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灼其华》十八南安

5、变

　　那日华止拎她进屋后，指派了她睡觉休息的地方，又对她说，别的小仙到她这个年纪都是要上学堂的，但他们一家住的太过偏远，有着十万个不便，所以以后她的一切都由他来教，明日起就随他一起修行。少苫点头应了，不带迟疑。
　　倒是后来跟上的乐楚有些呆，华止在那颐指气使，小橙娃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听，那画面看的别提多舒服。这样听话的娃娃乐楚还是第一次见，没来由的生了爱惜的心。遂走上前去，插了嘴，问起少苫的过往。
　　在得知少苫孤苦一人长大，现这年头才七百零一时，乐楚的爱心泛滥了。信誓旦旦要把少苫养的白白胖胖，保准长的虎背熊腰，美不胜收。
　　华止听了嗤笑，对乐楚说，就你那连兔子都养不活的手艺，还敢染指活人。
　　乐楚不服，表示小弟就爱惨了自己拾掇的饭菜。
　　华止继续，那人味觉早在对阵五毒蛟时就被废掉了，你拿泥巴给混了水里喝，他也照样喜欢。
　　乐楚放了大招，表明她给小弟试过，小弟饮后战斗力大增，夸赞她就连泥巴水都做的与众不同。
　　华止迎敌，尔休那小子骗你，他早将那坛子泥水换给炎初了。炎初为此还特地在你找寻宝物的地方施法做陷阱，就是你掉进泥潭子的那一次。
　　乐楚怒，父神才没那么卑鄙！哪怕那真是父神做的也是被你这个小人在背后唆使的！
　　华止混不在意，我二哥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就连我那皮实的双胞姐姐也难及其半……少苫目瞪口呆。

　　不过也正是这两人的来回撕扯，少苫得出这一家情况。
　　乐楚是大姐，下面有个弟弟，炎初是他们的父神。不过既然她是炎初捡回来的，便要随乐楚姐弟唤炎初一句父神，总这样炎初炎初的不成体统。
　　华止算是炎初的兄弟，最小的兄弟，炎初还另有一个大哥，一双小妹，一个小弟，可谓是人丁兴旺啊。
　　得出这结论后，少苫顿觉自己的格调提升了好几个等级。自今日后，自己再也不是孤身一人了。

　　只不过在遇到父神之前，少苫一直都认为自己长的算是正常的，直到得知乐楚大她三百岁，华止才年长她千岁。
　　少苫觉得心塞塞的，和华止比不了，但乐楚，多少算是她的同龄人，但两人外貌上竟差那么多，于是少苫明白，为什么父神、华止、乐楚在得知自己七百零一时会有那种神情了。
　　试想一下，一个看着明明只有八个月大的娃娃，突然开口道今年自己已经十二岁了，这震撼想必是一般人所承受不住的。
　　幸而少苫知道了自己的短处，在往后，跟着华止努力修行。乐楚也如当初所言，什么物好便给她喂什么，自然，厨艺也一直不堪，没有长进。
　　三千年，终于将少苫养成了模样。

　　三千年过去，少苫不再是以前那未见过世面的小娃娃了，打架也不再是赤手空拳，多了法器唤作惊魔鞭。但对于华止眼疾的这一看法，依旧没有改变，所以这次华止出面逮她时，少苫乖乖回了茅草屋。

　　现在是父神坐在上首，华止坐在下侧，尔休站在父神旁边，乐楚，嗯，在给父神斟茶。真是父慈子孝啊，少苫感叹，忽略了自己跪在地上的事实。
　　炎初微靠在椅子上，手中捏着茶杯，移到嘴边，还未饮，少苫一句“您别烫了嘴”教他硬生生停了动作。
　　炎初眯了眼睛，放下茶杯，手又不清不重的开始叩击桌面，一下一下，开口，“从你到家始，已经三千年。与那七百岁的不同，终于长成了成人模样，想来乐楚废了不少心思。”
　　少苫笑，以为父神夸奖乐楚，冲乐楚使眼色，却见乐楚手一哆嗦，拿着的壶溢出水，水渍延过桌子，湿湿答答一大片，一点一点滴到了地上。
　　少苫终于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对劲。

　　“这些年，但凡外出，我在这四海八荒之中没少听到你名声，也在不经意间看过几回你降魔时的样子，样子长开了，本事也长了。”
　　妥妥的夸奖。
　　少苫却和乐楚一样，也开始哆嗦了。
　　是的，这些年她从乐楚口中，从尔休口中，从华止口中，从降过的妖口中，从打架结识的仙友口中，从无数人口中，知晓的，也曾亲身体验过的，哦，那法力无边，神勇异常，有仇必报，欲抑先扬的父神。

　　“他们姐弟在七百岁的时候，已是能文能武，你今年三千七百岁，武艺这方面看样子是无需担心，但我却听说你识字不能，可有这回事？”
　　少苫闷声回，“我识字，个数虽少了些，但多少还能认字的。”
　　“哦？”炎初来了兴趣，“那将你名字写来看看。”

　　少苫急忙伏地，认错态度十分良好。
　　是的，打架所向披靡的少苫，只识得两个字，且还不是自己的名字。

　　炎初叹了口气，“我的孩儿总不能这样无用。正巧如今形式太平，出力气的活已经极少，不若你去三弟那里走一趟，他那里有个学堂，前几日我替你在那里搭了个帐篷，你就在那里好好修习罢。”言毕，似警告般，朝华止那里投去一瞥，声音低了下来，“你总不能护她一辈子。”
　　华止闻言，竟像乐楚一般，僵了身子，侧了头迎光看不出神情，一字一顿：“二哥说的是。”
　　炎初喝了口茶，“那就这样说定了，明日，华止你送她去三弟那。”而后起身，拍了拍少苫脑袋，“记得及时告知我修习状况。”

　　少苫摸着被炎初拍过的脑门反应不过来。
　　乐楚在旁陪着，不发一言。
　　尔休直接坐在地上，安慰道：“不是什么刀山火海的地，不过就是麻烦了些，你若用功，早日结业不成问题。”
　　少苫抬头，手还放在脑门上，侧着脸看向尔休，“当真？”
　　尔休咳了一声，“你看我何时骗过你，再说，读书写字可有趣的很。”
　　华止坐在那开口，“你收拾好东西，明日启程。”
　　少苫怨念的看了华止一眼，闷声，“华止，你和那授课的夫子熟不熟？可不可以叫他放个水，饶过我？”
　　华止此刻不知少苫脑中所想，回了句：“学业之事不可儿戏。”而后起身离开。

　　第二日。
　　华止冷眼，“你起的很早。”
　　少苫大义凛然，“早晚都有这么一劫！”身后是抹着泪的俩姐弟。
　　华止挑眉，不置可否。领了少苫，驾云向学堂。
　　少苫冲乐楚摆手：“等我学成归来，给你们带礼物啊，等着我，很快的呀。”
　　尔休掩面，“姐，照小苫儿的脾性，估计得五十年才学成吧。”
　　乐楚随手打了过去，“咱养大的孩子怎么这样低估！”远眺少苫离去的方向，“我觉得，至少得上百年才能学成。”

　　少苫曾设想过千万次学堂的模样，可每一次都与这实地的样子有差。
　　这学堂设置于山谷之间，是个常春的节气，周围植满了桃花，粉嫩嫩的，煞是好看。偶有几株古树穿插其中，花粉叶绿，更显味道悠然。
　　少苫被这样子仿若吸了魂魄去，半晌不动，而后突然言语，“华止你个骗子！你说这个学堂离咱家很远的！可从家里到这，明明还不到一顿饭的功夫！”
　　华止顿了下，“毕竟……”
　　未完一句话却教少苫一哆嗦，随善解人意般冲华止告了谦，哎呀怎么忘了，华止眼疾，想来是不大认得路而不好意思承认吧……

　　少苫背了小包就往前走，快要进入学堂转身才看到华止没有跟上来，远远的冲华止招手。
　　华止隔了很远，负手站在那。
　　少苫不解，又跑了回来，“你不和我一起？”
　　华止看着她，目光悠远，少苫甚至能看到自己在华止眼中的模样，“我送你到这，好好跟着夫子学。”
　　“自此，你好生过活。”
　　“华止，怎的你一席话让我觉得咱俩就此不见了呢？”少苫满脸疑问。
　　华止笑，“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
　　“华止你放心，昨儿我想了一晚，我虽不喜学堂，但为了你和乐楚尔休，我也会多用功，早日结业回家的。”少苫安慰道。所以，不用太舍不得的。
　　华止的视线不知又飞向了哪，回复道：“这样就已经很好，你快些去吧。”
　　这话越发教少苫感觉莫名奇妙，不知华止今日抽的哪门子风，但少苫还是郑重其事的低头作揖，而后离开。

　　其实华止也说不上来究竟自己哪里不对，但心里隐约总感觉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他站在那里，看着少苫走过桃花林，路过千古树，跳过那条可以忽略不计的小溪，看着少苫进学堂之前冲他挥手，又想到刚才少苫的话。是呀，有什么不好，不过是去了学堂，几年就能回来了，顾虑那么多作甚。自嘲一般笑了，直到眼睛里没了少苫的影子，转身离去。
　　但这一离开，终究还是如华止心中所感，横生了枝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