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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残章三 始是新承恩泽时(2) “二丫头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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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丫头也在?”
锦笙吓了一跳,衣袖一抖,拂乱了棋枰上的围棋子儿,忙回身道:“笙儿给阿玛请安。”颐商一抬头,跟着亭亭立起,行礼如仪:“爷吉祥。”
胤禛将手虚抬了一抬:“屋里没外人,就不必立规矩了。”问:“笙儿赖在这儿做什么?”
他虽然为人严肃,待女儿向来是和颜悦色的,锦笙并不似两个弟弟一样惧他,腻在他臂上撒娇儿道:“正跟姨娘下围棋呢——都怨阿玛,悄没声儿溜进来唬了我一大跳,好容易占一回上风,棋子儿又给弄乱了。”
“没规矩,” 胤禛拧了拧锦笙的脸,“跟你十三叔一样没脸没皮。”颐商亲捧了一盏六安茶来,闻言微笑道:“难不成非要孩子们都像避猫鼠似的见了您大气儿也不敢出?孩子就得要活泼点儿啊。” 胤禛点点头:“怪不得笙儿如今连我也敢埋怨,原来是你教坏的。”
颐商放下茶盏,上去替他宽了外头的天青哆罗呢珍珠毛长袍,问:“贝勒爷今儿是在这儿吃晚饭么?” 胤禛点点头,问锦笙:“笙儿呢?是回你额娘那儿,还是在这儿?”锦笙偏着头想了一想:“我还是回去罢,不然额娘又该找我了。”说着又请了个安:“笙儿告退了。”
胤禛望着锦笙捞着辫梢跑远了,不觉微笑道:“锦笙不常亲近人,除了我和她额娘,也只跟十三弟亲,如今倒是跟你要好。”颐商浅浅一笑:“名分上我是她庶母,其实只大着她两岁,自然也拿不出姨娘的款来。”
说话间墙边的西洋大自鸣钟敲了十八下,晚饭已摆在了洋漆描金矮足炕几上。正中是一品羊肉涮锅子,一大碗素豆腐汤,外几品口蘑面筋、鸡丝烩豌豆并炒榛子酱,胤禛面前是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老粳米饭,颐商却是吃着一碗紫米粥。胤禛喝着汤,瞥见炕角上撂着一只未绣完的荷包,便道:“今儿又绣花了?这事儿劳神,你如今身子重,不比以往,仔细伤了身子。你若想带这些顽意儿,横竖还有针线上的人,让她们拣好的花样子绣了送来便是。”
颐商面上微微一红,低声道:“那是绣给您的。”
胤禛不觉一怔,抬起头来,声音仍是淡然如常:“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颐商只说:“您带的那个有些旧了。”
他腰上是一只玄色槟榔荷包,居中用金线绣着四爪金龙,四边是刻丝云纹。这还是她过门次日亲手系在他腰带上的,他在穿戴之物上头向来不经心,不曾发觉,那荷包带得久了,不知不觉间已浸染了风尘。
胤禛没有察觉自己的声气很是温和:“不妨事,我自然可以换别的带。”问:“今儿大夫来请过脉了么?”颐商点点头:“张大夫开了安胎的方子,叮嘱每日拿一两燕窝熬粥,福金屋里的春晴每日熬好了药和粥送来呢。” 胤禛便道:“有什么想吃的,尽管向福金开口。”
忽然想起来:“母妃听说你有了身子,很是欢喜,要你过两天进宫请安。”说着不免瞧了她一眼:“你倒是投了母妃的眼缘,难得。”
听出他话中的未竟之意,颐商抬起头来,顿了一顿方轻声答:“承母妃青目,颐商定会尽力代爷尽孝,请您宽心。”
一时寂然饭毕,端秀居大丫头寒鸦、星鹭上来撤去碗碟,颐商的陪房丫头睛儿捧上茶来漱口,眸儿绞了手巾把子来擦脸,瞳儿掌灯侍立在外间。胤禛见窗下的花梨木雕云大案上垒着满满的柳公权、董其昌、怀素字帖,笔海内一管湘妃竹笔杆的紫毫笔端犹润,不觉微微一笑:“你可是想效仿李夫人、卫夫人,成一代闺阁名家?”颐商嫣然一笑:“不过是写着顽罢了,我哪里成呢。”
那一方砚台之下隐隐露出一角素笺,胤禛取在手中看时,是那一笔熟悉的柳楷,字字清丽无双:“泪咽却无声,只向从前悔薄情。凭仗丹青重省视,盈盈,一片伤心画不成。别语忒分明,午夜鹣鹣梦早醒。卿自早醒侬自梦,更更,泣尽风檐夜雨铃。”
他含笑回过头去:“果然小女儿心肠,欢喜饮水词的情致缠绵。”她道:“也不尽然如此。若说悼亡,古来皆以‘十年生死两茫茫’为上,我倒觉得,少了纳兰词的凄婉——妇在世时未曾全心相待,待妇亡后方才哭湿青衫,说‘此恨何时已’,说‘稳耐风波愿始从’,这样刻骨的懊悔相思,又比东坡词更能触动情肠了。”说着不禁感慨:“可惜我降世已晚,无缘识荆。”
胤禛看她一脸的悠然神往,不觉一笑:“你对纳兰性德可是向往得很啊,若是皇父得知,定然要说:‘容若又得一知己矣。’”她怅然一叹:“能有夫君悼念,便难怪卢氏即便是含恨而终,也要托梦说‘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了。”他不禁笑道:“你既然如此神往,那么若是你走在我前头,我也为你写一首悼亡,何如?”
颐商愕然抬头,惊讶地望着他。灯下,她那一身银鼠短袄,绣着喜庆吉祥的百年好合花样,潋滟的湘妃色似是映到了面上,娇艳无双的嫣红,那一双乌黑的眸子却像是暗夜里的星子,光华璀璨。胤禛本是玩笑之语,心里不知为何忽然就一动,朝她伸出手去。
颐商微微一怔,将手递到他手中,颊边不由现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他握着她温软的柔荑,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心底却是难得的安宁与平和。