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她很好 ...
-
我突然想起成亲前郑娘在我耳旁支支吾吾说的那些话,瞬间明白过来了,作势就要跑。猝不妨被一双有力的大手牵制住,我背撞在床头尖角上,疼得我一哆嗦。裴云天按着我的肩膀,额头几乎抵着我的额头,他眼珠子黑漆漆的,我看见自己的倒影,可怜巴巴的一小点,怎么看怎么惨。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咕咚咕咚,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放在火上烤的肉,兹兹地冒着热气。
裴云天突然爽朗地大笑,放开我,“就这点胆子?”
我肩膀像僵掉了一般,巴着床柱看他眉目舒泰的笑颜,呼吸急促起来,我手紧拽着轻薄的红色鸳帐,心里有隐隐的异样,好像以前被人围着叫小乞丐,又像那家女主人不给我东西吃,只是害怕,眼泪流不出来,耿在嗓子里,巴巴地难受。
裴云天笑容止住,凑近,眼底有薄薄的怒意,一瞬间却又像是讥讽,“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娘子。”
疲惫从四肢百骸传来,没由来地累。我垂头,定了定心神再看过去,他已是一脸的微波无澜,漆黑的眸子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我艰难地呼吸着,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盘旋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我很讨厌你!”
“把喜服换下来!”
凡是跟裴云天有关的东西都惹我嫌,我将衣服一股脑儿扒下来摔在地上,“你出去!”
……
“你出去!”
……
“我很讨厌你!”
……
“你为什么要娶我?我很讨厌你!”
再醒来的时候隔着飘飘渺渺的纱帘看见五儿立在一旁,我一时恍惚还以为自己做了一个梦。
“五儿……”
“小姐,你醒了。”五儿打起帘子,“姑爷已经上早朝去了,还特意吩咐让你好好睡。”
姑爷!我打眼瞧着陌生的房间,和搁在一旁叠的整整齐齐的喜服才彻底明白过来,我的的确确是嫁人了,嫁给了一个叫裴云天的混蛋!
作为新嫁娘的第一天我过得相当痛苦,裴云天的管家一会儿一个请示弄得我烦不胜烦,不是种什么树买什么鱼就是哪位夫人的拜访哪家小姐的邀请,最后我跟他大眼瞪小眼,脑仁儿都在疼,“以前怎么样你还怎么样,实在不行你就去问郑娘,问你家裴大人也行,就是别来烦我。”
急匆匆赶来的郑娘听了我的话,忙拉着我,“小祖宗,说什么胡话。”又对管家说:“你刚说的事容夫人考虑一下,待会儿回你。”
那话唠子管家这才去了。
我将手中的鱼食盒子咚地扔水里,池子里五颜六色的金鱼跟饿死鬼似的一群群涌上来,一旁的郑娘倒是笑起来了。
我不满地看了她一眼,郑娘立马收了笑,“小姐得慢慢学当家,家里的事哪能麻烦姑爷。”
不说裴云天还好,一说裴云天我就觉得胸闷气短,浑身难受,含糊道:“你看着办吧,我去歇会儿。”
我在前面拐气拐八地走,五儿在后面小跑跟着。不得不说,裴云天的状元府还真大,我一通瞎转也不知转到哪儿了,停下来就看见一只肥猫卧在墙头晒太阳,那肥猫见有人来,掸了掸腿,躬身一跳,没了踪影。
“你说它去哪儿了?”
“街上吧……”五儿立马警惕地看着我,“不行的,小姐,会被骂的。”
我最后还是成功地拖上五儿去了听风阁,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的听风阁特别安静,连个人影儿都没有。我来地多了,跑堂的都认识我了,一见我,搓着肩头的白帕子说道:“真不赶巧,苏公子,今天有人包场,您明儿再来,茶钱算我的。”
我平日顶不喜欢包场的人,听风阁这种地方就是要人多热闹才好玩,大家凑在一起听曲儿说故事,喝完茶出去都跟一家人似的,简直就是京城里最温暖最有爱的好去处。
听他这么说我只得换地方了,刚转过身就和一身朝服的裴云天打了个照面,裴云天眼里有些疑惑,估计是看我男装一时没认出来,我趁机拉着五儿往外跑,一只大手横在空中挡住了我的去路。我往上看是裴云天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怎么出来了?”
我绕了个弯,避开他跑出去。跑着跑着觉得有些不对劲,回头,就看见五儿站在裴云天后面一脸焦急地望着我,顿时心中滴泪,也不知该骂五儿还是该骂我自己。
我板着一张脸走过去,裴云天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瞧着我。
“你就不知道跑啊!”我冲他身后的五儿吼道。
五儿小脚踱来踱去,“小姐,老爷叫你上去。”
……我真觉得我够了。
云老头慢悠悠地喝着茶,时不时拿他那双锐利的鹰眼瞥一眼我和裴云天,裴云天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跟云老头说着话。他说什么铁器钱币流向的我听不大懂,但是从云老头的表情来看,他对裴云天说的这番话很是满意。我耷拉个脑袋思考措辞,思来想去都觉得我会被云老头狠骂一通。我有一次偷溜出来遇上两个打架的,那两人拿刀砍来砍去最后刀一偏,刀朝着我扑过来,要不是云老头的人来得及时恐怕我都被砍死了。那次云老头发了很大的火,说要是我再敢跑出来就打断我的腿。后来我还是偷听他和郑娘讲话才知道,他平日里仇家太多,就怕别人找我报仇。
裴云天一大番云里雾里的话说完了,我酝酿了好一会决定主动认错。“爹啊……”
“今日是我的安排,落儿昨晚上睡梦中都在叫你。我想她突然换了环境一定很不适应,也十分想念你。所以今天才大胆让她出来见你一面。”裴云天一番话说地坦坦荡荡,连我都忍不住高看他几分,这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活脱脱把我比下去了。
云老头摆了摆手,眼里全是怒其不争的神色, “你也别替她藏着掖着了,这丫头天天躲我都来不及,还会做梦都叫我?天天跟个野小子一样到处闲逛,成了亲也都没一点儿规矩,我的话她是不听了。好歹你们现在成了亲,以后你自己的娘子自己管罢。”
裴云天听罢,抱拳道:“小婿今日冒犯了。”
云老头拂袖站起来,我也连忙站起来。
云老头叹了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不少“云天你肯护着她是她的福气,这丫头从小失管教,你以后要多多包容她。”
裴云天看了我一眼,我又以为自己看错了,他眼神温柔又坚定,像是洒了一把星星,有种柔和的光度。那一瞬间,我又听见自己的心跳,咕咚咕咚……
“她很好。”
云老头略一颔首,静默片刻,拍了拍着裴云天的肩,走了出去。
裴云天给我使了个眼神,我跟上去,“爹,我送你吧。”
云老头气消了,跟我说了很多话。也是行事注意之类的,我都一一应下了,路过一家绸缎庄,云老头还一时兴起给我挑了匹粉色的绸缎。我摸着柔化的布料,有些哭笑不得,云老头看着我,眼神恍惚,像在看我却又不像,口中喃喃道:“我跟你娘成亲那会儿,她总想做件粉色的衣裳,我那时就哄她,每回都说来年就给你做。她一直等……”云老头回过神来,惨淡一笑,似梦靥般,“终归是我对不起她。”
从我记事起云老头就从不在我面前提起娘,今天还是第一次。原来他竟是如此深挂着她,当初作为丈夫的云老头一定很爱我的娘亲罢,家乡的人都说她命苦,去得早。可又何尝不是一种解脱,若她知道今时今日的我和云老头也不知要作何感想了。我也鲜见到云老头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骨肉连心这话怕是真的吧,看他思念娘亲的样子,我心里也闷闷地痛,想要说些什么安慰他又不知说什么好,只轻声对他说:“爹,有时间我们回去看娘吧,我穿着粉色的衣服去。”
云老头眼中流出笑意来,说:“好……好,回去看看。”
郑娘看见一身男装的我和裴云天一同回府,惊地好半天没说出话来。裴云天揽着我的肩在府里招摇过市,沿途一干奴仆头瞧见一脸春风得意的裴云天恨不得把头都埋到地上去,我虽然很想扒掉他搁在我肩上的爪子,可我力气没他大,只得认命地一路架着他回房间。一进房门,裴云天就将手拿开,靠在门上,一脸轻薄的笑,“我今天可是帮了你大忙了,要怎么谢我?”
我突然想起他在云老头面前说我很好时的样子,那样恳切的眼神,教人一眼就相信了。那时的他与现在分明就是两个人!
“你想要我怎么谢你呀,我不是都以身相许了吗?你还想怎么样?”
裴云天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我,一双修长的手伸到我面前,拨开我往前走,“就此一次,以后你注意点。”
“谁稀罕!”我看他往床边走,顿时一个激灵,扑了过去,总算占稳领地了!“床是我的!”我锤了锤结实的床板,“你不许打它的主意!”
裴云天哈哈大笑起来,突然一俯身,我一急,往床尾一滚,头冷不防磕在墙上,咚地一声响,疼地我眼泪都快出来了。
裴云天拿起床上的外衣,看着我,“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我眼泪花花地揉着我的后脑勺,“我哪知道你要做什么啊!”
裴云天了然地看了我一眼,“放心,我没那么不挑。”
“你……你以为我稀罕你啊!”果真是个变态,这绝对是云老头继把我卖出去后做的第二不靠谱的事。
裴云天突然忙得不可开交,每天早出晚归的,我整天见不着他人,心儿无比欢畅,每晚上早早就爬上床美美地睡觉。可是我没乐活几天,因为郑娘得了空就上我面前念叨一番,“姑爷好像有什么烦心事,每次回来脸上都颇有忧色。”
我无奈地朝五儿眨眨眼,这个裴云天简直就是个祸害,这才几天的功夫,郑娘连他忧不忧喜不喜都摸透了。还有上次云老头当着他面训我的样子,恨不得他是他亲儿子才好。
“他不是状元嘛,不忙像什么话。”
没想到郑娘倒忧心忡忡起来,“小姐,这时候你要多多关心姑爷,夫妻就是要相互扶持,日子才会和和美美。”
关我什么事啊,我巴不得他天天不回来才好。
晚上我就知道他不回来真关我事,关我大事!因为郑娘拉着我非得让我等他,我瞌睡被郑娘拍飞一道又一道,那裴云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我上眼皮跟下眼皮打了一晚上的架,得出了一个结论:这帮当官的果真辛苦。在别人面前耀武扬威也是需要代价的。
“回来了。”一个小丫头乐颠颠地跑过来,郑娘一张脸全是笑褶子,好像比捡金元宝还高兴,“回来了。”一屋子人都乐呵呵地叹了一道:“回来了。”
我一脑门瞌睡顷刻烟消云散,郑娘拉着我候在门口,裴云天还是一身紫袍朝服,面露疲色,后面跟着三五个小斯,快步走过来。他看到满当当的一屋子人明显愣了一下,停留在我脸上的眼神古怪极了。我一时有些尴尬,也愣在了那儿。郑娘将我轻推上前,“姑爷可回来了,小姐等了一晚上呢。”
裴云天眼眸在我身上一扫,面露欣喜之色,语气轻的都可以飘上天了,“等我做什么?”这话听在旁人耳里恐怕舒服地不得了,可我就知道,那混蛋铁定是装的,他可会演戏了,等没人了,他准笑话我。
我清了清嗓子,“你辛苦了。”说完我自己抖了抖,觉得这亲成地着实憋屈,以前应付郑娘和云老头急够累的了,现在还来一个裴云天。
裴云天走上前来拉我的手,携我一道进屋,“天这么凉,以后还是早点休息。”他覆在我手上的大手明显和五儿的柔嫩手不一样,粗糙却很温暖,干干爽爽的,不得不说,男人的手还是很舒服的。我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他随即也松开手。
郑娘捧着一碗汤羹上来,“小姐特地让厨房里备下的,姑爷可得尝尝了。”
裴云天又看着我一笑,眼里依旧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是吗?那我可得好好尝尝了。”
我很无奈地看着他吃东西,微躬着身,虽吃地很快,但依旧很优雅,却并不像我狼吞虎咽的模样。我只得说,长得好的人还是有优势的。我正看他看地出神,没想到他一抬头,把碗一推,“再来一碗!”我冷不丁吓了一跳,没好气地说:“再给他端一锅来吧。”
郑娘在一旁直笑,没想到五儿真嘿嘿地抬着锅过来了,郑娘笑骂道:“这孩子,真把小姐的话当圣旨了。”
五儿眨着眼望着我,我冲她点了点头,不愧我捡她一场,心有灵犀啊一点通。
裴云天倒是吃地很欢乐,我在心里暗想,下次就放点巴豆什么的,看他还敢不敢这么愉快。
我睡下的时候已经很晚了,不知为什么怎么也睡不着。底下的裴云天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显然已经睡熟了。我跟他最默契的一件事就是每晚上他睡地板我睡床。我在床上横躺着竖叉着,又练了会儿倒立,结果越来越兴奋。裴云天的呼吸声听在我耳里就像小猫爪一样,痒地我越发地心浮气躁。
今晚的月色很好,洒了一屋子清辉,裴云天隐在轻薄的夜色中,裹着被子好像一条虫,我想到这个比喻乐了一会儿,然后我再看他时他换了一个睡姿,像是一只青蛙了。我突然想去看看他。
我小心地踱过去,半跪在他旁边想看看他有没有流口水,结果我失望了,这人睡着了神态比平日要放松些,借着月光一瞧,清峻的一张脸居然越发好看了。我叹了口气,决定回去睡觉。
却不料他突然翻身,一个大力将我压倒在地,我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睁开眼,黑暗中他的脸庞有种异样的刚毅,简直完全像另外一个人似的,他紧紧盯着我的眼睛。
“怎么是你?”他松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