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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残章二 宝马雕车香满路(2) 因着男女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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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男女之防,大老爷们儿都坐在楼下,楼上方是女眷听戏之处。承尘上悬了极轻软的银红蝉翼纱幔,飘飘曳曳的既挡了外头的视线以免女眷被人瞧见,又巧妙地将二楼分成了一个个隔间。
落座时又是好一番谦让。如今太子被废,二福金已不是尊贵的太子妃,背后少不得有些闲言碎语,二福金心知肚明,只作不知。只是四福金并非那等跟红顶白之人,且深敬二福金素来为人谦和,仍是将她让进了正对戏台的隔间里,还特请了性情平和的三福金、五福金、七福金连同年轻的十六福金、十七福金相伴。大福金、八福金、九福金、十福金、十四福金相携坐入偏东隔间,几名朝中重臣的夫人落座于偏西隔间,四福金邀了十三福金,同自家福金格格们坐入戏台背面的隔间。其他女眷便自呼朋引伴的坐满了余处。
开戏照例是一出极热闹喜庆的《龙凤呈祥》。旁人听得多了,并不甚在意,只拈着克食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颐商却是自幼随母舅生长于江南,听惯了柔媚的吴音越曲,此刻听到这迥然不同的北地昆弋腔调,不由得撑着下巴听得入神,连拿在手里的杏脯也忘了吃。她虽然年仅及笄,但平素言行老成持重,露出此等小女儿情态实在难得。四福金瞧得好笑,扬声道:“年妹妹你是新媳妇,可不能窝在这里享清福。来,陪我到太子妃……到二福金那里扯扯闲篇去。”
颐商回过神来,醒悟到自己失态,不觉微微红了脸,轻轻应了一声,跟在四福金身后去了。十三福金亦一同离开。
宋格格狠狠咬开手上拈的一颗葵花籽,呸的一声吐掉瓜子皮,口气酸溜溜的:“不过是个失势的前太子妃罢了,值得她这么巴结。”
被唤作“兰侧福金”的侧福金李歆兰扫了她一眼:“这话说的是年福金呢,还是嫡福金?”
宋格格吃吓,猛省自己是一句话说着了两个人,忙赔笑道:“兰姐姐这话说的,妹妹怎么敢说福金?”
耿格格忍不住道:“那宋姐姐说的就是颐……年福金咯?”
“耿妹妹可不能含血喷人,我几时说了年福金什么?”宋格格的脸也沉了下来,“我不过是为兰姐姐抱不平儿罢了。”
兰侧福金微微一扬眉:“哦?”
宋格格忿忿道:“咱们这儿就属兰姐姐位份高,要随福金去款客也该是兰姐姐您才是。那年福金来了才几日?便这样越疽代庖。福金就这样干脆的把兰姐姐您撇在了一旁,未免也太偏心了些。”
兰侧福金噙了颗梅子,慢悠悠道:“我是侧福金,年妹妹也是,虽然她进门晚些,年纪轻些,按规矩唤我一声‘姐姐’,也不能说她位份不如我。况且年妹妹她初来乍到,自然要同妯娌们多多交往,她跟着福金去会客也应当。我这几天身子乏,怕吵闹,正乐意在这儿歪着清静清静呢,我可没有什么不平的。”
耿格格嗤的轻笑一声:“宋姐姐,人家兰姐姐吃着梅子的还没有怎么样,您这没吃梅子的怎么就捧着腮帮子叫起牙酸来了?”
“你……!”宋格格大怒,待要怎样,一个细细的声音却插了进来,正是方才对她们的明涛暗涌充耳不闻、只一心盯着戏台的格格钮祜禄氏:“云官的《琴挑》要开始了呢。”
原来那出《龙凤呈祥》已演毕,接着上的是风头正健的同春班花旦云官张玉茗。这张玉茗虽是男子,却生得唇红齿白、面若皎月,唱腔圆润,样貌、身段无一不风流妩媚,深得一众贵族男女的追捧。即便是眼下硝烟正浓的格间里,闻得“云官”二字,也不由得静了一静。
兰侧福金将梅子核吐在小白瓷碟子里,笑道:“钮祜禄妹妹真是眼尖,云官刚出来就瞧见了。”
耿格格凑趣儿道:“钮祜禄妹妹可是个小戏迷,对听戏的事儿最是上心了,方才可是眼巴巴的盯着戏台,眼珠儿都不错一下,怎么会瞧不见呢?”又笑道:“听说这云官好大的架子,等闲不肯出堂会,咱们贝勒爷又不爱听戏,我们眼馋起来只能到十三爷、十四爷府上解解馋。这会子借着爷的生辰,可算是能一饱眼福了。”
兰侧福金端起小几上的粉彩瓷茶盏,漫不经心的拿碗盖拨弄,微微皱起眉:“我就讨厌这样的大场面,又是做东道,只能窝在这犄角旮旯里,看云官的后脑勺。”
钮祜禄格格望着戏台上张玉茗的背影,怅怅的叹了口气,极是艳羡:“年福金去了二福金那里,就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了。福金待年福金真的很好呢。”
只听豁朗一声,却是兰侧福金失手砸了茶盅子,里头的茶泼了一地。众格格唬得忙赶上去问:“兰姐姐可曾烫着?”
索性不曾。宋格格吁了一口气:“这衣裳可是上好的宫缎,若是溅脏了多可惜。”钮祜禄格格听她说得不伦不类,忙在袖子底下悄悄掐了一把。兰侧福金紧紧拧着眉,一迭声儿的高声唤丫头。
敬慎居的大丫头纺云、织云忙进来,兰侧福金道:“我不惯用外头的东西。回屋去取我常用的那只釉下五彩茶盅子来,再包一两上回额娘给的雨前龙井,拿滚水沏了我喝。”
纺云、织云答应着去了,耿格格不由道:“这雨前龙井听说很是难得,宫里主子们等闲也尝不到,可见德主子很是看顾兰姐姐了。”
兰侧福金微微一笑,慢条斯理的翘起手指来打量尾指上戴的一只珠光宝气的金护甲:“一点子茶叶值什么?这么几年来,额娘的赏赐多了去了。”
行至无人处,织云一吐舌头,悄悄道:“看样子这回兰侧福金可是动了真气了,连压箱底舍不得吃的龙井都要拿出来。”
纺云四下里瞟了瞟,这才道:“也怨不得兰侧福金。兰侧福金进府十年了,又有两个小阿哥、一个小格格,这府里上至贝勒爷、福金,下至那三位格格,谁不给几分薄面?一个‘侧’字都不让叫,一直称‘兰’福金。连德主子都恩宠有加。这会子好,斜刺里又杀出一位‘年’福金来。兰侧福金的爹爹现捐着个知府,那边一门上下父子三个就都是进士;咱们得了个指甲套,那边就有个碧玉佩,还是德主子常带的。说句不知上下的话——”纺云又低了低声音,“咱们兰侧福金如今是倚仗着两位小阿哥,才有半个女主的身份,年福金可是凭一部经书就让德主子另眼相看。我听那边的寒鸦有意无意地说,爷这几日都是歇在端秀居。若是年福金借着机会坐了胎,再添位阿哥……”
织云一惊:“耿格格同那边本就交好;钮祜禄格格是个省事的,许是两不相帮;宋格格最会逢高踩低。再加上现在年福金在德主子面前正讨喜,福金就很肯敷衍她,还有贝勒爷偏着她……那兰侧福金的地位岂不是一落千丈?”
纺云道:“福金向来一碗水端平,待人不分亲疏,想来若到那时,必然也不会苛待兰侧福金。宋格格眼下煽风点火,谁知道他日会不会投到那边去?我跟了兰侧福金有四年了,她不是个爱炫耀的,今日如此必是特意拿出威风来,镇压镇压格格们的。”
织云恍然大悟,又道:“我只是疑惑,贝勒爷往常十日里倒有五日是宿在书斋,即或出来也是雨露均沾,年福金初来时也是如此。怎么这几日两人忽然这样要好起来?”
纺云拉一拉她的袖子:“连这话也问了出来,好个不害臊的小蹄子。主子们的事儿谁知道?还不快回去拿茶叶茶盅子呢,兰侧福金心里正不痛快,咱们若是还犯在这当口上,仔细又有饥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