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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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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睁开眼睛时,头脑空空。我知道我的胸腔内跳动着不知疲倦的心脏,身躯感受得到力量给予的轻松。我不知来方,不识归处,但既然拥有力量,便丝毫不畏惧自己的处境。
我见到捡到我的阿宝婶,她告诉我,有一个女人浑身浴血挣扎到到村口,自身伤痕累累,却留下一个毫发无伤的孩子。
她一定深深爱着我,我知道我也是爱她的,她是我这世上最初的羁绊。
可女人的尸体早已被村人火化,我第一次见到我的母亲时,她住在一个坛子里,很可惜不能与我说一个字。
我住在阿宝婶家,头脑聪明,力气又大,阿宝婶是朴实的农家,我能干不少活,她便对我格外热情。我想我应该感激她,没有因为我来历不明而嫌弃我,但心湖微泛涟漪后,很快便回归沉静。
我想,这不应该。
孩子的攀比心格外直白,我没有加入他们的群体,对玩乐兴致缺缺,作为“别人家的孩子”成为了他们孤立的对象。在武力上战败后他们就迅速发现了最具攻击力的战术,很快我在村子里被看作怪物——异色的眸色、过高的武力、孤僻的性格,他们要做的不过是稍稍渲染。
偶尔我看着自己几月下来依旧细嫩的手心,心里觉得他们说的或许没有错。
我苏醒三月之后,有一个白衣的男人来到村里。他一动不动的盯着我担水劈柴好半天,直到我转身主动去问他是谁。我看见他眼里的藏着哀伤,脸色比他的白衣裳还要白。
他说他是我爹,我想除了我的父亲以外不会有人用那样悲伤的喜悦看我的——他找到了孩子,同时失去了妻子。
我捧着装着灰烬的坛子跟着他离开了我记忆最初的地方,踏入了这个波澜壮阔的世界。
爹爹的模样实在不像有一个十一二岁大的孩子,村尾的柴叔家的阿土与我一般大,他看起来却比阿土的大哥要年轻。
爹爹要带我去修仙。我问他修仙是什么?为何要修仙?
他说:“我修行百年,是想免年老体衰无能为力之苦,想去人微言轻任人欺凌之恨。可……即便如此,我仍保不住心之所爱。我是无能之人,无法护你娘亲,便也不敢夸口保你周全。”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是木然的,语调是平静的。
“我曾经想我的孩子能平安快乐的长大,纵是平庸些也无妨,可是老天也与我过不去。你是我仅剩的珍宝,就算你或许会不够快乐,我也要你安好。”
他不像村里的阿宝叔那样忽视女儿,颐指气使,即使我不能理解他的话,他也认认真真看着我的眼睛,态度严肃而郑重。母亲带着我躲在秘密的地方,却为了给我找功法而暴露了行踪。
我问爹爹,功法是什么,母亲为什么要给我找功法?
爹爹拉着我的手,忽然飘了起来,他带着我飞过了云端,轻声说,功法就是让人能够这样飞起来的东西,是不是很厉害?
我那时年幼,既不明白长生的渴望,也不知道名利的诱惑,可是凌于九天的自在,已经令我深深的沉迷。
我问爹爹,爹爹也有功法,为什么母亲要给佩儿找功法?功法是只能用一次的东西吗?
我看见他刚刚缓和的脸色又变得苍白,良久才开口,声音涩涩的,不好听。他一点点搂紧我,低声喃喃,是爹爹的错,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我呼吸不畅,难耐的微微挣扎了一下,爹爹却好像没有感觉,既没有给我解释,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只是紧紧抱着我,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02
云层之上的罡风凛冽,毫无阻挡地袭击上来,我和爹爹的衣襟宽袖猎猎作响,身躯上却并未感受到风的压力。
这就是修习功法的神妙吗?
我看到两个无比辽阔的世界,一个在云端上我的眼底;一个刚刚诞生在我的心间。
这就是……修仙?
在罡风中中断的问答我终是得到回答。
我不记得,是因为我本就没有记忆。而正是为此,母亲才会甘冒大险,只为了还我一线清明。
我的父亲,是小圆通境的掌教,一人之力可以蔽天。但是十年前,他却是在生死间挣扎求存。
彼时,正是境内掌教之争最为激烈的时候。小圆通境是上界上古门派的下院,因此地位尊崇。却又因此令门派内争斗而肆无忌惮。
修士子嗣上极为艰难,生育更是要付出极大代价。母亲原本也是天之骄子,但是在当时爹爹已是金丹后期,母亲却在筑基巅峰彳亍徘徊。皆是为了我。
一个低阶修士作为明晃晃的弱点,在当时无异于把脖子洗干净送上刀尖。
我刚一出世,便被逼出精血引燃魂灯。门派玉册上方出现我的名字,母亲便带我通过传送阵转移到千里之外。
谁知,我的精血牵引了我的一魂留在了魂灯,待母亲发现我的异常,早已为时晚矣。
除非我修仙,否则便永远魂魄不能完全,神志不可能清明。
可是世间修习功法,向来是必须修士洞悉经脉,引动灵气入体洗练,不曾听过哪里有傻子能够修炼的功法。
然而在我九岁时,我母亲撞上了一个机缘。那是我的天幸,却是母亲的劫数。
03
南蛮天仙遗府开启在即,有消息传来有绝世功法出世。
小圆通境承上界赐下功法《三元如意轮转真决》,母亲深研多年根本不需要另外的功法,更不可能修习。然而却因我之顾,乔装去与一干散修搏命。
近三百的修士争斗,甚至有金丹宗师出手——我的母亲为了我泄露了行迹,被爹爹的对手设计了。
或许那人的打算是生擒母亲,但是母亲拖着濒临崩溃的身躯,将最后一缕本命真元注入我的经脉,将功法打入我的额环,就此尸解,再无生机。
直到我按着爹爹的嘱咐看到了那部染着我至亲之血的功法,才明白母亲更深一层执着——这部功法由浅至深,直指登仙,由凡人煅体为始,层层俱细。然而最重要的是,这部功法修炼的阴阳内气,与我的阴阳之体天生契合。
说到底……仍是为了我。
我没有那位女子的任何记忆,但是每一个骨骼都仿佛碎裂般的裂痛。爹爹手抵我后心输出真气制住我混乱的灵息,我抬头却看见他手捂胸口,嘴角一丝蜿蜒血线。
爹爹登上掌门之位后便以门派秘传结婴,以震慑宗门内外。然而毕竟是倚靠外力进阶,隐患颇多,必须多年弥补。
此刻心神引动导致内腑受创,便也是代价之一。
我问爹爹,后悔吗?
爹爹的眼睛像是冬日里冻结的深井,凉凉的,望不见底处,只映出我稚弱的脸孔。
他轻拂过我的发顶,轻叹,佩儿啊……
声音中有多少我彼时体会不出的怅惘。
我再问,爹爹疼吗?
他说,疼。
但是,越疼越好。
不痛不止相思苦。
04
很久以后,我与师兄闲话时,师兄曾对我说,我与师傅的情谊犹胜寻常道侣。
沐乾界虽说风气自由,修士间断袖龙阳,师徒相亲皆是寻常,但是说一对父女关系甚密,想必师兄是在心中憋闷了许久,却是半点不敢在爹爹面前提半个字的。
师兄自幼修仙,对凡间亲情一知半解,只按修真界的常态对比,难免觉得我与爹爹过于亲近。只是他不懂,修士中有如我爹爹那般用情至深之人,会对一个亡人念念不忘以致心魔难解;自然难以理解我幼时零落,对唯一的亲人的执着。
那是,举天地之茫茫,唯一人可依的恐慌。
那叫,相依为命。
互相依,以之为命。
师兄对感情一知半解,一向懵懂,难以想象有一日他亦将对一人倾尽全力的接近,令自己深陷泥沼众叛亲离,到头来竟是演一出从头到尾的独角戏。
然而那确实是我看到的未来。
当年在我收回天魂时,我又一次昏迷,三日三夜方才醒转,却不是因为魂魄相融之难,而是我在魂魄里看到的另一段残缺的记忆。
那是另一个人的轮回,我却找到了我的身影。
桀骜的俊俏少年,与沉静的姑娘一路历练,关系渐厚,却在一处秘境暗算了女子,抢先脱出。然而那女子气运深厚,生机如渊,与少年纠纠缠缠几百载,恩恩怨怨无可数。
那是一部话本的故事,如果那个少年不是小圆通境的少主,姓裴名佩,我本不该惊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