦薇的。

　　可正是因为了解那个人，所以他知道：他真的只是单纯的好奇！

　　邱霖哭笑不得地打断那人连珠炮似的问话：“总裁……”

　　“唉，你怎么不说话了？哦对了，珞珞的手机怎么在你这里啊？姐姐你叫什么名……邱霖？人妖，啊不是，刚刚有个人妖，不不不，是有个姐姐在说人妖。”

　　“嗯，我知道。”邱霖觉得尽快结束这个话题是最明智的选择，“总裁，您这么晚打电话来有事吗？”

　　其实他心中也有个疑问，究竟总裁说了什么让悦薇误会还那样生气？虽然他很清楚那人的确有把人气得跳脚的能耐，可是听悦薇的话，这分明是你死我活、势不两立的仇恨啊。总不可能只是因为总裁大人叫了悦薇一声“姐姐”吧？但是很明显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啊！”对方突然大叫一声，邱霖猜他应该是经过提醒想起打电话来的原因了，果不其然就听那人说：“我忘记珞珞的手机现在在你那里了。我睡不着，我要找珞珞。”

　　是吗？才一天而已，就已经相思不能寐了吗？邱霖的心里不断地吐着酸泡泡。

　　“喂，你怎么不说话？”那人大声地问，带着些许的气愤，还有些蛮不讲理：“你没有听到我说的话吗？我要找珞珞！我要珞珞，要珞珞……”

　　像一个得不到玩具而撒娇耍赖的孩子，带着小小的倔强，不断地强调着自己的诉求，大有“你不答应我就一直念下去”的无赖劲儿。

　　“没有珞珞，你爱睡不睡。”说完邱霖挂掉了电话。

　　被宠坏的死小孩！邱霖在心里骂了一句。

　　所以我才说不能要小孩。

　　邱霖不喜欢小孩子，这是他迟迟没有和悦薇要小孩的原因。他讨厌不听话的孩子，有时在商场里看到小孩子因为家长不买玩具就躺在地上撒泼，他就恨不得上去踹那孩子两脚。父母是该你的还是欠你的？

　　把手机扔到茶几上，他烦躁地挠了挠头，一屁股坐在茶几旁的地毯上。

　　“你先去睡吧。”他轻轻对妻子说了一句。

　　“老公……”悦薇欲言又止。此时她已经明白自己误会电话那头的人和丈夫的关系了。

　　说些什么呢？尽管心里很清楚该为刚才的事情道歉，可是此刻，这个男人——自己的丈夫——不该先给自己一个解释吗？

　　他的语气很轻，悦薇却像被狠狠地臭骂了一顿似地揪心地疼。

　　她没有动，固执地坐在那里，等着，盼着。

　　盼着他能再对自己说一句话。

　　两人都没有想起开灯，但是窗外的月光以及路灯的光还是让悦薇看到了邱霖紧皱的眉头。

　　客厅很安静，悦薇能清晰地听到丈夫一声声的叹息。

　　直到手机铃声再次响起。

　　悦薇看到丈夫几乎是在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拿起手机的，然后急切地语气轻声问着：“喂，总裁？”

　　她听不到那人说了什么，却看到丈夫突然笑了，笑得那么温柔。

　　邱霖的确笑得很温柔，在他听到那人用委屈的声音说“我刚刚想了很久，你现在是我的代理特助。我睡不着，你要负责想办法”时，内心的满足感瞬间溢满全身。

　　你现在是我的代理特助。

　　你现在是我的。

　　你……是我的。

　　“那您说我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那人的语气似乎更委屈了，然后又变得强悍，“呀，我现在把这个难题交给你了，你负责解决。”

　　小懒虫！

　　“不行哦，这是您的问题，虽然我有义务帮您解决。可是您总得给我一个提示吧，或者一个要求？”邱霖继续笑着说，他可以想象那人瞪眼睛的样子。

　　呵呵，炸毛的小狐狸。

　　悦薇就这样看着，听着，任由自己的心慢慢地疼得剧烈、疼得刻骨。

　　她看着丈夫英俊的脸上流露出宠溺的笑容，那样陌生。

　　她听着丈夫性感迷人的嗓音讲着幼稚的床头故事，那样刺耳。

　　她眼见着丈夫轻吻手机，道一声“晚安”，然后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仿佛放下的，是挚爱之人的手。

　　“老公，打电话的人你认识？对不起啊，老公。你也知道，经常有一些跑业务的人喜欢打骚扰电话，而且我前几天听佳佳说一些出来卖的人也是这样钓客户的。所以，我以为……”悦薇很聪明，也很能忍。要是别的女人遇到了今天这种事，早就闹开了，不是缠着老公要解释，就是发挥想象把老公之前所有的出差、应酬全部说成是出去陪那个打电话的人了。而这样的结果，往往是夫妻双方在争吵、猜忌中消磨了感情，最后闹到离婚的下场。

　　但是悦薇不会这样，一方面她听到邱霖喊的那声“总裁”了，所以基本上已经确定了来电人的身份；另外，她清楚大吵大闹的结果是什么——邱霖会毫不犹豫地和她离婚。

　　这么多年，她早已经摸清了这个男人的性子：他可以宠她、爱她，但却缺乏耐心；他对谁都彬彬有礼，实际上比谁都无情；他有太多的忌讳，而她一丝一毫都不敢触犯。所以最终她才能和邱霖结婚。外人羡慕他们的爱情长跑能够抵达终点，只有她明白，这期间她多么小心翼翼地攥着他的手，仿佛他是她溺水时那一根救命的稻草。

　　“嗯。”邱霖应了一声。

　　悦薇感觉不出他现在的情绪，于是也不敢再多说，只能静静地站在那里。

　　纤长的食指在手机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突然手掌一撑茶几，邱霖站了起来，边往卧室走边脱睡衣。

　　悦薇跟在他后面，一边接过他的睡衣，一边问：“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啊？”

　　“嗯。总裁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你早点睡吧，我早上就直接去公司了。”邱霖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悦薇忧伤地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现在，我也是一个人在家呢。”

　　一路踩着油门赶到华星山庄，邱霖一眼就看到了程朗星住的那栋房子——一片漆黑中，唯一一栋二楼亮着灯的房子——好像夜晚在海上看到了灯塔，那样闪耀的光芒，让人无比安心。

　　华星山庄是华樾集团开发的一处度假区，位于市郊，周三面环山，一面临湖，环境优美。唯一的缺点就是交通不便，必须开车过来。

　　程朗星睡眠浅，市区对他来说太过吵闹。程家和颜家的祖宅又都太偏，每天上班需要开近四十分钟的车才到公司，这对嗜睡的程朗星来说也是一种折磨。颜珞当初为了给他挑选合适的住处，带着他几乎把全市所有的小区都试住了一遍，只有在华星山庄那晚，程朗星睡得很安稳，第二天精神饱满。于是颜珞当即拍板，华星山庄以后就是程朗星和他两人的行宫了。除非他们二人外出外出度假，否则华星绝不对外开放。

　　用之前颜珞给的钥匙开了门，入目是一片黑暗。

　　邱霖没有开灯，只是站在那里，压抑着内心的异样。

　　明明才离开不到三个小时，明明才认识他不满一天，为什么这会儿却像是即将见到恋人的毛头小子一般搔首踟蹰呢？

　　难怪颜珞那般放不下……

　　算了，不想了。等这一周结束，颜珞回来，自己回到原来的岗位，离程朗星远远的，大概这莫名的异样就会被消失了吧。

　　邱霖这样想着，按开了一楼大厅的灯。

　　柔和的白光充满室内的那一刻，邱霖想到了之前在这里对着程朗星软磨硬泡，希望他记住自己手机号码的情景。

　　他太清楚自己的性子：表面上的彬彬有礼不过是因为懒，懒得和人计较，懒得算计别人。于是任何事都按照大众最能接受的方式来办，免得麻烦；他凡事随心，从不纠结，这条路不通，那就换一条；性子孤傲，交友一向秉持来者不拒，去者不追，有你热闹一点，没你清净一点。

　　于是，他终于意识到：原来，我也早已放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