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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残章二 宝马雕车香满路(3) 行至无人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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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一天的筵席散了。当晚,如意室内摆了家宴,众人皆换了便服团坐在硬木嵌螺钿大理石八仙桌旁。胤禛、四福金端坐上首,胤祥夫妇分坐东西主宾位,兰侧福金、颐商、宋格格、耿格格、钮祜禄格格按位份依次坐了,席末是胤禛的次女锦笙、次子弘昀、三子弘时。
甫开席,锦笙、弘昀、弘时端了茶杯齐声道:“孩儿恭祝阿玛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胤祥夫妇与众福金格格亦把酒相贺。胤禛极是高兴,眉目间如春风拂过,含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四福金笑道:“这近两个月,难得见到贝勒爷展颜。终究是十三弟情面大,十三弟来了,爷的脸上才见着笑影儿。”座下锦笙亦笑道:“母亲不知道,连丫头们都松了口气,说是即便一时伺候不周,也不怕挨阿玛的骂了,横竖有十三叔求情呢。”众人大笑,胤祥举杯道:“做弟弟的不能为哥哥分忧解劳,反叫哥哥担惊受怕,带累奴才们也得咎,实在汗颜。今日胤祥这一杯酒,一祝四哥而立之寿,二谢四哥相救之恩,三谢诸位嫂子襄助之情,胤祥先干为敬了。”十三福金亦把盏道:“我是个最胆小的,他的事一出,我就成了软脚虾,家里那些侧福金又只会哭,慌得我不知如何是好。若不是四嫂百般宽慰,还特意打发春霁、春晴二位姑娘来帮衬着,十三皇子府只怕不知乱到了什么地步。我也没什么可谢的,唯有饮尽这一杯了。”语毕,不由自主向颐商望了一眼。
胤祥笑道:“听说嫂子们各人都给四哥备了寿礼,胤祥腆颜,还想叨光也看一看呢。” 胤禛道:“什么正经寿礼?不过是些顽意儿罢了。”那神气却是颇为和悦。四福金便微微一扬脸,春江忙行至门外,吩咐小丫头子:“把众位主子们送爷的寿礼取来。”
丫头们去了,不多时回来,个个手里捧着大小不一的乌漆木盘,里头置着各色礼品。四福金送的是一只西洋珐琅金蝉打簧怀表,兰侧福金送了一双亲做的青缎凉里皂靴,宋格格送的是一只四则如意荷包,钮祜禄格格送一串伽南香佛珠。独最后却是两个青衣小太监,抬着一幅高约五尺、宽约三尺的玻璃屏风,极是好看。
众人不觉离了座细细观赏。十三福金道:“好漂亮的屏风,难为怎么得来的。这镶的玻璃倒罢了,不过就是贵,也不算太难得。里头嵌的这幅图不像是画的,倒仿佛是一针一线绣的呢。”锦笙嘴快,已向兰侧福金道:“额娘,往日都说咱们屋子里摆的那幅‘惠绣’好,我看,这幅绣屏还要更胜一筹。”胤祥于女红上头向来不通,也忍不住道:“这幅画儿颇有意趣,这近处是工细楼台,远处又是写意山水,想来作画之人也是胸中有丘壑的。旁边这首诗,字却是一笔根骨极佳的柳体,想不到绣字也能绣出那遒劲的风骨。”
四福金笑道:“再没有别人,必是耿妹妹送的。除了耿妹妹,还有谁雅擅丹青呢?更不用说还有这样一手好绣功。”耿格格但笑不语,胤禛唇角含着一丝笑,温和的看向颐商:“只怕还有颐商。”
耿格格这才笑道:“让贝勒爷说着了。图是我画的,屏风却是与年福金一同绣的。”兰侧福金不禁问:“爷为何一猜就中?” 胤禛微微一笑:“除了颐商,你们中还有谁能写得出这样根骨清奇的柳体?再加上那样大幅的玻璃很是难得,想是从洋人那里弄的,王侯公卿以外还能弄到这玻璃的,也只有几个江南富户了。”
宋格格听了这话,不觉朝兰侧福金望去,果见她一条湖绿的水纹绸帕子已在指间被拧成了麻花。旁人浑然不觉,胤祥犹向锦笙笑道:“侄女儿若也能学得这样,何愁将来的郡马不叹服?”那小格格锦笙还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儿家,如何禁得起叔父这样打趣?登时便臊了,将羞红的脸蛋埋在生母兰侧福金怀里不肯起来。四福金取笑道:“十三叔不过白开一句顽笑罢了,何至于这样认真?也不怕招人笑话。”八岁的弘昀如小大人儿一般摇头晃脑:“姐姐小家子气,害羞呢。”四岁的弘时不懂意思,只调皮的拉着锦笙的衣袖鹦鹉学舌:“羞羞羞。”锦笙又气又臊,咬着牙在两个同母弟弟身上狠掐一把,恨声道:“谁要你们多嘴来?”
众人说笑一回,又回席继续推杯换盏。兰侧福金眼尖,朝外头喝斥了一声:“什么人在那里鬼鬼祟祟的?”春景忙进来回道:“回兰侧福金的话,年福金屋里的玉苏丫头送大衣裳来了,正在外头等着呢。”
四福金不由得看了颐商一眼,有些不悦,因是喜庆日子,只淡淡道:“让那丫头进来回话罢。”
春景应着,领了端秀居二等丫头玉苏进来。玉苏颇有些不安,倒还镇定,规规矩矩的跪着磕下头去,一一请了安。四福金见胤禛只是微微皱着眉头,却不发话,便道:“知道规矩不知道?主子们的地方,岂容你探头探脑?”
玉苏忙道:“回福金的话,奴才并不敢打扰主子们。原是我们侧福金从南边来,屋子里睛姐姐、眸姐姐、瞳姐姐恐我们侧福金耐不得冷,因此命奴才包了一件披风在厅外候着,预备我们侧福金回去路上好穿。奴才知道规矩,并不敢进来,只先禀明了春景姐姐。不想兰侧福金瞧见了,福金发话,奴才才敢进来。还请爷、福金、兰侧福金和年福金恕罪。”
一篇话倒把众人怄得笑起来。四福金道:“只听这丫头满嘴里‘福金’、‘姐姐’、‘奴才’的,把我都给绕晕了。”胤祥素来厚道,因见玉苏身上只一件弹墨薄棉袄儿,一张俏丽的瓜子脸颜色雪白,也不知是冻的吓的,便道:“虽犯了规矩,原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胤祥讨个情儿,四嫂饶了她罢。” 胤禛亦微微颔首。四福金便道:“看十三爷的情面,这一遭儿便饶了你,革一个月的月钱。下去罢,往后不可再犯。”玉苏忙磕头谢恩,倒着身子退出去了,临出门朝胤祥望了一望,极是感激。
胤禛道:“正是这丫头一打岔,原来已经快亥时了。明日还要上朝,弘昀要上书房念书,不如散了罢。”锦笙、弘昀早已悄悄打起了哈欠,弘时年幼,在椅上东倒西歪。女眷们乏了一天,宴上又饮了酒,身子图不得,正巴不得这一声儿。于是散了席,胤祥夫妇告辞套车回府,众福金格格各自回房,胤禛则与四福金一道去了持淑居。
晚间天冷,颐商裹紧了身上的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问:“怎么单单打发了你过来?她们几个呢?”玉苏回道:“侧福金那件桃红的银鼠袄儿白日让手炉里的火星儿迸上了,眸姐姐正忙着织补;睛姐姐让耿格格屋里的朱红烦了去打络子;瞳姐姐在屋子里熬粥铺床;寒鸦姐姐、星鹭姐姐还在醉月轩帮忙收拾东西,没有回来。”
颐商点头道:“怪不得你一个人到前头来。”又道:“以后万不可再这样冒失。今日是贝勒爷生辰,又有十三爷求情,故而福金开恩。往后,只怕不会这样宽待。”玉苏应道:“奴才再不敢了。”声音不免有一丝儿委屈哽咽。
过了一会儿,方听见颐商的声音:“革去的月钱,回去悄悄儿叫瞳儿补给你罢。”
注:本章有数处与史实不符,以后可能会改动
1 玻璃屏风是雍正后期才有,这里提前至康熙朝;
2 按规矩男女不同席(夫妻、叔嫂都不可以),绝对不会出现像我写的这种“圆桌会议”的局面,而且格格们论身份只比奴才略高,跟十三同桌是羞辱了十三,同时十三成年后就不应该见过嫂子们的脸,即便同室相处也要隔着帘子。如果按照实际情况来写的话这一章基本上都不能留了,所以暂且保留,看以后怎么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