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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残章三 始是新承恩泽时(3) 夜里落了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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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落了一场雪,那雪霰子打在绵密厚实的窗棂纸上飒飒作响,宋格格嫌雪声扰人,一夜不曾睡得安稳,起身免不了有些脾气。丫头们战战兢兢,只怕一个不妨又落了不是。幸而钮祜禄格格过来相约一道往持淑居去给福金请安,宋格格由大丫头海棠、水仙服侍着穿了大衣裳,与钮祜禄格格一同去了,宁心居的奴才们方才略松了一口气。
进了九,风里都是割人的寒意。宋格格严严实实地裹着宝蓝妆花缎袍,怀里抱着一只珐琅铜手炉,犹不住口地唤冷。因见钮祜禄格格披着一件绛色坎肩,便道:“你这怕也是赶工做的衣裳。下头办事的奴才真是越来越不老成了,瞧这针脚乱七八糟的,连我屋里海棠絮的都比它齐整,颜色也不耐看。”钮祜禄格格道:“我听春江说,前些时时气不好,针线上睡倒了几个人,因要赶着日子交衣裳,人手又不足,活计便只得粗滥些。”宋格格蹙眉:“这也倒罢了。丫头们的新衣裳还没得呢,只穿着旧年的冬衣,你知道,那旧衣裳穿久了,里头的棉花都成了一块一块的,哪里够暖和?这样的天儿……”
说话间见着前头一个青色的身影一闪,宋格格眉头便不由一皱,身后跟的小丫头子忙提着名字叫住:“长喜!主子们在这儿,还有你混冲混撞的。”那长喜闻声忙折回来,规规矩矩打千儿请安:“奴才何长喜,给宋格格、钮祜禄格格请安。”却是个面貌清秀的小太监,约略只有十二三岁,提着个朱漆食盒。宋格格不悦道:“大清早的,在园子里冲撞什么?”长喜忙道:“回格格话,我们年福金现下正害口,福金特特地吩咐奴才每日往外头去买克食呢,今儿的是致美斋的提褶水晶包子。” 钮祜禄格格忙道:“怪道呢,我说你那提盒里的东西香喷喷的。既是如此,你就快回去,包子凉了倒不好。”长喜应着,起身飞跑着去了。
宋格格狠狠一咬牙:“不就是有了身子么?成日家装腔作势,闹完了蜜饯要酸瓜菜,又嚷嚷着要燕窝进补,这会子又兴出个新文来要吃包子——府里的饭菜有毒么?” 钮祜禄格格忙道:“年福金生的弱,又是大家子里养出来的千金小姐,娇惯些也寻常。”宋格格眼眉一立:“凭她怎样娇惯——我是不配同她比的——能尊贵得过福金去么?福金当年怀着大阿哥,都不见像她这般拿乔。” 钮祜禄格格只管拉着她走:“我听说福金屋里的春景今儿做了花糕,说是什么青梅馅儿的,若是去得迟了,可是我们没有口服了。”一径去了,宋格格犹自絮絮叨叨。
至持淑居,四福金正在暖阁里同春霁核对买办的节礼。二人见了礼,拣了下首的两张椅子坐下,宋格格脸上已是另一副声气:“这年关眼瞅着近了,福金这儿就愈发忙了。”四福金叹了一声,抬指揉一揉额角:“进宫给各宫主子请安,预备各处往来年礼,打点年节诸事,我是忙得脚不沾地了。好容易今年有了个年妹妹是通文墨的,原以为可以帮手,偏生赶上她双身子劳累不得;兰儿又睡倒了自顾不暇。唉,总归过了这两个月就得闲了。”一面唤春霁:“月例银子关了来,赶紧送到各房里去,仔细别忘了,添上十两再送到端秀居去。”春霁应着去了,宋格格不禁问道:“年福金这两个月日日请大夫来问脉,用的都是官中的钱,算起来理当减了那边的月例才对,怎么福金反倒添了一倍?”
四福金抬头看了她一眼,复又垂下头去写礼单:“咱们堂堂一个贝勒府,难道还短这十两银子使?我是见她如今害喜得厉害,时时要些新鲜顽意儿吃,恐有我一时照看不到的,她月例添了,手头也活泛些。再说,从前她的使费是从我的月例里头减,也不动官中。”钮祜禄格格扑嗤笑出声来:“可了不得!年福金肚子里的将来必定是个巴图鲁!”四福金诧异道:“这话怎么说?”钮祜禄格格抿着嘴直笑:“福金想,那一个还在娘胎里呢,就跟锦笙、弘时、弘昀三个人吃的一般多,长大了可不是个身强体壮的大英雄?”
四福金掌不住笑出来,宋格格拿帕子擦着眼角沁出来的眼泪:“这么几年了,原以为钮妹妹最沉默寡言,竟也这么诙谐,真是一鸣惊人。”外头却有人掀了大红猩猩毡的门帘进来笑道:“什么一鸣惊人?我看一鸟骂人才是真。”便向四福金行下礼去:“给福金请安。”
四福金忙道:“耿妹妹快起来。昨儿不是说身子不爽,怎么今儿就起来了?”耿格格笑道:“那一点子头疼脑热算什么?不过喝一碗姜汤发散发散,再好生歇一晚便罢了。我就最是那个身强体壮的。”这话正趣着前言,说得众人又笑起来。耿格格道:“不是说春景蒸了青梅花糕么,怎么不见?我可是眼巴巴等着呢,必是福金不舍,藏起来要吃独食了。”四福金不禁笑道:“就有你这馋嘴又贫舌的,哪屋里做了好东西都逃不过你的耳报神去。我算是要吃独食了,你们这几个好吃白食的又该怎么算?”忙命春景端来了一大盘子热气腾腾的花糕并几色干果蜜饯,一屋子人互相打趣。
眼见自鸣钟交了巳时,三人才纷纷辞去。四福金道:“闹了这半天,我是真乏了。”春景上前替她捶打着双肩,笑道:“那么一大盘花糕,这么两下就给吃光了。——论理奴才不该这么说,主子们爱奴才的手艺,是奴才的福分。不过幸而奴才机警,见势不妙,先就替贝勒爷和福金留了,不然福金今儿的点心可不就打了水漂儿?”四福金嗔她一眼:“瞧你这眼皮子浅的,几块花糕哪里就吃穷了我?也不怕招人笑话。”春景笑道:“福金打量那几块糕值不了几个钱,却不知道面粉虽然现成,馅料却都需另外采办;况且下头买办买回来的倒有一半使不得,这就使了两倍的钱了。再说,做糕样样都是奴才亲为,难道奴才的辛勤又不算么?格格们来得这样勤,奴才就愈发劳碌了。”
四福金叹了一声:“你以为她们是为你这糕才巴巴儿坐这么久?那是看着有人吃香了,才有人眼红吃味儿呐。”
春江换上一盏新沏的热茶:“往年过节,也不见屋里这么热闹,光是茶果点心,就添出不少使费来。幸而年福金的诊金不是真从咱们账上出。”春景道:“诊金尚有限,就只是年福金娇气得很,常要些野意儿开胃,既麻烦,又平白多支了一项银子——亏得是归在爷的账上。只是这事若传出去,指不定端秀居要招来什么风言风语。”四福金啜了一口茶:“因此我索性给她添了一倍的钱,往后自个儿事自个儿支,爷的账面上只管诊费。二十两,凭她怎样娇气,也尽够了。方才钮妹妹笑言她肚子里那个一人顶三人的嚼用,也是句大实话。幸而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若是那寒门小户,哪里养得起她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春江笑道:“福金可是多虑了。人家父家是世代诗书传家的官宦,母家又是家财万贯的江南商户,连兰侧福金都给比下去,寒门小户又哪里请得她去。”春景道:“什么了不得的官宦人家?再大不过福金的娘家去。若不是德主子和爷吩咐要尽着她,福金哪里能由着她这么翻上天去。”
四福金将脸一板:“这话说出来就该打嘴。主子怎么样,也轮得到你来戳点?跟了我几年,倒愈发轻狂得连个眉眼高低都不知道了。怎么着,嫌日子过得太舒心了,皮痒痒了,想上总管那儿挨板子了?”
春景吓得扑通一声跪下:“奴才知错了,福金开恩。”四福金缓和了声气:“年福金是个灵透人,想来也不是成心拿乔支使人。大夫号脉也说了,她胎里原带地有不足之症,幸而往日调养得好,可知她在家时就是拿燕窝补着,这一年进府不曾进补,反是我们疏忽了。如今她胎息不甚稳,想来也是由此而起。我们这么大一个贝勒府,给端秀居一点子东西不过是九牛一毛,怎么还要横挑鼻子竖挑眼?更何况她肚子里还有贝勒爷的骨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捻酸吃醋,成心作践人呢。”
春江赔笑道:“是奴才们不懂事,累福金操心了。福金宽宏大量,饶了奴才们这回罢。”四福金一摆手:“罢了,记着往后不可再犯。哎,那只鹦哥儿喂了不曾?”春景忙道:“奴才这就去喂。”灰溜溜地去了。春江讪讪地:“这糕凉了,奴才去热一回。”追着春景溜了出去。
茶水微凉,入口便有些涩。四福金缓缓放下茶盏,禁不住摇了摇头:“什么宽宏大量的皇子福金?管家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