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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南阎浮提(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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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久睁开眼时对上的是头顶一脉茶白的承尘,淡色里浅浅缀着竹青的云雷纹,袅袅代代望去似连苑堆烟。
瞪着头顶的纹路半晌,脑子里渐渐有些清醒,方才恍悟过来此地并非支提山脚瀛洲边儿上自己惯住的小柴房,又揉了揉眼,想起昨日还在山上一路采药,而后闪过脑际的便是那种缓缓灼烧的钝痛感,再然后,久久忽然觉得呼吸到的一切都是新的,心口的隐约期待如太阳花倏然盛开,因了那一角大红却清冷的袍裾。
此刻正是在唤作霍童洞天的化境里,久久赤着脚跳下来奔出房门,小心翼翼踏足这片新生的天地,初晨的和风里尚残着一点料峭的凉意,莽莽天野间,极目望去是碧空青野,清风白云,偶有飞花流莺,旷远自在。
昨日日暮时帝君于此化出了三间茅屋,久久和连钱比邻而居,帝君好清闲,便隔得稍远一些,不过却无妨鸡犬相闻。久久深吸一口气,正欲转身回房时遥遥瞥见不远不近的茅屋旁已坐了一个红袍的男子,淡白的烟岚四起,天青云白,日浅风和,那个一身清冷的男子盘坐屋前,大红的鲜衣偏生如此凉寂,一泼墨洗的发未曾束起,如瀑披垂。
久久看得有些怔住,回过神慌忙闪进屋里,生怕被发现自己这副有失妥帖的模样,又隔着窗牖悄眼去望,屋前的那人正专注于手中的事,并未向这里注意过一眼。
她略觉欣慰又隐约失落地在妆台前坐定,望着铜镜里那个眼神痴怔的小姑娘,抬手抚了抚额间多出的那朵似开半闭的佛铃印记,鼻尖盈满淡雅却馥异的香气,久久伸出左手抚触那只精巧的兽炉,连钱说眼下燃的是帝君素来最中意的奇楠香。这是怎样完美的一个人呢,久久环视屋里的陈设一边想,造出这样旷远干净的化境,这样清简的茅屋,事无巨细,删繁就简又一应俱美俱全。
半晌后,着了留在案上月裙的久久踩着轻软的绣鞋蹑过绵绵细草,站定在茅屋前的一刹忽而有些忸捏,微风里有好闻的青草气息,那个眉眼淡漠的男子侧脸映着淡淡晨曦,目光沉静专注,正亲手斫一张琴,看上去专注而安闲。
“这是什么?”久久有些新奇地出声唤,忽而垂下头,局促不安地盯着自己蜜合色的裙摆,“我是说……帝君……”
“梁鸾琴。”男子神色淡淡,迎上久久拘谨的目光,他有一双细长而好看的凤眼,极清极冷,带着若有似无的疏离。
“嗯。”久久轻轻应一声,抱膝坐在一边静静看他斫琴,君虞盘膝安闲而坐,青桐的琴坯已有了成形的模样,琴身弧线简朴微妙,琴头琴尾外敞成半弧形,没有什么繁复的样式,极简的一张琴,分外温敛内含的模样。
他持刀的手沉静优雅,那一刻时光静止,无尽光阴里仿佛只有一个眉眼淡漠的男子,独坐于苍茫天地间,身后碧空青野,清风白云,千百年流转,他只静静斫着一把古琴,朱红的广袖宽袍上玄色朱雀古拙繁复,如上古的图腾,墨发流泻,眸光低垂。那种专注而安闲的神情,仿佛在谱一支曲,描一幅画,阅一卷书,沏一壶茶。
这样的男子。
久久忽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琴有四善九德,”他的嗓音清清泠泠响起来,干净得像松间石上流过的清泉,“苍、松、脆、滑为琴材之善,奇、古、透、润、静、圆、匀、清、芳为琴韵之德。”
久久发出由衷的赞叹,却听他淡淡转折,修长干净的指节抚过琴身,眼底云淡风轻:“却是作茧自缚了。”
“呃?”久久一时错愕,抬头望向身旁的帝君,他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动作,无嗔无喜的眼里看不出一丝情绪。
“世间乐器各有不同,”她听得他说,“筝是愉人之乐,箫是诉怀之声,而唯有琴,是弹给自己听的。”
“帝君你……”久久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忽而感到一种溺水般的无力沉重,声音放得细弱而轻,“没有特别想要弹给谁听……的那么一个人么?”
“我别无所求。”淡淡的日光下他的眉眼温和,却透着无法靠近的孤高幽远,仿佛雨收云散时的清寒,又像是夜尽月敛后的冷寂。
明明就在眼前,却觉得隔了那么远。
那一刻,虚度一十六载的久久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渴求,如此希望自己能够倾尽所有去换取片刻须臾的名花解语;然而她只能跪坐在那里对着那个温和却疏离的身影,一无所知,默默仰望。
眼前的这个人,他强大而圆满,而自己这样微渺。
紧促却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纷乱响起,君虞停下手头的物什微微抬起头来,久久亦随着他的目光望去,连钱一路小趋而来,带了微微的喘意,口中喊着“帝君”恭恭敬敬行过礼,又转向久久,亦礼了一礼,垂下手后便又抬袖拭一遍并不存在的汗,语气里含一点仓皇:“劳帝君和仙主久等,小仙实在是……”
君虞举起右手止住了他的话头,从从容容拾起落在地上的琴具站起身来,微微俯下身向尚跪坐在地上的久久伸出右手:“那便走吧。”
逆光里他御风而立的姿态让人移不开眼睛,望着他摊开的手掌久久怔忪,俯身的一刹,温润如玉的君子之气如清泉般流淌,教书的先生爱说“君子谦谦如玉”,那个高贵清华的身影,他俯下身子,伸出手,袍袖上的图腾朴拙繁复。
似本该一袭清冷白衣,笑问这世间是否需要帮助。
这样的男子。
久久感到怦然的心悸,连钱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搀起了这个愣神的小姑娘。
“睡过一夜可有不适?”君虞静静垂下手问。
久久尴尬一笑,眼仁向右后溜了一溜,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轻轻快快道:“很好,只是方才坐麻了脚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